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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番外·宁作我·中 “不遥远, ...

  •   混沌分时,天地始别。凡人仰望天上日月,也敬畏天上的仙,而无数民俗故事里,天上的仙也同样眷恋着人间,他们在人间惩恶扬善,留下佳话咏传,又或情至缱绻,成为红袖添香间一段金玉良缘。
      事实从无人考,流传百年,真假难言。

      无名的星君走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听着街头巷尾说着那些平素熟稔日夜相对同僚们的故事,止不住地心头喃喃,祈祷自己千万兜住底细,别打个喷嚏就在凡人面前突然亮了光。
      他的忧虑不无道理,实在是有太多前辈曾经马失前蹄,留下了足够令后人引以为鉴的光辉事迹。
      天上待久了也是很无趣的,许多星君不当值时,也会三五不时下来逛逛,左右曾经生而为人,对人间诸般事自然游刃有余。
      他也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原来并非每个同僚都被洗去了作为凡人时的记忆,倒不如说,那些记忆偏是他们来路的证明,因曾经有那样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在满天无名星子中,才能够找到那个独一无二的自己。
      可他无名,无记忆,无过去。星辰大海中,恰如最不知所以的浮萍。

      穿过喧闹的街,出了繁华的城,渐见草木纷纷。
      郊外处,田地片片,可见三五农人卷着衣袖裤腿忙于其中,犹有一个身影格外醒目。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星君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忽地传来呱呱几声蛤蟆叫,没得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总想踹上一脚,又慌忙止住这莫名其妙的敌意与欲望。
      田中农人已经瞧见了他,兴高采烈地摘下草帽,朝他的方向猛地丢了过来。
      星君抬手接过,也笑吟吟地戴在了自己头上。

      他少来人间,这为数不多的一遭,有个十分艰巨棘手的任务,可谓肩负着全村的希望。
      农人跣足,裤腿上也满是泥巴,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来,高高卷起的手臂上,几枚星子痕迹还在隐隐发光。
      这农人打扮的男子,也正是他昔日的好同僚。

      世事总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此同僚生前曾是个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神人,少负义气,聪颖过人,后因才华殿前中选,年纪轻轻当是风头无两。然而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光并没有很长,没多久,就被迫牵扯进朝中朋党之争,携家带口被天子贬黜他乡。
      细说来,他生性桀骜狂放,与多半朝臣关系不过点头之交,但这种事,从来周如一体是站队,独善其身也是站队。天子不觉他冤枉,于是他的冤枉也只能是不冤枉。
      但从此后,他的人生就似被扳动了什么奇怪的机栝,开启了从京城到地方,地方到京城的无限循环。
      他前后被贬二十余年,去过巴蜀看山,去过楚州看水,每至一个地方,都挥毫执笔,墨书浓烈地写下数首洋洋洒洒的诗句文章,再任凭那些文字被传至殿前,似乎从来不会感受到山穷水尽,意兴阑珊。
      星君也曾读过那些诗句,每一首都恢宏大气,既充满平淡生活中的不俗意趣,又满是见天地开阔、枯木逢春的浩然与生机。
      最后竟连天子也失了脾气,结束了与他漫长的拉锯。

      人活七十古来稀,这位同僚七十岁寿终正寝,一生写下百来诗篇,句句脍炙人口,从此青史留名。
      早夭的星君听了直咋舌,不得不叹一声确实好心态决定了人的一生。

      后来同僚到了天上,好日子却过得浑身刺挠。瑶台琼宇不如茅屋瓦舍,高床软枕比不得旧衾暖炕,最最重要的是品不到农家美酒,看不见山寺桃花,观不得碣石沧海,书不了人间韶华。
      于是一日里,同僚在天上留下个值勤的分身,再一次溜下凡间,做回了自己的老本行。
      待得众人大惊失色发现事有不对时,他已在人间,几乎快要封侯拜相,一步登天。
      天宫哗然,还没想好应对之策,却只见那位神人同僚又在人间梅开二度地开启了一路被贬的生涯。
      这一任的天子比上一个更有脾气,直将他从东到西、由南向北一贬再贬。可叹这一世同僚充分汲取了生前的经验,不生子,不成家,茕茕孑立,那便处处无家处处家。
      天子将他贬到东,他来来回回把道观里种满桃花;将他贬去西,三年五载的光阴过去,胡琴奏得比当地人还精益娴熟。
      北地山林挖野参,岭南新夏吃贡品。他的诗篇越垒越高,人也被天子越贬越远,眼见这距离快比拟出塞昭君,天子终于大手一挥,把他召回王都附近,不许做官,只准种地。

