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之九天弦歌》山海梦年华

1、莲生琉璃境

　　少年步履轻捷，却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审慎，踏过无人山径。

　　此时的素还真，尚不是日后那名震苦境的清香白莲。他甫离师门，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眉眼间已具俊雅轮廓，却更添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孤高与锐气。一身素衣，背负简单的行囊，独自在这苍茫天地间游历。游历的旅途中，他见识过人心诡谲，也经历过风霜险恶，这让他比同龄人更加沉静，也更多一层不易察觉的戒备。

　　连日奔波，他选择人迹罕至之处行走，本欲寻一处清静地稍作休整。是一种莫名的悸动牵引着他，让他来到此处山林。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心底最深处的一根弦被无声拨动，悠远而清晰，只是一种强烈的预感，催促他往这座山的深处行去。然而越靠近这片山峦，心中那抹莫名的悸动便越发清晰。并非危机，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呼唤，纯净、清圣，与他体内先天之气隐隐共鸣。

　　他蹙眉，压下心中异样，戒备之心未减，身形却更快了几分，朝着感应最盛之处掠去。

　　穿过最后一片葱郁林木，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深处，竟藏着一汪碧绿如玉的清池，水清见底，映照着天光云影，氤氲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圣之气，竟是不输名山大川的洞天福地。池中莲叶接天，青翠欲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中央摇曳生姿的朵朵白莲，花瓣晶莹，不染尘埃，散发着宁静圣洁的光辉。

　　尤其是正中央那一株，亭亭玉立，冠绝群芳，莲瓣更为硕大饱满，通体流淌着温润如玉的光泽，仿佛凝聚了天地间至清的灵气。

　　少年的素还真微微一怔，为此地灵秀与白莲清圣而心折，但长期形成的戒备让他并未立刻靠近。他目光如电，仔细扫过池塘每一寸角落，确认并无妖氛陷阱，方才缓步上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池心最巨大、最圣洁的那株白莲吸引。那莲花苞紧闭，却比其他莲花更加光彩流转，仿佛凝聚了整座池水的灵秀。

　　他足尖轻点，如一片羽毛般掠过池面，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巨大莲苞之旁的水面上。

　　越是靠近，那股清圣之气越发浓郁，甚至让他体内真气都自发地活泼运转起来。他凝神细看，透过那半透明的、如玉般温润的花瓣，他竟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影！

　　心中一惊，戒备骤起。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已按上随身短剑的剑柄。

　　但那莲花似乎感知到他的到来，最外层的花瓣，竟开始一片片地、缓慢而优雅地向外舒展、绽放。

　　圣光渐盛。

　　随着层层莲瓣开启，素还真看清了。

　　那花心之中，并非什么妖异精怪，而是一个少女，就静静的蜷缩在花苞中。

　　她身无寸缕，肌肤却比那莲瓣更为莹白，仿佛由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又似初雪凝聚，如同与这白莲同源而生，通透得不染一丝尘埃，带着一种非人的、易碎的纯净。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蜿蜒而下，与洁白的花瓣交织，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黑白画卷。

　　整个画面圣洁、诡异，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素还真屏住了呼吸，按剑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她低着头，面容看不真切，只能见到小巧的下颌和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周身无一丝烟火气，也无半分生命应有的波动，就像一件被精心摆放于此的艺术品，一尊空洞无魂的人偶。只是静静地存在于那里，成为这朵白莲的一部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仿佛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纯粹得像一块无瑕的水晶，又空洞得像一具精心雕琢的玉偶。

　　那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他心中的感应完美契合——那是极致的“清”，极致的“净”，与他功法同源，甚至更为纯粹古老，不带任何恶意，只是存在着，如同这山，这水，这莲。

　　他缓缓靠近池边，水波不兴，他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睫毛上沾染的细微露珠。

　　“你……”他尝试开口，声音因谨慎而略显干涩。

　　仿佛被这细微的音节触动，那静坐如偶的少女，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面容映入素还真的眼帘。

　　美，自是极美的，却是一种超越了世俗认知、近乎法则本身的美。五官精致无俦，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仿佛是天道最完美的造物。

