《[战争与和平]卡歇伊的公主与火羽王子》火鸡磕学家

6、玛丽亚 最深爱的女

　　最深爱的女人。

　　很长一段时间，玛丽亚·博尔孔斯卡娅真的很爱她——她的嫂子，海伦。

　　海伦要和贝勒伊亲王再嫁了。本该是喜气洋洋的事，但是海伦在玛丽亚面前却很忧伤。这么多年来，她美丽的脸就像一面迷人的月亮花，那漂亮的眼睛里垂下眼泪，洁白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搂住玛丽亚：“我再婚这件事，最伤心就是以后不会再见到你了。”

　　很多年来……我都爱着她。玛丽亚默默地在心里说。她珊瑚色的牙龈，如同金穗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睛，敲响口腔时甜蜜的回响，都清晰地铭刻在自己的神经里，褪去那些华服之下细腻的胴体和粉红的皮肉，那些触感都烙印在指尖上。常常有一种想法，安德烈比我更了解她的微笑，声音，芬芳与触感吗？然后为那罪恶而头皮发麻。

　　“为什么不会再见到了？”玛丽亚问。

　　“我欠下了很多，很多债，为了我和安德烈共同的生活，符合我们社会地位的生活。如果再不逃走，一切就会砸下来，有生之年，我不会回到俄国了。”海伦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说，“可是，安德烈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一半我还无法挪用，只要有那些钱，也许这些都不是问题。我……无力负担，因此我才逃到法国去的。”

　　那么多年来，她还是这样，那么地狡猾，贪婪，用尽计谋。玛丽亚其实了然她的每一个诡计，却还是怜悯地，怀着痛苦地成全了她的愿望。玛丽亚充满爱意地问：“如果我签订文件，把爸爸死后，我继承的那一半给你……”

　　那个美丽的女人眼里绽放了难以置信的喜悦，于是玛丽亚明白，她就是为了这笔钱才这么处心积虑的。

　　可是我不能忍受没有她的世界。

　　那句话轻轻地在她的心中回响，很多年来……我都爱着她。

　　===

　　第一次看到嫂子海伦的脸时，玛丽亚公爵小姐就感到，所有的中伤自动迎刃而解了。

　　爸爸总是说她是个下流无耻的库拉金家的女儿，阿赫罗西莫娃最初也生气地说：“我最不愿意和她家打交道，据说她和自己的亲哥哥有私情，因此她哥哥被打发去外省了，闹得满城风雨。”

　　哥哥的妻子到底长着一副怎样下流无耻的脸呢？未来嫂子的形象如苏丹王的公主一样神秘。

　　她来到童山的时候，所有的先入之见，都消失了。

　　美丽，真是美丽。从她的外表看，几乎没人忍心相信流言蜚语而中伤她。她知道自己的美无需更多珠光宝气的矫饰，以简朴的白裙打扮示人，显得格外纯洁无暇，她那高贵而古典的饱满前额，魅力非凡的眼睛和丰满高大的体态都让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然而她的脸上却始终是一种谦虚的微笑，这简直是一位高贵的中世纪公主，所有流言在看到她的瞬间自动瓦解了，按照拉瓦特在本世纪那本大名鼎鼎的《相术识人》，从面相学和颅相学来看完全透露出她道德的高贵。

　　真可怕……我一定是第一时间就爱上了她。

　　玛丽亚相信没有人看见过她的全部，但她能理解她。布里安小姐只能看见她慷慨高贵的样子，爸爸因为偏见，从来认为她下流无耻。但海伦私下在她面前总是露出孩子气的样子，她老是稚气地，开心地说小时候的趣事，说她喜欢的那些故事，肯定……安德烈也不知道那些最幼稚的她。

　　海伦告诉她，她小时候喜欢捏着鹅毛笔发呆，那上面蘸着的墨水都干了，铅笔打的格上还没写下一字半词，倒是她的下巴和手指全是墨水。习字的仿格她也常弄得脏兮兮的，并且顽皮地老在字母笔画上画画，勾出一朵可爱的花，让法语教师大动肝火。玛丽亚就想起父亲教小时候的自己的画面，然后说：“那时候爸爸也总是对我那样，然后就罚抄我。”

　　海伦可爱地，吃惊地瞪大眼睛，那样子多么可爱啊，然后笑着说：“我抄过拉封丹的《两只鸽子》二十遍！因为一次课堂错误，那首诗很长，我抄的时候一直哭，眼泪洇湿了纸，墨迹难看地粘连在一起……我终身都忘不掉那首诗，是拉封丹的《两只鸽子》，那首诗所讲的是，两只鸽子彼此相爱，因为厌倦家庭生活而到外去闯荡，经历种种风险，差点丧命，最终归巢，它们的爱情却因经历了痛苦，更加甜蜜。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憎恨拉封丹……”