      彼时已是他被贬的第二十四年,比起生前更添一笔,完完全全地超越了自己。
      吃好喝好长生不老,漫长的贬黜生涯中,他不仅不见颠沛消瘦,更显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星君坐在四壁漏风的草棚中,不由道:“你现在,就住在这种地方?”
      “是啊。”同僚笑呵呵摇头晃脑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他肢体放松,面容和善,每个神情都是那么满意、松快,自然而然。是真真正正甘于现状,自觉怡然。这里分明差却天上太多太多,可对方这样说,星君便也不由自主地有了些如出一辙的真切感受。
      日将落,同僚一通忙前忙后,然后十分热情地招呼他尝尝自己的手艺。
      星君着眼一看,嚯,忙成这副前脚打后脑勺的模样,还有余力去钻研做菜。
      他很是乖巧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浸满料汁的肉肥瘦相宜,饱满不腻,甜咸有味,盖在白莹莹颗颗分明软硬适中的米饭上,无论是瞧着还是尝着都足以令人食指大动。
      见他一双大眼陡然亮起,同僚擦擦颈上的汗,也笑着坐了下来:“怎么样?还是人间的滋味更好吧?”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过如此热腾腾的饭菜,闻到过这样香喷喷的味道。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似乎捕捉到了一点曾经那个活着的自己。

      他风卷云残地扫光了一碗饭,一盘肉,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曾剩下。

      酒足饭饱,该谈正事。
      星君帮忙洗干净了碗筷,正想着如何开口,却见同僚早已在棚外坐下,上衫半敞,舒适惬意地倚靠在木桩上,手中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扑着蒲扇。
      他双目炯炯看着前方,星君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可见火烧云下蓬勃旺盛的麦田,以及蜿蜒尽头,城阙中星子明灭的万户千灯。
      “多好看啊。”同僚道,“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人间,总让人看上一天,还想再看明天。”
      星君默默。
      人间的许多传闻,其实与天上是不大相同的。
      天宫中,大抵说起这位同僚,会赞其风骨,夸其才华,也会愁其执拗,叹其怪诞。
      但在市井传闻中,他却是个更有温度、更完整的人。

      小星君在城中走一路,听过同僚不大一样的前身。
      说到他的少年义气,怜贫惜弱,纵然置身宦海,依旧未改,凡百姓诸般求告无门,常递状纸于他的府门,来日必有解决之道。
      说到他的桀骜狂放,致使朝中弄权者拉拢不能,却也有那么三五至交心友,为胸中壮志,敢为先锋,敲响革新变法之门。但事牵太多世族利益,最终获罪,被贬异乡。
      最初的日子里,常念昔日壮志再不言酬,长亭故友郁郁而终,再望天地与山河,仍是来时匆匆,却再不是旧时音容。
      无人知他苦痛,无人谓他心忧。
      数年光阴似水,他辗转于天南海北,远去皇都,饱览四方风土,渐见更多盛世之下、阴影之中的凋敝腐朽,那是真正字字句句不能尽的苦痛。他常以诗篇,书珠玑玉言,将千万里外满是民生血泪的歌谣娓娓唱于陛前,也曾让金殿之上的帝王听红了眼,心下动容,便将他再度召回殿前。
      不多年,再遭贬。
      人多是有记忆的生物,趋利避害,天性使然,偏他一身反骨,不低头,不服输,纵然被扼住喉咙,捆住手足,也要痛陈时弊,为天下人一哭。
      四次贬黜,二十余年弃置身,反倒更锻一身铮铮铁骨与愈发开阔疏狂的胸怀。
      他不再怨艾,常酣高楼,世事多有不称意,也能散发弄扁舟。
      一生七十高寿,为官四十余载,四海百姓多受其惠,文人士子敬崇其学,泱泱万民,如同浩汤江海,终于推着他这一生飘零的无根扁舟,从人间游向天际。

