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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鹿眼 狼子野心 ...
何诚轩回到家的时候,他妈谢薇帕还在佛堂礼佛,按规矩他要去打过招呼才能回房睡觉。
踩着白灰色的地板,途径幽谧的走廊,推开佛堂的那扇门,霎时扑了满脸的秘香。
粗大的紫色檀香插.在香炉正中央,莲花似的酥油灯摇曳火舌宛如翕动的花芯,满堂的青烟缭绕。
女人正跪在蒲团上,握着一卷经文念诵。
谢薇帕的乌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金色花形耳饰波棱棱的,身着墨绿色锦缎绣花泰式修身裙装,瘦瘦的一条,孔雀似的。
“夫人。”
女佣走过来,轻轻道,“少爷回来了。”
谢薇帕缓缓睁开双眸,抬手将经文递给女佣,没说话,只对着佛像双手合十,微微垂头。
女佣自觉捧着经卷躬身退了出去。
佛龛是阶梯式的,顶层是纯金质的释迦牟尼和弥勒菩萨,再往下是黄铜铸造的梵天,四张威严的面孔分别朝向东南西北,最后一层则是何家历代家主的照片与龙婆坤、阿赞多等圣僧的小型金身。
供前铜杯干净得与里面的水一样清透,堆叠的茉莉花环散着淡香,混合着新鲜供果的甜腻与蜡香的苦冽。崇迪佛牌挂于龛侧,稀有的贝叶经卷裹着金绸,置于佛像足下。
一层一层,令人不自觉地虔诚着绷紧面孔。
谢薇帕行完礼,才捻起一串念珠站起身来,往后瞥了一眼。
何诚轩修长的双手合十,先对佛像行礼,才转向谢薇帕,“母亲。”
话音未落,却听“啪——”的一声。
何诚轩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颊浮起刺目的红。
谢薇帕冷冷道:“知道错了?”
Alpha面色无异,波澜不惊地转过头来,手都没往脸上放一下,“知道,不该跟您用那种语气讲话。”
谢薇帕冷哼一声,捏着念珠推门往外走,嗔骂着:“刚才电话里也就是对着我,要是对着你父亲,可不是一个耳光这么简单了。”
何诚轩慢条斯理地跟在她的身后,听到这话却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
谢薇帕蹙起眉望向他:“笑什么?”
“妈,您怎么就不肯信。”何诚轩舌尖抵着后槽牙,吐字轻飘飘的,像掸掉一粒灰,可那双冰冷的灰瞳却掠过一道锐利的光,他双眸微眯,低声道,“我就算不做学生会主席,也照样拿的到继承权。”
谢薇帕被他大逆不道的野心诧到,心脏蓦地一颤,她压着惊悸:“你说什么胡话!”
“没什么,您不是总膈应父亲养在外头的那些‘玩意儿’么?”何诚轩的眼帘慵懒地半阖,“如果他们都不在了——”
“你.....”谢薇帕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阿轩,你、你是不是背着妈妈做了什么?!你爸要是知道了......”
丈夫何之荣狠辣的手段她是最清楚的,要是阿轩真的在背地里谋划什么......她不敢再想下去,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
“不会的。”何诚轩淡淡地问,“除了周岚菲和她女儿,这几天还有谁到您面前晃悠了?”
