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判七刀

282、第 282 章 第四次 后面的

　　后面的日子里，仍然是顾芃野为她操办身后事。
　　灵堂的白菊换了几次，顾芃野将边缘发黄的花扔进竹篮，指尖碰到花瓣的冷，像是苏尽春身上的温度，那样的透心冷。
　　穿堂风卷着香灰掠过长桌，顾芃野对着照片上的人出神。
　　苏尽春于她而言，是很好的朋友。顾芃野不禁有些迷茫，苏尽春真的只是朋友吗？她在自己心里的分量格外重，是仅次于家人的存在，或许，跟家人处在同一位置上。
　　顾芃野拿捏不准自己对苏尽春的感情，于现在而言，也没意义了，苏尽春死了，她没必要纠结与一个死人的过往。
　　顾芃野眼眶发涩，她没办法忽视自己心中汹涌的情感，更没办法割舍掉与苏尽春的过往，那些形形色色的日夜里，拼凑出一个浮于表面的苏尽春。
　　顾芃野知道，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苏尽春——那些痛苦的、不忍回想的过往，她只能通过纸上的只言片语来获取，苏尽春不会主动说，她也不会戳她的痛处。两个人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她这才惊觉两人关系中的别扭和尴尬，看似是人人艳羡的交情，却从没能走进对方心里。
　　顾芃野觉得自己是那样笨拙，苏尽春比她还要笨，明明是一样的心意，却让她们渐行渐远。
　　风又起，吹得白布猎猎响动，像是有人在身后叹了口气。她抬头望去，云很淡，天很浅，和初见苏尽春时一样。
　　许是以前的经验，顾芃野操办葬礼越发熟练。
　　等这阵子忙完，顾芃野才有时间想苏尽春的过往，越想她越难受，也越发委屈——她从小被家人捧着长大，苏尽春凭什么这么对她？一声不响地走了，让留下来的人怎么办？为什么有病不好好治呢？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先进，就算是用钱，她也会为她砸出一条活路。
　　这些问题的答案，顾芃野同样清楚，她没有资格斥责苏尽春，更没有这样的立场。
　　两人的关系很怪，像是朋友又不像。
　　顾芃野不知道该怎么给这段短暂的关系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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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付展大部分时间与精力都放在公司的业务上，每天晚上都会去郑停的墓前，可能会说上几句，也可能不说，遇上休息日，他一坐就是一天。江一顺则是最幸福、最安心的那个，他接受了贺起，跟他共度余生。顾芃野则是远走高飞，去了卡卡塞伦。
　　慢慢的，剩下四人在与时光的碰撞下，面容沧桑，两鬓生白。
　　他们自然死去。
　　六人全部死亡，再次回到那个几十年都未踏足的地方。
　　一时间，万千感慨汇成一句，“好久不见。”
　　郑停显得茫然，他并不觉得这样的词适用于当下他与付展的关系，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常常驻足于他的坟前。
　　“苏尽春。”历经世事沉浮，顾芃野还是如当年一般抱住她，她只想抓紧她，怎样都不会放手。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明明知道对不起还要那么做，你怎么那么狠心，怎么舍得让我伤心？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最平淡的当属江一顺贺起，两人从头到尾安安稳稳，这样的见面对他们来说平常不过。
　　贺起看着动情大哭的顾芃野，碰了碰她的肩，“表姐，别难过了。”
　　“你个死小子，还敢教训我。”
　　“表姐，你都活到老了，怎么还是不知道收敛情绪。”
　　“要你管呢！”
　　金灵姗姗来迟，语气无比幽怨，“下次重来时，你们不需要刻意回避死亡，按照第二次来就好。”
　　在场几人中，江一顺表示不理解重来的意思。贺起窝进他的怀里，说晚上回去给他解释。
　　顾芃野迅速处理好自己的眼泪，问出：“为什么？”
　　“你们不觉得无聊吗？每一次重复都做着同样的事，过着提前预知的人生。”
　　付展觉得金灵说得对，他不想在坟前等死去的郑停，他想要一个活着的郑停。即便他不知道那是多久后的未来，或许遥遥无期，或许近在咫尺。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第二次，什么无聊的人生？”
　　“顺哥，不用管他们，我回去告诉你。”
　　江一顺打量他，“你又知道了？”
　　“跟你有关的事，我都会关注的。”
　　江一顺：“……”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啊！他听得尴尬死了，也不知道贺起怎么挺着脸说下去的，但转念一想，贺起这是在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他家人面前公开自己的存在，心里多了几分安全感。
　　“顺哥，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还是想不起我来啊。”贺起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看他，大有一副嚎啕大哭的架势。
　　江一顺不明白，今天的一切都让他很不理解。
　　贺起眯着眼睛看付展和顾芃野，江一顺对他们的执念格外深，甚至超过了自己。
　　金灵看着不省心的几人，只希望他们能听劝，尽快地死去，好让下一次尽快到来，它真的不想再看着他们一个个老去、又一次次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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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次重来，没有变化，付展、顾芃野保有记忆，其他人没有。
　　唯一不同的是，顾芃野如同一个蛮横的匪徒，不由分说地撞开苏尽春的家门，攥着她的手就往外跑。
　　顾芃野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惊慌，“跟我去医院，现在就去！”
