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同性恋》栖一梦

5、想不出来

　　“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锁舌回弹的轻响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客厅暖黄的灯光淌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区域。

　　“小渝回来了？”谢欧秀的声音从光亮处传来，带着熟悉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惯常的关切。

　　“嗯，妈。”冉渝应了一声。清润的嗓音里裹着一天学业结束后的淡淡倦意，像被晚风浸透。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喉咙，随后将沉甸甸的书包搁在玄关的矮柜上。

　　“正好，”谢欧秀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购物袋，身上换了件薄外套，“陪我上趟街吧？家里酱油快见底了，水果也该补点。你爸晚上加班，顺道给他带点吃的。”

　　“好。”冉渝点点头，没有多问。

　　——

　　晚风带着一丝未散的暑气，但比起白日的燥热已温和许多。

　　容州古城，古典与现代的结合，他们一路逛到了古城的那块大广场。

　　“三，二，一——坐下！”那声音语调上扬，充满了宣告胜利的雀跃，听着耳熟得很。

　　“不是，牢姐你什么时候加强了?这都能杀?”

　　“什么叫偷偷加强？”先前那个清脆的女声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笑和理所当然的嚣张，“你姐我一直都这么强势好吗？承认我强很难？”

　　“6——！”第二个声音拖长了调子，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像是佩服又像是不服，最后兀自找补了一句，“……这局算我让你的！”

　　冉渝循着声音望过去。

　　是陆晓与另一个男生在打羽毛球，那少年穿着初中的校服，眉眼还有些像陆晓且听那少年对她的称呼，他应该是陆晓的弟弟。

　　“切，输不起是吧？”陆晓嗤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羽毛球，“再来一局，打到你服！”

　　“小渝，是同学吗?”谢欧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嗯。”冉渝简单应了声，目光从那边收了回来。

　　“不去打个招呼？”谢欧秀温和地问。

　　“不了吧，”冉渝摇摇头，声音轻轻的，“他们正打着呢，就不去打扰了。”

　　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的犹豫或遗憾，就像只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同学相遇，点头之交已足够，并非每次都需要热络地寒暄。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各色霓虹招牌争奇斗艳，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他们逛出了古城，到了东风大楼。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烤串的孜然味、炸鸡的酥油香、糖炒栗子的甜腻、以及奶茶店飘出的浓郁奶香。

　　叫卖声、促销喇叭声、顾客的谈笑声、扫码支付的提示音……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热闹而充满活力的声浪，扑面而来。

　　“烤冷面！正宗东北烤冷面！”

　　“鲜榨果汁，第二杯半价！”

　　“小姑娘，来看看新到的发夹呗？”

　　谢欧秀下意识地拉住了冉渝的手腕，怕他被人流冲散。“别走散了。”她微微提高声音，才能在嘈杂中让儿子听清。

　　冉渝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要不要吃点什么？”谢欧秀侧头问他，“糖炒栗子？或者喝点果汁？”

　　冉渝摇了摇头：“刚吃完饭，还不饿。”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微弱。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动。

　　“哦，对了，”谢欧秀忽然想起来，在又一个相对安静的片刻说道，“你爸今晚加班，回到家估计又得十一点往后了。得给他带份顶饿的，炒饭或者炒粉什么的。”她说着，目光已经开始在那些热气腾腾的炒锅摊位上逡巡，“他胃不好，不能吃太油腻，也不能太辣……”

　　冉渝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母亲侧脸上，抿嘴唇未置一言。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在斜对面那家奶茶店门口，一个穿着简单黑T恤的高个子男生正接过两杯饮料，转身的瞬间，侧脸在店招的LED灯光下一闪而过。

　　轮廓分明，眉眼冷淡。

　　很像黎至。

　　冉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他吗？

　　人潮拥挤，只是一晃眼的工夫，那个身影已经转身，融入了另一股人流，背对着他们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明灭的霓虹，再看过去，便只剩下模糊的背影，以及那顶在夜风里被轻轻吹动的黑色鸭舌帽。

　　或许只是看错了。黎至……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热闹夜市，还排队买奶茶的人。印象里，他更像那种会直接去便利店拎瓶冰水就走，或者干脆打完球直接回家的类型。

　　“咋了?”谢欧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片热闹的陌生面孔，“想喝奶茶?”

　　“没有。”冉渝收回目光，摇摇头。

　　“哦，”谢欧秀也没在意，“这家看着不错，给你爸带一份这个吧？”

　　“嗯。”

　　——

　　“吱呀——”

　　门被推开，房内灯光大亮。一个身形微胖、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男人正仰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用力揉着发紧的眉心，浑身散发着浓重的疲惫和低气压。

　　“爸……”冉渝站在玄关，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嗯……”冉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回应，眼皮都没抬，那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不耐。

　　“老冉，饿了吧？给你带了夜宵……”谢欧秀的声音也放得轻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她快步走上前，将手中还温热的打包盒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

　　放好后，她立刻回头看向冉渝，目光里含着担忧与催促，朝他房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紧进去。