不然他妈不可能急到打电话亲自问他学生会主席的事。
不夸张,他大概从小学时就知道了,他爸在外面的女人和孩子能组一个大型足球俱乐部。
那些或端庄或妩媚的女人和长相漂亮的小崽子们让他妈危机四伏。
不过这个危机不一定是情感上的,更多是母家谢氏脸面上的,以及他暂时还未抓牢的继承权上。
那些人一般不敢登堂入室的闹,但时不时会在其他地方像热季的蚊子一样从破开的小口钻进蚊帐里恶心他妈一下,且对继承权虎视眈眈。
对此他爸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何诚轩看透了何之荣就是想学帝王养蛊那一套。
谢薇帕怔了怔,屈指揉了揉太阳穴,将念珠攥进掌心,冷哼一声:“除了那几个新分化成A级Alpha的还能有谁?不自量力。”
“不过阿轩,你问这个做什么?”说着说着谢薇帕的面容就染上焦躁,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现在还小,有什么计划也——”
“知道了。”何诚轩打断她的话,唇角温和地向上弯起,双手合十的动作优雅而敷衍,眼神却是冷的,“晚安,明早我还有课,您也早些休息。”
说罢转身走上楼。
望着儿子那高大挺拔却毫无温度的背影,谢薇帕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颓然跌坐进沙发深处。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掩埋在记忆深处的事。
那是一个潮闷的雨季,泥土与被雨水捣烂的花草味道混合在一起,整个东南亚都浸泡在幽绿的雨丝中。
一只在公路上被疾驰的轿车轧伤的小奶狗拖着一条瘸腿,惊慌失措呜呜叫着从栅栏的缝隙钻进了花园,猩红的血迹滴滴答答晕了一路,把深绿的草坪都染了一层黑。
谢薇帕立在天台上吹风,刚好望见在花园里玩耍的一儿一女。
原本在捣弄花盆的女儿阿缇先发现了那只小狗,不顾佣人的阻拦就冲过去将那只小狗抱了起来,小狗身上的血染红了她的碎花裙,阿缇那双葡萄般的紫色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
眼看着小狗愈来愈虚弱,阿缇抽泣着叫旁边的弟弟:“阿轩!好弟弟!快去给医生打电话吧!”
阿轩身板笔直地坐在雕花石凳上,冷冷地扫了一眼,就别看目光,将视线投在手中的填字题上。
小小的人儿,还没分化,就已经学会了一心二用。
他一面解题,一面冷静地问:“为什么?”
“它要死了!我们得救救它!”
“死了不好吗?”
“你这个坏蛋!不好!”
“伤成这样,它已经活不了了。”
“坏蛋呜呜呜!!!我就要救它!!”
“......”
也许是嫌姐姐的哭闹和佣人为难的劝解声太吵,阿轩终于板着脸跑去客厅打电话,可却是将保洁人员叫来,不顾哭得喘不过气来的姐姐哀求,凭着父亲何之荣向来不喜欢家里人养宠物的由头,叫人将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狗清了出去,并对整个花园进行了喷洒消毒。
晚上丈夫回来听说了这件事之后还夸赞:“阿轩做得好。”
转头又皱着眉责怪意味地对她说:“苏缇的情感还是太丰富了,就算是S级,也到底是个Omega,像你。”
谢薇帕明白丈夫的言外之意,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情感太丰富不是一件好事。
她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兄弟姐妹,全部都是利益至上薄情寡义的生意人。某种程度上,甚至连她自己也是,为了能够嫁入何家当风光无限的何夫人,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舞蹈事业,并与恋爱五年的青梅竹马分手割席。
可她还是时不时因为儿子的漠然而感到心惊。
乌沉的天色,瓷白的别墅,宝蓝的绣球,从那时起,阿轩在她心中一直是冷色调的。
小小的少年柳树似的抽条,身姿越来越挺拔,五官愈来愈锋利,明明随了她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瞳孔却是冰冷的灰色。
直到十五岁那年何诚轩彻底分化成S级Alpha,谢薇帕才突然惊觉儿子越来越像丈夫了。
这个认知令她毛骨悚然。
表面对自己彬彬有礼,对何之荣从诲如流,剥开彩衣娱亲的外皮却是冷血薄情。
狼子野心,比丈夫更甚。
她不知道何诚轩口中的“他们”里,是不是也包括丈夫,他的父亲。亦或者有朝一日自己若是挡了他的路,会不会也将她算进去。
……
月亮沉入西边,灰色的天幕像被硬笔捣弄稀释的墨汁,逐渐透出蟹壳青的微光。
泰兰德国际精英高等学院的早晨热闹得骇人。
先是一名参与学生会主席竞选的Omega“偷偷将特选生kit的稿子掉包”的监控视频被一帧不落地放在食堂的电子大屏上循环播放,后又有喜欢八卦的学生嚎叫着冲进大教室讲爆炸新闻:“听说了么?叻达纳家的二少爷林施琅被强.奸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扔下书本拍桌而起,惊叹声此起彼伏。
“阿来瓦??”