      思及此,星君开了的口又合上,终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同僚已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抬手用蒲扇替他拍去周遭的蚊蝇。
      “我大抵是回不去了。”同僚道,“小友,我请你一顿饭,就辛苦辛苦你,代我回去向诸君告罪吧。”
      小星君点点头,看着眼前的麦田,倏尔道:“可你这次依旧被一贬再贬,想做的事,还能再做到吗?”
      他说得耿直,同僚失笑,没忍住拍了下他的头:“你这小子,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可话毕,他又摇着蒲扇道,“想做的事,不就在眼前?”
      星君愣愣道:“你难道就想种地?”
      同僚道:“你啊,到底还是个小娃娃呢。”
      星君不明所以。
      对方一喟:“古来王侯将相,大凡皆觉得掌管天下事,千头万绪,民生百态,难尽一心。其实对于多数百姓而言,一生丰衣足食,便已足矣。”
      “衡量一个世道是好是坏,不是看城郭之中多少歌舞升平,而要看城郭之外,是否有良田千顷。”
      “如逢乱世,四海狼烟,铁骑踏遍。”同僚笑道,“百姓又哪里能安于耕种,足口丰田?”
      “宁作我,岂其卿!人间走遍却归耕。”他站起身,一边摇着手中蒲扇,一边摇摇晃晃走在田间,“当年不可得之物,而今就在眼前,我又岂能舍本逐末,放弃欣赏这大好山河。”

      星君看着他开朗的笑颜,恍然而了悟。
      有些天星,生来便注定要下到凡间,轮回无数,只为天地立心。
      隐约间,脑海中似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段陌生的话语。

      “都说大凡人杰辞世,才会有星辰陨落。我却觉得不然。”
      “我觉得,是星落凡尘,方才有人杰降世,为生民立命,为后世开太平。”
      “同样的,这些人终有一日也会过完一生,回到天上,再变成星辰。”
      “可见繁星无数,皆是前人照我。”

      小星君拍拍衣摆起身,少年人白日里扔进人堆中依旧高挑惹眼的身形,立于一望无际的麦田中,却似乎并不再那么醒目,如江海之中千千万万游鱼中的一条,却也偏是这样不起眼的一条又一条,构成了全部的江海。
      “一顿饭就想打发我两头跑?没那么容易!”他三两步追上同僚的背影,一个猛子没刹住,差点跟对方一同撞进田里,“先告诉我那肉到底是怎么烹调的?真是太好吃了!师傅我要学这个我就要学这个!!!”

      枫谷山道上,行人寥寥,偶有打马路过的,瞧见个少年怀抱个硕大无比的瓜,不禁侧目暗笑。
      星君走了一道,也觉双手发酸,并非他想连吃带拿,实在是同僚过分热情,非说自己从北疆带回了瓜籽加以改良,结出的瓜果高产又硕大,便是天上的神仙吃了也得叫一声好。那得意之劲溢于言表,看得人怎么也不好意思拒绝收下。
      他吭哧吭哧来到眼下遍地红枫的山谷,终于累得不行,找了处阴凉地暂作歇息。
      他找了处小溪,正想掬一捧水啜饮,却被一条十分奇怪的小蛇吸引了注意。

      那蛇黑如影,目如豆,盘起来怕不是只有巴掌大小,看着很有些说不出的憨厚呆滞,此刻口中叼着一方绢帕,丢进溪水里,待得帕子被全然浸湿,又被它重新叼起。
      星君在芦苇后藏匿,眼睁睁看着这小蛇直起身,叼着手绢蓦地半身高速旋转,晃得水珠四下飞溅,差点甩了他满脸。
      他目瞪口呆,实不知这蛇在耍什么把式。
      这蛇的目力恐也不是多好,完全不曾发现不远处一双大眼正直勾勾盯着它一双黑豆小眼,甩干了帕子,又叼着一步三折十分妖娆地向一处山壁爬去了。
      星君:“……”
      不知为何,这蛇身上隐约有种让他十分在意的熟悉味道,星君耸了耸鼻子,还是决定蹙眉跟上。

      他依旧隔着一段距离远望,只见小蛇爬入山壁一处浅浅石穴中,努力将润湿的帕子折了几下,敷在了一个人类孩子的额头。
      星君大吃一惊,又细细看来,只见那孩子一条腿上洇出斑斑血迹,似受了重伤,仅被几根树枝简单束缚潦草固定,此刻双颊泛红,双目紧闭,十之八九是因不曾妥帖照顾而发了高烧。
      生命有时很顽强,但更多时候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样下去是肯定不行的。星君登时打定了主意,开始四下找寻趁手之物,准备先行引蛇出洞,再把孩子偷换出来,妥善处理。
      他在地上草中摸索了半天,忽发现了零星红色的小小莓果,一瞬间的鬼使神差,他摘了一捧,蹑手蹑脚沿着设计好的路线一路排放,最后丢进了洞口。
      小蛇果真有反应,噙着那枚莓果窸窸窣窣地出了洞。却见外面,红艳艳的果子早已疏疏密密排出了一条小道。
      它两只黑豆小眼流露出了种茫然情态,小脑袋大抵也有点烧,整条蛇都呆住了。但不多时,还是垂下头,一口一个吞下满地莓果,沿着小路继续向丛中爬去。
      星君见状也不由挠挠头,那直觉也不知因何而起,总觉得蛇类对这种果子当分外感兴趣,事实倒也果不其然。

