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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拉锯 ...

  •   她们住的单间里没有其他空间,卫生间门关上的那声闷响,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沸腾的争吵与失控的情绪暂时隔绝在外。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平板里新闻的尾声音乐还在不知趣地回荡,显得格外空洞刺耳。
      梁念卿僵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刚才争吵时微微前倾的姿势,仿佛被那一声关门给定住了。脸上的泪痕半干,紧绷的皮肤有些刺痛,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宿醉未消的耳鸣,也是激烈言辞留下的尖锐回音。顾锦藤最后那句话——“你真是不可理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在她最脆弱的地方,寒意从心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过分。那些脱口而出的、带着自毁倾向的指责,不仅是刺向顾锦藤的利箭,更是对她自己长久以来积累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的一次总爆发。可后悔如潮水般涌来,却被那扇紧闭的门和满室的冰冷空气挡了回去,无处倾泻。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是饥饿,也是酒精残余的灼烧感。她想起身去倒杯水,或者去厨房找点东西垫垫肚子,身体却沉重得灌了铅般。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疲惫,更是一种精神被抽空后的虚脱。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厚厚的云层遮挡了本就稀薄的冬日阳光,房间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像她的心情。她终于动了动,缓慢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头部神经,一阵钝痛袭来,她扶住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
      她走到床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的小区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隐约传来,那是另一个与她此刻心境完全无关的、鲜活的平行世界。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无依无靠。
      她放下窗帘,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饮料、几个鸡蛋和一点蔫了的青菜,是顾锦藤之前采购的。她没有胃口,但还是拿出一个鸡蛋,想给自己蒸个水煮蛋。点火,烧水,看着水汽在锅边慢慢氤氲升起,她的思绪却飘得更远。
      想起顾锦藤红着眼眶说的那些话——“我每天起早贪黑上班,算计着每一分钱怎么花,担心房租,担心你的身体……”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砝码,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一直知道顾锦藤辛苦,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具体而尖锐地感受到那份重量。而自己,不仅没能分担,反而因为一次放纵,成了压垮对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废物。”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昨晚顾锦藤并未直接说出口,但她自己却替对方说了出来。或许,这正是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自我认知。
      鸡蛋在沸水中凝固,她关掉火,机械地将蛋捞出来,放在碗里,加了点酱油。食不知味地吃完,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但心口的空洞和冰冷感却丝毫未减。收拾完厨房,她回到客厅,下意识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门缝地下没有透出灯光,里面一片死寂。
      顾锦藤在做什么?是在独自生闷气,还是在难过?抑或是……对她彻底失望了?
      这种猜测让她坐立难安。她走到门边,抬起手,想敲门,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凉的门板前停住了。说什么呢?再次苍白地道歉?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那些伤人的话已经说出口了,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而顾锦藤的失望和疲惫,也真实地摆在那里,不是几句“对不起”就能轻易抹平的。
      手无力地垂下。她转身,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踱步,变成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然后,她颓然地倒在沙发上,用毯子将自己裹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内到外蔓延的寒意。平板早已被她关掉,房间里只剩下小闹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冷漠,丈量着这难熬的、凝滞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黑透,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车灯的光影在窗帘上快速滑过。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梁念卿就那样蜷缩在沙发上,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头痛缓解了些,但心里的沉重感却丝毫未减。
      突然,“咔哒”一声轻响,卫生间的门开了。
      梁念卿身体一僵,立刻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但没有动,只是将毯子拉高了些,遮住半张脸,屏住呼吸。
      顾锦藤走了出来。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远处路灯投进来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到她换了身衣服,头发重新梳理过,但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和倦怠。她看也没看沙发方向,径直走向厨房。接着,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烧水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在做晚饭?梁念卿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不敢确定的希冀。她悄悄坐起身,扭过头侧身望向厨房处隐约透出的暖黄灯光。
      大约二十分钟后,顾锦藤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出来。最简单的阳春面,清汤里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旁边各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她走到餐桌前,将两碗面放下,然后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也没有看向沙发这边。
      但她摆了两碗面。
      这个无声的动作,如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梁念卿死寂的心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梁念卿不会做饭,望着眼前的面,她犹豫着,挣扎着,最终还是掀开毯子,慢慢站起身,双脚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她挪到餐桌旁,在顾锦藤对面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沉默,但不再是那种充满对抗和敌意的冰冷沉默,而是一种略显尴尬、又带着试探的凝滞。面条的香气袅袅升起,在这清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梁念卿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和柔软的面条滑过食道,空荡了许久的胃终于得到了抚慰。她吃得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顾锦藤也沉默地吃着,动作很慢,偶尔用筷子拨一下碗里的葱花。
      一碗面快要见底的时候,顾锦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熬夜和争吵后的沙哑,但已没有了白天的尖锐:“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将就吃吧。”
      梁念卿连忙点头,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句平淡如常的话,稍微松动了一丝。
      吃完面,顾锦藤起身收拾碗筷。梁念卿也赶紧站起来,想帮忙。
      “我去吧,你去洗澡。”顾锦藤接过她手里的空碗,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身上还有酒气。”
      梁念卿愣了一下,随机点头:“好。”
      等她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光线是柔和的档位。顾锦藤正坐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看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梁念卿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湿发的水珠滴落在脖颈,有些凉。
      又是一段沉默,只有手机里综艺节目的喧闹声充当着背景。
      终于,梁念卿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转向顾锦藤,声音很轻,带着未干的湿意和诚惶诚恐:“宝宝,今天……对不起。我不该喝那么多酒,不该说那些话……我让你担心,还惹你生气。”
      顾锦藤划动手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立刻回应。
      梁念卿的心提了起来,等待着。
      半晌,顾锦藤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复杂的疲惫。她终于转过身,看向梁念卿,眼神依旧有些疏淡,但已没了白天的锋利。“我不是气你喝酒,”她缓缓开口,“我是气你不在乎自己。梁念卿,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她停住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转而说道:“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压力大,我知道,但别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排解,行吗?抽烟,喝酒,这些解决不了问题。”
      梁念卿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这次是因为愧疚和动容。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知道。我……我也想替你分担,不想总让你那么累。”
      顾锦藤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诚恳的神情,紧绷了一天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手指轻轻抹去梁念卿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熟悉的温柔。
      “分担,不是靠说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先把你自己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分担了。”
      这算不上彻底的和解,裂痕仍在,激烈的言辞留下的伤口也不会一夜愈合。但这一碗沉默中分享的面条,这一句褪去锋芒的叮嘱,这一个小小的、带着妥协意味的触碰,像暗夜里的微光,暂时驱散了笼罩在这个小小空间里的冰冷对峙。漫长的、无声的拉锯之后,是疲惫的休战,也是给彼此一个重新呼吸、小心翼翼靠近的机会。夜深了,她们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关掉手机,一前一后地躺上床。中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但不再像白天那样,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冰川。
      冬夜漫长,但至少,她们还在彼此的呼吸可闻的范围之内。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有些伤口需要耐心,而有些温暖,或许就藏在这争吵过后、略显笨拙的相互靠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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