“真的???”
“shit!”
“真的啊,骗你们干什么,警察和医生都到场了!说是屁.眼都被捅烂了!流了好多血!脸上身上也全是血!”
“太凶残了。”
“怎么会?他可是Alpha啊!难道也是个Alpha做的吗?”
“不知道,医生说他脸上还有猪血,但没检验到信息素留下的痕迹,腺体也没有咬痕。”
“咦,好恶心啊......”
坐在最后一排的叶寒面无表情地翻过书页,尖细的脸被窗外微亮的天色切割成一明一暗。
根据学校安排,每周有两个早晨会在大教室开设佛学课程,各学院学生代表必须到场参加,缺勤会被扣学分,所以今天早晨大教室的人异常的多。
那人又笑嘻嘻地说:“这还没完呢,还有一件爆炸性新闻喔!”
“什么啊!快说!”
“理工学院有个叫李颂辰的Beta今天凌晨跳楼死了。”
叶寒原本游刃有余的笔尖蓦然一顿,纤长的黑睫猛地颤了两下。
“阿来瓦?这算什么新闻,一个Beta罢了。”
“这人谁啊,听都没听过。”
“听说是个死肥猪。”
“啊?那死了就死了吧,省得活着占地方哈哈......”
天真恶毒的言语一句接着一句,先前那名被公开处刑的Omega却无暇顾及谁被奸了谁又死了,他冲进大教室就直奔叶寒而来。
“是你!一定是你!”
Omega气得脸蛋通红,制服也凌乱了,他扒住桌沿,死死盯着叶寒,一双漂亮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绝对是你!”
这几声吼叫使得教室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教室陷入死寂,四下里,无声的窥视裹挟着隐晦的恶意,聚焦在叶寒的身上。
叶寒缓缓地放下笔,唇角的弧度加深,抬眼问:“是我什么?”
“我的竞选资格被取消了,你满意了吧!”
大屏上播放的视频全校师生几乎都看到了,甚至还被某些好事的学生拍下来传到了网上,如果再不表态,那学校就有失体面了。
没曝光有没曝光的息事宁人,
曝光有曝光的严肃处理办法。
学校在这方面还是拎得清的。
教导主任一改先前高高挂起的理中客态度,一大早就把叶寒叫到办公室当着媒体记者们的面好好安抚了一番。
言辞之恳切,表情之动容,简直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大有冲击泰兰德年度最佳影帝桂冠的架势。
叶寒“哦”了一声,波澜不惊道:“是么?那还真是可惜。”
Omega气得手都在颤:“你装什么!”
“我装什么?”叶寒将书本合上,有序地塞进包里,“难道同学你的意思是那视频是我放上去的?”
Omega哼笑一声,漂亮的脸蛋透着轻蔑:“不然呢?”
叶寒泛白的唇角扬起微小的弧度,琥珀色的眸盯住Omega:“你有证据吗?”
“你!”
“如果有的话就请拿出来,不然的话还请你不要耽误我的课下时间。”叶寒拎着包起身,Omega下意识嫌恶地后退几步,叶寒的唇角咧得更开了,他忽然俯身凑近道,“诬陷别人是很没有素质的行为,和你这张细皮嫩肉的脸蛋可不符。”
Omega的脸色骤然一变,他平生最讨厌别人说他的脸长得漂亮,好像他除了脸以外就一无是处一样。
他近乎恼羞成怒,白皙的脸仿佛要滴出血来,再说什么好像也不解气,干脆劈手将Beta手中的包夺了过来,又泄愤似的用力扔了出去。
哐当一声!
