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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更深的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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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献祭般的吻之后,一切似乎又不同了。
实也变得更加“主动”。不是反抗的主动,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配合的主动。他会在我看文件时,安静地靠在我身边的沙发上打游戏,不再把自己锁在房间;会在用餐时,偶尔将他觉得好吃的菜推到我面前一点;甚至会在深夜我处理那些“麻烦”时,端一杯热牛奶放在书房门口的柜桌上。
他在履行他那晚无声的承诺:用他的存在和温顺,来换取这牢笼的稳固和供给。
而我,全盘接受。我享受着他这份用恐惧和依赖交织出的“温情”,享受着他每一次看似主动却带着细微颤抖的靠近。我知道这很病态,但我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也不想自拔。
外界的危机似乎暂时平息了。我动用了一些相当强硬且不光彩的手段,让调查者相信实也确实在国外接受秘密训练,并且极其厌恶被打扰。一些模糊的线索被引向死胡同,一些过于执着的追问者收到了严厉的警告。世界再次“安静”了下来。
似乎是为了奖励这份“安静”,也或许是为了试探他新态度的底线,我提出了一个新的“约会”。
“带你去个地方。”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很快掩去,只是安静地问:“哪里?”
“一个真正的S赛道。”我微笑着观察他的反应,“今晚有非正式比赛,很热闹。”
他碧绿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游戏手柄的手指猛地收紧。真正的赛道,人群,比赛……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曾经意味着一切。现在呢?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似乎在剧烈地权衡着什么。最终,他垂下眼睫,声音平稳却空洞:“……好。”
夜色下的S赛场人声鼎沸,巨大的探照灯将错综复杂的赛道照得如同白昼。引擎声、滑板轮摩擦地面的声音、观众的欢呼尖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肾上腺素和青春躁动的气息。
我搂着实也的肩膀,将他半圈在怀里,穿过喧嚣的人群。他身体僵硬,低着头,黑色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周围有人认出他,发出惊讶的议论。
“是MIYA?” “那个天才初中生?他不是失踪了吗?” “听说去国外特训了……” “他旁边那个人是谁?”
我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搂向自己,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好奇的视线,成功让大部分议论声低了下去。实也顺从地靠在我身侧,没有任何挣扎,像一个人偶。
我们在一个视野极佳的VIP区域坐下,这里相对隔离,却能俯瞰整个赛场最惊险的赛道部分。底下,比赛正进行到白热化,选手们在高耸的斜坡和复杂的杆轨间飞驰、跳跃,做出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高难度动作。
实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紧紧追随着那些飞跃的身影。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看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在渴望。即使被驯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依然在嘶吼。
“想下去吗?”我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蛊惑,“你可以的。只要你开口。”
他猛地转回头看我,碧眼里翻涌着剧烈的挣扎,像被困在网中的鱼。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还是归于沉寂。他缓缓地、艰难地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声音沙哑:“……在这里就好。”
他在克制。用极大的意志力,拒绝这触手可及的诱惑,以此向我证明他的“顺从”。
我笑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宁愿他像以前那样瞪着我骂我,或者干脆地点头说想。这种自我压抑的屈服,甜美,却又带着一丝苦涩。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滑入我们的视线范围——红发的喜屋武历,实也在S赛场上少有的、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他完成了一个漂亮的高空翻转,稳稳落地,引来一片喝彩。他抬起头,似乎无意地朝我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在实也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明显的探究和疑惑。
实也的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喜屋武历似乎想滑过来,但我身后的一个保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拦住了他的去路,低声说了几句。他皱紧眉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几乎缩在我阴影里的实也,最终撇了撇嘴,露出了一个不解的表情,然后不情愿的滑走了。
实也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不知道是放松还是失望。
“看来你的小朋友很关心你。”我语气平淡地评论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他脑后的短发。
他没有回应,只是呼吸变得有些重。
比赛继续进行,高潮迭起。但实也似乎再也无法集中精神,显得心不在焉。直到一个环节,主持人忽然宣布接下来是挑战环节,要随机抽取观众尝试飞跃一个中型坡道。
聚光灯在场内胡乱扫动。
然后,毫无预兆地,刺眼的白光定格在我们所在的VIP区,牢牢打在了实也苍白的脸上。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和口哨声!
“MIYA!是MIYA!” “来一个!MIYA!” “让他上!让他上!”