　　冉渝抿紧了嘴唇，没再出声，垂下眼睫，顺从地转身走向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将他与客厅那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隔开。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安宁的天地，却照不进他眼底。

　　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字迹和公式模糊成一片。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落不下去。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门外细微的声响。

　　客厅里，短暂的沉默后，母亲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坚持：

　　“……一年半，至少等到小渝高考完，这是没得商量的。”

　　“咔哒。”

　　打火机响了一声。

　　然后是他爸抽烟的动静，过了几秒，那声音才响起来，又冷又硬：

　　“十八。法律规定我就管他到十八。我只等到他十八岁。”

　　冉渝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十八岁。

　　他今年十七。距离他的十八岁生日，还有不到一年。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父亲并不爱母亲，当年的结合更多是迫于家庭压力，一场对各方都有交代的“任务”。

　　而他自己的出生，似乎也只是这“任务”中顺理成章的一环。

　　在他嗓音还未变异的童年，父亲对他谈不上亲昵，但也维持着基本的、程式化的关怀——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一切急转直下，是在他十一岁那年。

　　一场持续不退的高烧和随之而来的剧烈咳嗽，彻底毁了他的声带。

　　痊愈后，这把过于清润、与寻常男孩截然不同的嗓音，就成了贴在他身上最显眼的标签。

　　“娘炮”、“娘娘腔”、“不男不女”……恶意的外号伴随着窃窃私语和孤立排挤，如影随形，缠了他整整五年。

　　而父亲看他眼神里的温度，也在这五年里一点点冷却，直至冰封，只剩下日益明显的厌弃与不耐。

　　他将笔烦躁地往桌上一甩，整个人泄了气似的向后靠进椅背。

　　恰在此时，倒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一道冷白的光在昏暗的书桌上格外醒目。

　　冉渝偏过头，伸手拿过手机。解锁屏幕，一条简洁到极致的新消息躺在通知栏最上方。

　　LZ：?

　　发送人没有备注，只有默认显示的“LZ”两个字母。联系人列表里，名字缩写是“LZ”的，好像只有今天刚加上的那位同桌。

　　——黎至。

　　他发了个问号过来？什么意思？手滑点错了？还是别的什么……

　　指腹在微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冉渝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进了聊天界面。那个孤零零的“？”躺在对话框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有点莫名其妙。

　　他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语气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带着点试探和莫名的疲懒：

　　鱼：怎么？

　　那边很快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物理练习册最后一题，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

　　LZ：你有思路吗？

　　冉渝看到这条，沉默了一下，视线挪到自己摊开的、一片空白的物理作业同一页上。

　　鱼：没写到。

　　对话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快一分钟，最后弹出来的却只是：

　　LZ：……

　　六个点，意义不明。

　　“嗯……”冉渝看着那串省略号，一时不知该回什么。

　　鱼：那……等我看下题。

　　黎至那边没动静了。大概是去问别人了吧。冉渝这么想着，放下了手机。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挪回那道物理题上。可门板外，父母压低却愈发激烈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像背景噪音一样干扰着他的思绪。他尝试了几种思路，都觉得绕，磕磕绊绊推演了半天，才勉强理出一点头绪。

　　等他终于把那道题磕磕绊绊地解完，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多。外面的争吵不知何时也停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冉渝拿起手机，屏幕解锁，黎至的头像旁多了好几个红点。

　　LZ：行。

　　LZ：[图片]

　　LZ：我写完了。

　　LZ：大概是这样。

　　LZ：你呢？有更简洁点的吗？

　　时间是几分钟前。

　　冉渝把自己写的过程拍了张照，发了过去。

　　对话框顶端立刻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LZ：行，思路没错，比我的简洁。

　　LZ：就是数代错了。

　　“代错了？”冉渝一愣，赶紧回头看自己的草稿纸，仔细一核，果然在一个计算步骤里代错了数值。

　　冉渝：“……”

　　他默默拿起笔改正，然后才重新拿起手机。这时，屏幕上又跳出了两条新的好友申请。

　　鱼猫爱睡觉申请添加你为朋友。备注：我是陆晓。

　　哈哈申请添加你为朋友。备注：我是林钥。

　　冉渝点击了同意。几乎下一秒，他就被拉进了一个新建的群聊。

　　群名还没改，是默认的“群聊(4)”。

　　鱼猫爱睡觉：OK OK。

　　鱼猫爱睡觉：终于通过了！

　　鱼：？

　　冉渝有点困惑，他们拉他进群干嘛？

　　鱼猫爱睡觉：“学习群”呀！

　　陆晓几乎是秒回。

　　紧接着，群聊提示又接连弹出：

　　LZ被鱼猫爱睡觉拉入群聊。

　　岚被鱼猫爱睡觉拉入群聊。

　　岚：哇？

　　许岚发来一个疑惑的表情。

　　赵一帆被鱼猫爱睡觉拉入群聊。

　　赵一帆：？

　　小小的手机屏幕，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点热闹起来。寂静的深夜房间里，只有这点微光和人声（虽然是文字）的往来，冲淡了些许方才弥漫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