　　然而，最让素还真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空洞。

　　彻彻底底的空洞。

　　如一张纯净无瑕的白纸，又似两潭深不见底却毫无生气的寒泉。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迷茫，甚至没有“存在”的自觉。只是两扇打开的窗，后面却是一片虚无。

　　少年素还真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绝对“无”时的无措。他所有的心计、谋略、修为，在这双空洞的眼睛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直视着素还真，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他在看无尽的虚空。

　　素还真心中那根弦被更剧烈地拨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他，不是威胁，不是惊艳，而是一种……仿佛跨越了无尽时间长河、终于重逢的宿命般的悸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这目光交汇的刹那，异变陡生！

　　池中所有白莲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清圣光辉，尤其是少女身下的那株巨莲，光芒大盛，无数柔和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少女的体内！

　　少女那毫无焦距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似乎被唤醒了什么，就像一颗投入绝对止水中的石子，虽微不可察，却确确实实荡开了一圈涟漪。

　　一点微光，极其微弱，却顽强地，自那无边空洞的最深处挣扎着亮起。那并非反射外界的光，而是源自她内部，一点初生的、懵懂的……“意识”的星火。

　　她的目光，似乎有了极淡极淡的焦点，落在了池边少年的身上。

　　她微微张口，似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庞大的、属于净世白莲的纯净力量与古老记忆，如同决堤江河，汹涌地灌入她这片空无一物的“容器”之中。

　　紧接着，仿佛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过于庞大，她纤细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旋即缓缓闭合。身体一软，竟向前倾倒，落入怔愣的素还真怀中，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温香软玉入怀，带着清冷的莲香，以及一股磅礴却温和的力量波动。素还真下意识地接住她，触手之处冰凉细腻，让他身体微微一僵，少年局促的红了脸颊。

　　他低头看着怀中少女安详如婴儿般的睡颜，那最初的空洞已被一种宁静所取代，仿佛只是睡着了。

　　就在这时，少女身上未散尽的白莲清辉似乎在他身上感应到了什么，直接涌进他的体内，随着这清圣力量的流转，修为在增长，但脑中却是猛地刺痛一下，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闪现：

　　一位身着朴素僧袍、看不清面容的老僧，盘坐在一片相似的莲池边。池中，一株白莲正缓缓绽放，圣洁无比。老僧望着那莲花，脸上露出了一种极致满足、欣慰、了无遗憾的笑容。那笑容穿透了时空，重重撞在素还真心上。

　　不属于他的记忆，但记忆中的老僧，却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心悸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那一瞬间翻涌的情感却清晰地烙印在素还真心头。

　　他低头看着怀中来历不明、白莲托生，力量奇异的少女，容颜绝世，却白纸一张，脆弱又强大，神秘又无助。再回想方才那奇异的心悸和脑中闪过的画面，他孤傲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戒备仍在，但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和那宿命般的感应，压倒了他的疑虑。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将少女包裹好，把她更稳地抱在怀里。

　　他环顾这片幽静的山谷，灵池、白莲、还有怀中这个神秘的少女，此处灵秀，此莲圣洁，此女……非凡。

　　……这一切都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到来一样。

　　他本不愿不愿与太多人事牵扯，但此刻，不论是这太过离奇的遭遇，还是这神秘的少女，他自己的好奇心，都让他无法放任这少女不管。

　　“也罢。”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决断，“此地清静，正好是我心怡的潜修之所。从今日起，这里便是吾之居所了。”

　　“此地……便名‘翠环山’。”他看着环绕的青翠山峦。

　　“此境……当称‘琉璃仙境’。”他望向那清澈如玉的池水和不染尘埃的白莲。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怀中少女脸上。

　　“而你……”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而自然，“既是于此地白莲托生所遇，便是这翠环山的一部分。吾会在此结庐，护你……顺遂。”

　　夕阳余晖将他的身影拉长，少年抱着沉睡的少女，踏出了将这方仙境与未来苦境命运紧密相连的第一步。他不知道她的来历，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怎样的因果，只是遵循着内心深处那一丝最原始的悸动与……或许是早已注定的牵引。

　　风过山谷，莲香清远，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