　　苏尽春有些懵，脚步跟不上那人的节奏，耳边是急促的呼吸声，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直到眼角余光扫过那人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苏尽春觉得那双眼睛应该是常常含笑的，此刻却不同，红得如同浸水的朱砂，睫上挂着几点晶莹，连声音都在发抖。
　　苏尽春觉得自己也疯了，明明不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更不认识拉着她走的人，可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却突然散了。她主动顺着那股力道往前挪，指尖蹭过对方攥得极紧的指节，奇异地感到安心。
　　顾芃野把人拉下楼，又将人塞进车里，引擎轰鸣的声音冲破重重夜色，方向盘打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和什么拼命。
　　苏尽春能察觉到她的情绪，生气？委屈？或许两者都有。
　　来到医院时，苏尽春看清她的脸，想起来了，她是顾鹏野，之前合作方的妹妹。那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商业合作，她跟顾芃野没有见面，只听过她的名字，很好听的名字。
　　“一定要来得及啊……”顾芃野小声念叨。
　　苏尽春再次打量那个叫顾芃野的人来，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很快，她被送去做检查，看到一排排仪器时，她什么都明白了。
　　顾芃野等得心急，在门外不停踱着步子。直到路过的护士实在看不下去，告诉她具体的流程除胃镜检查能很快出结果，血液检查、病理活检等都需要等待，她再怎么急也没用。
　　顾芃野只能安安静静地等，可还是忍不住担忧，祈求上天一定要开眼，苏尽春的病一定要有治愈的可能。
　　她不想再失去她了，她不要生死成为那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检查完后，顾芃野跟医生交代几句，拉着苏尽春退了出来。
　　“顾芃野，我记得你。”
　　“很厉害吗，我一直都记得你。”
　　一直？距离上次合作结束不到一年时间，她无法得知顾芃野口中的“一直”要从何算起。
　　两天后，苏尽春所有的检查报告都出来了。
　　顾芃野没有告诉苏尽春，一路驱车来到医院，看到医生欲言又止的眼神时，抢过那叠薄薄的纸，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
　　她知道，一切都晚了，癌症像是藤蔓悄无声息地缠满苏尽春的五脏六腑，再先进的技术、再多的钱也救不回早已被蛀空的生命。
　　她慢慢蜷起身子，再一次体会到无助。
　　忽地，一缕金芒冲破重重云层，以最直白、热烈的方式出现在眼前。顾芃野有一瞬的恍惚，随即想到金灵，如果时间能够再早些，或许一切都来得及。
　　只有在进入游戏时才有见到金灵的机会，现在已经结束第一个副本，还要等上五天才能见到它。
　　顾芃野别无他法，只能等。
　　付展看着失魂落魄的顾芃野，知道苏尽春的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不忍心说出那些残忍至极的话，心里还是恨着苏尽春，恨她为什么那样狠，为什么剑走偏锋？她熟读法律，完全可以动用自己的学识走法律程序，如果他的父母真的做过那些恶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绝对不会说一个“不”。
　　“我累了，先上去了。”
　　“去吧，别想那么多。”
　　付展看着那道背影，心里也不好受，这场拉锯战里，他为顾芃野做出了不小的让步。父母的死已成定局，顾芃野是他仅剩的、可以称之为家人的人了。
　　余下几天时间里，付展工作不忙，他总会以各种方式与郑停偶遇，可能是在爬山路中、茶馆里、超市里，甚至是他回家的路上……
　　“付先生，你家好像不是这个方向吧。”
　　付展说着，“我搬家了。”
　　郑停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现在住的地方离你很近，特别近，近到超乎你的想象。”
　　付展抛了个迷人的眼神，拿出钥匙、打开郑停隔壁的门。
　　“我们现在是邻居了，郑停，来日方长。”
　　郑停眨了眨眼，这人脑子出问题了吗？这里到他上班的地方可不近，光是通勤就需要两个小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门轴又开始响动，银链晃动的脆响先一步钻入耳朵，细碎如雪落。
　　郑停正准备关门，闻声偏过头，撞见那人倚在门框上笑，腰间的银链随着呼吸轻轻晃，铃铛叮叮咚咚缠在一起，像是挠在人的心尖上。
　　“你还有事？”
　　“当然，别忘了我们的赌约。”
　　付展抬脚进来，满屋的静都被铃铛声搅活了。
　　“你赢了，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嘛，我不会为难你的。”
　　郑停：“……”你最好不要提过分的要求。
　　付展靠在门上，想了很久，他想提的要求很多，但得循序渐进，不能一时心急，否则会给郑停留下糟糕的印象。可要论糟糕，在血色庄园里已经留下了，等到郑停恢复记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你想好了没？我还有事。”
　　眼看郑停要赶人，付展忙着开口：“想好了，这几天我接你下班。”
　　“你确定，我下班比你早，从时间上来看，你很吃亏。”
　　付展飞快说着：“就这么说定了，你可千万不要耍赖。”两只眼睛弯成半弧，眼尾下的痣在光影里跳，像被月色吻过的痕迹。
　　“好。”
　　付展心满意足地离开。
　　郑停觉得奇怪，作为一个突然的闯入者，付展对他太过熟悉，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可说到骗，无非就是骗钱、骗人，哪一样付展都有，犯不着处心积虑骗一个普通人。
　　“叮！”郑停拿出手机，那是一条好友申请，想也不用想，付展发来的。再三思虑之下，郑停接受了。
　　第二天是周日，郑停不上班，自然不需要付展来送，他一个人怡然自得地度过了一天。
　　下一天是周一，郑停有实验课，由于另一位授课老师临时请假，他分别在上、下午给两个班级进行授课。
　　郑停看着临时通知，有些小情绪，他下午去博物馆的事也只能耽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