      待得小蛇的身影彻底消失,星君再不躲藏,一个箭步蹿进山洞中,抱起孩子就往外冲。
      小小的人蜷缩在他怀中,骨瘦嶙峋,轻飘飘像棵无根草,终于得了大树可短暂且安心地倚靠。
      星君抱着小孩跑回原本歇息的地方,看着地上硕大的瓜一时又犯了难,思索半晌,只好用衣物裹了瓜背在背上,胸前挂着孩子,勉强一步足印更比一步深地寻找个足够隐蔽的落脚点。
      他找了处半废弃的草屋,勉强清理浮尘泥土,铺好柔软的草堆,这才小心翼翼把男孩放下。
      摸了摸孩子又烫又红的面颊,他一刻不敢停,又匆匆出去遍寻药草,带回来,用石子切碎,再在口中咀嚼至烂。
      他柔声道:“忍着点痛。”手下却干脆利落,咔嚓一声为对方接好断骨,再眼疾手快把嚼碎的药草悉数覆在伤痕处,妥帖包扎。
      男孩本烧得迷迷糊糊,这一下剧痛惊得冷汗涔涔,大叫出声,竟嗖一下醒转。
      可他看清了来人的脸,迷瞪瞪的目光又盛满与疲惫交织的惊喜:“……是你。”
      星君愣了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背后有没有旁人,确定对方这久逢故人般的神情是对着自己无异,这才迷茫道:“小家伙,我们以前见过吗?你是不是病得迷糊,认错人了?”
      听他这么说,小孩面上有困惑滑过。那烧得滚烫的手伸过来想碰一碰他的衣袖,星君赶忙反手扶住对方:“先别动,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这一来一往的接触间,小小的手上有碧色一闪而过,孩子又换了副了然神情,有些黯然地垂下了眼。半晌,他道:“对不起哥哥,我认错人了。”
      星君摸摸他的头,柔声道:“没什么,你好好歇息,我去想法子弄些吃的来。”
      他虽说得信誓旦旦,但此刻夜已深了,又落脚在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所在,哪里弄来什么能吃的东西?
      他毫无形象地蹲在门口,颇有些市井里中年男子养家糊口担千斤重的无限愁思。他反复挠头,想着不然用些特殊法子,再找同僚打打秋风。
      这么想着,门内又传来孩子的咳嗽声。他叹了口气,还是重新走了进去。
      但推开门,一直被放在角落里遗忘干净的瓜很是适时叽里咕噜滚到了脚下。
      星君眼亮了亮,蹲下身并掌作刃,在小孩惊叹的目光中徒手劈开了那比人脑袋还要大出两倍的瓜。

      一大一小坐在榻边,举头望明月,低头啃大瓜。
      小孩弱得像根草,吃起东西来却端是虎虎生风。大抵饿久了的孩子总是这样,星君看着他,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在心头荡漾。
      闲来无事,总要谈起前情。这孩子是个不怕生不少话的,伤口治了、肚饿止了,便开始滔滔不绝说起自己的故事。
      原来他一直与哥哥相依为命,天涯浪迹,居无定所。早些年间,时局纷乱,他们小小年纪难讨生活,便如浮萍飘零。但近些年来,四海升平,外无战乱,日子也渐有起色,不再那般孤苦无依。可流浪的这几年,他们也曾无意拾到些稀罕物件,却不知何时起,惹了诸般流言蜚语,引得无数“名门正派”“正人君子”穷追不舍,逼问胁迫。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他们只是这样小的年纪,乱世又或盛世,皆是最微不足道的蝼蚁。
      终于,逼迫他们的脚步来到了遍地枫红的山谷,他纵身一跃,希望以命换命,换得兄长片刻喘息,逃出生天去。

      跳下山崖时,他一点也不害怕。尽管曾经流离时,连过一条吊桥,他都要捂眼撒痴,要兄长背着自己走过。
      往昔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是兄长单薄又宽阔的脊背,是他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是他看着自己时,无可奈何又柔软的笑。
      还有更多更多,填满他们本该如朝菌与蟪蛄的生命,短暂却极富绚丽的色彩。