实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用手挡住了眼睛,身体向后缩,几乎要嵌进我的怀里。我能感觉到他心脏剧烈地跳动,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擂鼓般的震动。
这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我眼神冰冷地扫向控制台方向。
主持人还在兴奋地煽动气氛:“哦哦哦!看来我们的幸运观众是许久不见的天才少年MIYA!怎么样,MIYA,要不要来试试?让大家看看你特训的成果?!”
所有的目光,期待的、好奇的、看热闹的,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实也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他抓住我的衣袖,手指冰凉,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的气声说:“……不…我不要…回去…我们回去……”
他在向我求救。在这个他曾经闪耀的赛场上,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像受惊的幼兽,寻求我的庇护。
一种极度黑暗的满足感瞬间淹没了我。
我站起身,将他完全挡在身后,抬手示意。
聚光灯移开,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我拿过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赛场,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抱歉,他今天身体不适。”
台下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
我顿了顿,搂紧怀里还在轻微发抖的实也,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缓缓地、清晰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宣告所有权:
“他的飞跃,只为我一个人。”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的哗然和窃窃私语,搂着几乎无法自己走路的实也,转身离开。保镖为我们分开人群,开辟出一条通道。
将他塞进副驾驶,跑车引擎咆哮着驶离这片喧嚣。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他尚未平复的急促呼吸声。
他一直偏头看着窗外,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
开了很久,直到远离了赛场的灯光,在一片僻静的海岸边,我才停下车。
我转过头看他。月光下,他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茫然的空洞。
“害怕了?”我问。
他缓缓转过头,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轻声反问,声音飘忽得像下一秒就会碎掉:
“……你会一直这样吗?”
“……把我关起来。”
“……只给你一个人看。”
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美丽却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绝望的平静,忽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我似乎终于彻底得到了他,却也好像正在彻底失去他。
我伸出手,想要碰触他的脸颊,他却几不可查地向后缩了一下。
我的手僵在半空。
海浪声一声声拍打着堤岸,沉默在车内无限蔓延。
最终,我收回了手,重新握紧了方向盘,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海平面。
“回去吧。”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发动了引擎。
跑车再次咆哮着融入夜色。
而那个关于“永远”的问题,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所有扭曲的甜蜜假象,悬在了我们之间。
我知道,我必须给它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彻底死心,或者……让我自己万劫不复的答案。
那晚之后,一种新的平衡在沉默中建立。那个关于“永远”的提问,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弹,虽然当时没有掀起惊涛骇浪,但其震荡却持续地、无声地改变着水下的一切。
实也变得更加安静,甚至比崩溃之前更加顺从。但这种顺从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认命感。他不再试图索要任何东西,不再对游戏或美食流露出明显的兴趣,甚至在进行那些他曾视若生命的滑板训练时,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却毫无激情的精确。
他完美地履行着“只为我一个人飞跃”的承诺,每一个动作都无懈可击,漂亮得像橱窗里的人偶。落地后,他会安静地看向我,等待我的评价,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我只是一个需要取悦的、抽象的权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开始频繁地带他出去兜风,引擎咆哮着撕裂夜色,仿佛想用速度冲散那弥散在车内的、日益浓厚的沉寂。他依旧会靠在车窗边,任由猛烈的风吹乱头发,闭着眼,但我知道,他不再享受速度带来的伪自由感,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姿态,或者说,另一种形式的放空。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看着他,试图从那片平静的碧绿湖面下,找到一丝裂痕,一丝残留的火焰,哪怕是恨意也好。但什么都没有。他把自己封闭得太好了。
直到那天下午。
我们在复刻的S赛道训练。他正在尝试一个结合了杆位平衡和高空翻转的组合动作,难度极高。前几次都成功了,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最后一次尝试。他加速,冲上斜坡,腾空,翻转……一切看起来毫无瑕疵。
但在最高点,他的身体似乎极其细微地滞涩了一下,那种滞涩感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落地时,他失去了完美的平衡,踉跄了几步,最终还是摔倒在地。
声音不大,但他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起来。
我皱起眉,快步走过去。“实也?”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没事。脚滑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左臂下意识地揉了揉右肩——那是他上次骨折的地方。然后他走向滑板,准备再次尝试。
“今天就到这里。”我阻止了他。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疑惑,仿佛不理解为什么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误就要中止训练。