　　这些活泼的，生动的她，怎么可能为众人所知呢？

　　这个被爸爸斥责为愚蠢无耻的女人，总是对玛丽亚展露最稚气的一面，她兴奋地跟玛丽亚分享自己的奶妈小时候跟她讲的那些民间传说，然后她说她最爱的那个故事是火鸟的故事。

　　火鸟的故事只为俄罗斯的孩子们所熟知，那是海伦最喜欢的故事。童年时期海伦的奶妈总是给她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她不停地在奶妈的怀里滚着，裹着，只为缠着奶妈讲那些无穷无尽的民间故事，总是嚷着没听够。奶妈总说：“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你简直要将我像颗椴树似的剥光了，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新的故事了。”

　　可是她不停地扭来扭去，奶妈就会被磨出新的故事。奶妈搂着海伦说着如果不听话，晚上芭芭-雅嘎那个女妖就会把她偷了并且吃掉。她简直知道无穷多的俄国民间传说。比如卡歇伊那个老头有着无穷的宝藏，长生的秘诀。她最喜欢的那个故事是和她同名公主的故事：叶连娜公主长期被邪恶的卡歇伊所囚禁，伊凡王子借助火鸟的力量，将公主从邪恶巫师的手中拯救出来，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玛丽亚说，自己最爱的故事也是那个故事，她们高兴地拍掌。

　　海伦一直是那么聪明可爱，可以时不时地引用蒙田和伏尔泰，绣的花上深浅浓淡自然分明，非常内行地在那淡蓝的天空水彩画上加涂一层，让天空颜色自然地变浓，拉丁语也那么好，她孩子气地，甚至有点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的拉丁语，说到拉丁语的时候，好像勾起她最美好的回忆。

　　我对她一定是特别的，为什么她总要那么快乐地向我说那些趣事呢，对布里安小姐，她虽然很慷慨，但是并没有袒露自己的内心。她一定是非常喜欢我……

　　海伦总是温柔地，怜爱地整理玛丽亚鬓边的头发，然后说：“我真爱你，玛丽亚，你是那么温顺，善良，我一定要守护你的生活。为了你，我可以做到一切。”

　　就这样，她把女伴布里安小姐从玛丽亚身边夺走了。将回彼得堡的前一天，玛丽亚觉得很悲哀地哭泣了，并且问她为什么。

　　海伦凛然地，温柔地说：“看看我为你做了什么！我是为了你，才把她从这个家带走的，不是我爱她，而是因为我非常爱你，为了你的幸福，我可以做到一切。”

　　玛丽亚想到老公爵和海伦的冲突，不由得问：“为什么是为了我？”

　　海伦温柔地凝视着玛丽亚公爵小姐：“您不明白吗，您真的不明白吗，玛丽亚？您父亲爱布里安小姐！他一直说，他要和她结婚！如果他这个年纪再婚，生下孩子，您和安德烈能分到的就变少了！你身边围绕着豺狼虎豹，我要把他们从你的身边拿走。”

　　她略带悲哀地睁着那美丽的大眼睛，静静地凝视着玛丽亚，然后伸出那双丰满的，藕断般的手抱住她，她身上那种温柔的忍冬的香味好像浸透了皮肤，耳边的絮语越来越低柔：“我最爱的就是你，我会守护你的生活，玛丽亚。”

　　海伦所分享的那个最美丽的，最可爱的故事，就是她在斯莫尔尼时，大概到十五岁，也就是校服变为纯白色，升上最高龄组时，她出落得身材颀长，高大而丰满。周围的同学都喜欢让她反串男角色，每次带着翩翩风度和和善的微笑牵着女孩儿转圈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羞赧地扭开脸。有一部分女同学甚至给她写了暧昧的法文信笺，充满了你是最可爱的，最甜蜜的之类的话。

　　海伦说：“也就是那时候，我意识到我会爱上一个温柔的天使，终于，你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那个人就是你。这也是为什么我和安德烈无法再继续生活的理由……”

　　她低下头，给了玛丽亚一个吻，温暖的粉红色的触感，让玛丽亚像只被钉住的蝴蝶那样动弹不得，她感觉自己的心灵犹如蜡烛那样融化了。是的，可爱的她唯独爱着她，她不爱安德烈，但是却对她如此特别……她的眼泪濡湿了玛丽亚的脸颊，身心，正如那忍冬的芳香一般，每一次，看到她的眼泪，玛丽亚都感到同样的悲伤。

　　从那天起，玛丽亚的心灵就彻底被她攫取了。后来，很多年来……她都爱着她。海伦所不断重申着的唯一话语，就是她最爱的是她，唯一所爱的是玛丽亚。

　　是的……我也爱着你，爱着讨厌法语而故意写错的你，爱着哭着抄写诗歌的你，爱着总是裹着奶妈说俄罗斯童话的你，和你接吻好像呼吸着你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尽管所有的一切最后都显示为巨大的谎言和巧言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