      他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却没有如自己所料死去,反被挂在了一棵枯树枝上。他先暗自庆幸了一番,却发现支撑着自己的树枝忽地动了动,竟好似是个活物。
      下一瞬,一只蛇头从挂住他的衣物下露出,一双豆眼与他愣愣相望。
      大眼瞪小眼,片刻后,他蓦地爆发出一声惨叫,小蛇也被他吓了一跳,原本硬如枝杈的身躯登时一软,他便张牙舞爪地摔了下去。
      所幸距地不高,他摔下去,只伤了一条腿罢了。

      “……”星君道,“所以,那条小蛇本来是想救你的?”
      男孩心有余悸:“应该是这样的……但确实把我吓得够呛。”
      思及此,星君不觉有些庆幸,好在方才没有跟那条小蛇起什么正面冲突,救人当算积功累德,能这么做,必是有些灵性在身上的。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还能联系上你的兄长吗?也不知他一个孩子,能不能从那些人手中逃出来……”
      小孩道:“我的腿已经不痛了,明天,能不能送我去山上瞧一瞧?”

      两人囫囵对付了一夜,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星君背着小孩又重新走上了悬崖顶。
      泥土还残留着腥气,红枫落了一层又一层,所有痕迹也都变得不再清晰。
      “哥哥,谢谢你,已经为我做很多了。”也不知那小小的脑袋里是如何想的,孩子道,“不必管我了,我想在这里多等几天。”
      星君心想这可不行,哪有人真能放心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在野外不管不顾,便也找了个石块坐下:“没事的,左右我没什么事做,陪你一起等等。”
      等待实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星君等了没多久,靠着枫树打起盹来,再没注意到男孩轻哨唤来枝头啼叫的飞鸟,一番不明的低语,又看着它们远去。

      星河,悬月,夜自古承载着凡人的梦,但天上无数星子,其实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梦。
      做梦是什么感觉?已经随着旧忆的湮灭而再不可寻。星君只觉自己闭上眼,好似翻阅过一篇又一篇的话本故事,站在台下,看着人间的三尺红台。
      无离悲,尽合欢,团圆处,月也满。
      委实太过美好,睁开眼,反倒怅然。
      星君揉了揉惺忪的眼,瞧见那孩子蜷缩着倚靠在自己身边,又叹了口气,将外衣重新掖过他的肩。

      如此等了很久,待得一声清脆鸟鸣唤醒旭日,男孩抬起头,收到一片从天而降、覆满黄沙的叶。
      他渐而明白,眼下的距离早已无法追挽。分别是不可避免的劫。
      他起身,毅然决然不再等待。

      星君已在人间逗留太久,没有更多时间耽搁,但这样一个孩子,终归不能任其自生自灭。
      男孩支着根木棍跳着走,眉宇间昔日听凭风雨的弱气淡去许多,他没有呼痛,也不再倚靠任何人,歪歪扭扭,向星君郑重行了一礼:“哥哥,这次是真的不用再陪着我了。”
      “我知晓自己的前路在何方,也明白,这是只有我自己才能走下去的一条路。”男孩道。
      星君忙道:“你想好了?要去哪里?”
      男孩笑了笑:“我要南下,去南屏,去落雁峰。”
      这是星君不曾想到的答案:“路途很遥远,而且,似乎与你兄长……是背道而驰的方向。”
      知道对方早已猜出了那枚落叶的来处,男孩也不惊讶,继续温声道:“不遥远,会相见。”
      他抬起一只手,将将掩盖住朝阳刺目的光,眺望着山脉绵延的远方:“毕竟天大地大,落叶和我们,总要归家。”

      山高水阔,道阻且长。
      共度朝夕日月,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临走前,他冲男孩挥了挥手:“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那小小的孩子斜骑在一匹小骡子上,宽大的衣袍下,是生命不可估量、无穷无尽的力量与勇气。
      “其实,我没有认错人。”男孩高声道,“很多很多年前,你就曾经救过很多很多人的性命。”
      “谢谢你,大侠。”他眯眼笑道,“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名字,穆玄英。”

      星君站在原地,直至骡子与男孩彻底消失了身影。
      他以为跌入尘泥,再也无法拾起的记忆,原来一直被好好珍藏,不曾有片刻蒙尘,终于在漫长的光阴后,再次被人无比郑重地重新递回自己掌中。

      是啊,天大地大,所有的一切,总要归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番外·宁作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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