“你累了。”我说,语气不容置疑。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是。”
回住处的路上,他比平时更加沉默。晚餐时,他也吃得心不在焉。
深夜,我被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惊醒。声音来自隔壁他的房间。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他房门外。门没有锁,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他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那呜咽声断断续续,被他用力压抑在喉咙里,听起来痛苦又无助。
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我看到他床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张他最近常玩的游戏卡带,还有一个……小小的、破旧的护身符。那是我在他被带来的那个背包里看到的,据说是他第一次赢得大型少年组比赛时,他母亲送给他的。我从未在意过这个小东西,甚至忘了它的存在。
他似乎正在慌乱地把那些卡带和护身符塞回一个隐藏的抽屉夹层里,动作因为哭泣和慌乱而显得笨拙。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是认命了。他只是在用更深的、更隐蔽的方式,守护着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自我。那些游戏,那个破旧的护身符,是他偷偷藏起来的、与过去那个自由骄傲的实也唯一的联系。
而那一下训练中的“失误”,那细微的滞涩……或许根本不是失误。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在抗拒那种“完美囚鸟”的表演,是那个被压抑的灵魂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呐喊。
我轻轻关上门,没有进去。
第二天,一切如常。他起床,用餐,训练,表现得无懈可击,仿佛昨夜那个崩溃哭泣的少年只是我的幻觉。
下午,我没有带他去训练场。
“今天休息。”我说,“换个地方。”
他眼中掠过一丝疑问,但没有问出口,只是顺从地跟我上了车。
我没有开往郊外,而是驶向了市中心,最终停在了一家大型电子游乐场门口。嘈杂的音乐、炫目的灯光、孩子们的尖叫欢笑扑面而来。
实也愣住了,站在车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喧闹的场景。这里和他平时所处的环境——无论是安静的牢笼还是专业的训练场——都截然不同。
“进来。”我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走进这片喧嚣。
我换了一大筐游戏币,然后带着他,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玩过去。射击游戏、赛车模拟、太鼓达人、抓娃娃机……我像个最普通的、试图逗伴侣开心的男友,纵容着他,或者说,强迫他沉浸于这种幼稚的喧闹中。
他起初很僵硬,放不开,操作游戏时都带着那种训练般的精确和冷静。但渐渐地,在周围热烈气氛的感染下,在不需要思考胜负的简单快乐里,他紧绷的嘴角似乎放松了一些。尤其是在抓娃娃机前,他花了足足二十多个币,终于抓起一只丑萌的熊猫玩偶时,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真实的、属于他这个年龄男孩的笑容。
很浅,很快消失,但我捕捉到了。
我的心像是被那只毛绒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黄昏时分,我们抱着那只熊猫玩偶和一堆赢来的廉价奖品回到车上。车内似乎还残留着游乐场的喧闹气息。
实也抱着熊猫玩偶,低头看着它,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玩偶的线头,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柔和了些。
我将车开到我们常去的那个海湾观景台。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波光粼粼,温暖而宁静。
我们都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看着日落。
漫长的沉默后,我开口,声音平静。
“那个护身符,”我说,“很旧了。该换一个新的了。”
副驾驶座上的人猛地一颤,怀里的熊猫玩偶差点掉下去。他倏然抬头看向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碧眼里充满了被窥破秘密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我没有看他,依旧看着海面,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下次去浅草寺,帮你求一个新的。”
他死死地盯着我,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攥着那只熊猫玩偶,指节发白。他在等待我的审判,等待我撕破这看似平静的假象。
但我没有。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换新”的建议,甚至……承诺带他去浅草寺。
恐惧慢慢从他眼中褪去,转化为一种更深的茫然和困惑。他完全无法理解我的行为。
我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目光深沉难辨。
“实也,”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我不会放你走。”
他瞳孔一缩,刚刚松懈下来的身体再次绷紧。
“但是,”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凉的脸颊,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只是僵硬地承受着,“你可以偶尔……不那么完美。”
我的指尖感受到他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可以失误,可以害怕,可以……”我的目光扫过他怀里那只丑萌的熊猫,“……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
他怔怔地看着我,碧绿的眼里翻涌着滔天巨浪,震惊、困惑、挣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确信的希冀。
我凑近他,近到能看清他每一根颤抖的睫毛。
“我要的,”我最终,给出了那个关于“永远”的答案的一部分,一个扭曲而黑暗,却留有一丝缝隙的答案,“是真实的你。哪怕那份真实里,包含着想逃离我的念头。”
“把你所有的样子,好的,坏的,顺从的,反抗的,完美的,脆弱的……全都给我。”
“这才是……永远。”
说完,我吻了上去。不同于以往的强势掠夺,这个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占有欲。
他僵硬地承受着,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拒绝。一滴温热的液体,悄然从他眼角滑落,滴落在我们相接的唇间,带着咸涩的味道。
不知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海平面,车内被暮色笼罩。
我知道,我打开了一个新的囚笼之门。更危险,也更深入。
而我,心甘情愿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