那原本就破旧不堪的包狠狠撞到墙面,又狼狈地滚到地上,书和笔连带着包的破皮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望着那几支杂牌子的碳素笔,周围讥讽的笑声像沸水一样升腾起来,滚烫地烧灼着他们眼中的异类。
他们包里的钢笔是万宝龙、SAILOR、派克,最次也是萧伯纳,但凡手上出现一支四位数以下的笔都要被人嘲笑家里破产了的。
Omega环抱双臂,下颌骄矜地微抬,胸前校徽折射出碎金般的光,他忽而恶劣地伸足,用鞋尖反复碾磨那支褪色的旧笔。
叶寒盯着那支碎笔,脸上看不出情绪。
Omega仿佛重新找回了尊贵的自信,脚尖用力将那支笔碾了个稀碎,接着挑眉不屑道:“这种破烂玩意儿你也好意思带进来?”
大家哄笑一团。
“哎呀,我们理解一下嘛,特选生不就是喜欢捡破烂吗?”
“你们看,他竟然还穿着那件被狗血泼过的校服,我的天啊,不觉得恶心吗?”
叶寒一言不发,默默地蹲下去,将散落在各个角落的笔一支一支地捡起来。
有的笔滚进了角落,他就弯腰,拨开那些人的腿,贴满创口贴的手伸进精致奢华的桌椅下,再拿出来。
用手背擦去书上不慎蹭到的灰尘,碎掉的笔也捡起来,全塞进伤痕累累的包里,拎起来转身就走。
Omega一拳打在棉花上,忿忿地盯着Beta的背影,却在不经意间在门口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对上那双冷漠又迷人的桃花眼,心中当即生出几分暧昧的悸动,他咬了下唇,计上心来,故意大声对着叶寒道:“别以为用了一些肮脏的手段把我弄下去你就能成功上位了,别忘了!你不过是个又低等又穷酸的Beta,你的对手可不只有我,还有那位S级的何诚轩。”
原本垂着头已经走到讲台位置的叶寒闻言又回过头来。
他攥紧背包的跨带,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明晃晃的轻蔑,抬高下颌,一字一句道:“Alpha那种连什么时候发|情都控制不了的废物,也配竞选学生会主席?”
语出惊人,且恶毒至极。
这枚炸弹令在场所有的高级Alpha为之震怒,也被那位S级的何少听了个正着。
一声不轻不重的笑砸了进来,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去。
Omega连忙走上前去,故意放低声音道:“阿轩,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看见你来。”
Alpha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冽的双眸只饶有兴致地盯着叶寒,表情说不出是喜是怒。
何诚轩把玩着指尖那张刚收缴来的Beta学生证——一寸照上,栗发少年眼睑下缀着三四颗淡褐的雀斑,冷眼睥睨镜头,阴郁刻薄,毫无Omega的娇甜。
他原本是不屑于跟这种货色打交道的——
但——
何之荣在外面的那些贱种们最近蹦得挺欢,还不如就用学生会主席竞选的事将计就计,反正他对于这个职位也没什么执念。
Beta么?
呵,看着就......耐玩。
“ฉันสามารถให้ตำแหน่งประธานกับคุณได้。”
(会长的位置我可以让给你)
学生证随手一扔,慵懒的泰语从Alpha的唇齿间缓缓地吐出来。
叶寒转了转眼珠,忽然天旋地转,冷淡的雪松味强势地覆了上来。
何诚轩将他狠狠掼压在冰冷的讲台上,掌心紧扣他那截伶仃腕骨,气息危险地迫近,嗓音玩味:“但好处,总得拿点东西来换,明白么?”
Alpha故意用指尖在叶寒的腕脉摩挲一瞬,却没听到对方像往常一样立刻反唇相讥。
何诚轩不耐地垂眸。
可下一秒,心中忽然一动。
刺目的白光透过窗户整片地投射在讲台上,Beta那双剔透的鹿眼中好似红艳艳的盈满了泪。
何诚轩(歪头):阿来瓦?真哭啦?不信,再看看(低头)。不信,再看看(低头)。不信,再看看(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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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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