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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番外·宁作我·上 “可怜天地 ...

  •   清明时节雨纷纷。
      初下山的少侠途经西京,一路只见朱门绮户,车马如流。人间的钟鼓馔玉,曼舞轻歌,如乱花迷眼,攫取着每个人对金玉加身的渴望。
      路过一处茶馆,勉强吃些茶汤,少侠提剑正要继续赶路,只闻哎呀一声响,有破衣烂衫的乞丐被丢进了小巷。
      他忙不迭过去瞧,对方蜷缩在绵绵细雨中,抱着似乎有疾的手脚,骨碌碌转的眼睛满是无所适从。
      很快,对方也觉察到了他的目光,一条不便于行的腿在地上拖出深深的泥痕,艰难地爬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放声嚎啕。
      在对方的话语中,有多愁的妻,多病的身,多子的家庭,多艰的人生。听得凡路过之人无不恻隐,纷纷慷慨解囊,掷钱捐衣。
      若非实在艰难,何必沿街乞讨?
      少侠叹了口气,也摸了摸身上荷包,连同自己浆洗得有些发旧的氅衣也一并交给了对方,单衣仗剑轻胜马,在对方不住的道谢声中远去,深藏功与名。

      他一路且停且行,与无数高头大马、上京士子背道而驰。南折东行,风光渐渐不再富丽又或旖旎,土路之上,牛车轧过满地斑驳泥泞,旧瓦破砖,东一块西一片地勉强搭筑成朱楼高台下不见光的条条暗巷。
      这里的人操着天南海北各地口音,孩童居多,大人们看起来却无甚营生,活着的感觉也是淡淡,而等闲不可见之处,却远比煌煌日下更热闹非凡。
      少侠扫眼一望,此处几乎人人头顶、各个背上都盘桓着些浓稠黑雾,或状似婴孩,或妇孺形容,更有甚者不具人形,堪称千奇百怪,各有不同。
      纵然自己便是干这行的,也到底初出茅庐,还从没见过这等群魔乱舞百鬼夜行的阵仗,少侠登时吓了一跳,再不敢继续赶路,索性原地住了下来。
      但很快他便发现了,那些黑气既非魂体,又非怨气,捏不着拍不散,日下消散,暗处还聚,如同一块十分黏人的烫手膏药,让往日所学一时间全无用武之地。
      它们到底从何而来?又到底意欲何为?究竟要如何才能驱散?少侠在墙头蹲了三天,困扰得周身刺挠,也没有半点头绪。

      一日夜里,他从睡梦中惊醒,猛地捕捉到个轻微响动,只见一个瘦弱女童悄默来到了一棵早已枯死的槐树下,开始蹲身刨土。
      树下的泥土十分松软,显而易见时常被人翻动,小姑娘许是在这里藏了什么不欲与人知的秘密。少侠蹲在树上看了半晌,又四下张望,唯恐突然钻出来什么野狗野狼。
      可女童下一瞬的动作却让他骇了一跳,只见她扒得满手漆黑,双手各执满满一抔土,不再翻找,而是把泥土用力朝嘴中塞去。
      她像只小小的饕餮狼吞虎咽,腥臭难闻的泥土被塞进嘴中,却就如同这世上最难得的珍馐美味。
      少侠呆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又见女童颈后,浓稠黑雾汇聚成一只大手,似乎扼住了女童的后颈。
      原是魔物在操控这一切!
      少侠勃然大怒,当即从树上飞身而下,端如天神降临,一纸黄符带着雷霆之势一把劈散浓雾。他将女童护在身后,待得再不见那团黑雾,这才转过身看向对方,反复确认:“你没事吧?别吃这个了!”
      他利落拍尽女童手中的土,却见对方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目光分外灼灼。
      这几乎不像是一个小女孩能有的眼神,而应该出现在一只饿红了眼的野兽身上。少侠嗅了嗅自己周身,确保没有什么烧鸡烧鸭的诱人味道,可再看女童的眼睛,分明自己才是烧鸡烧鸭本身。
      “哥哥……”女童甜甜道,“你看起来真好吃……真好吃……”
      小孩不懂大人的先礼后兵,她简单发表了下自己的看法,喉间咕咚一声,便龇牙扑了过来。
      可惜她四肢虽然纤细,肚子却胀得格外大,剧烈动作下,很是失了平衡与灵敏,少侠稍一闪身便能躲过。但他余光中瞥见一旁尖锐的石块,一咬牙,竟也不再闪躲,硬生生便要受下对方扑咬。
      千钧一发之际,被驱逐的黑雾又猛地凝形,再次变成一只大手,在女童颈后轻轻一击。
      她双眼一翻,软绵绵栽进了少侠怀中。

      一炷香后,一个人,一团雾,并排蹲在树下,两两无言。
      “抱歉……”少侠憋了半天,先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呃……不太好的东西。毕竟你们这样的存在,又不似魂魄,也不算怨气,偏偏与活人共生……实在不寻常。”
      黑雾吐了两圈黑烟,传出个汉子十分粗犷豪迈的声音:“嗨,这有啥好道歉的。我家丫头差点没把你吃了,你不见怪就成。”
      “其实我们都留意你好几天了,你能瞧见咱们,想来定有大来头。”大汉道,“我们虽然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但也安于现状,就怕你不分青红皂白把咱们全都收了,那就了不得了。所以,一直也没人敢搭理你。”
      确实差点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动手的少侠脸颊一红,又忙不迭道:“我虽有些斩妖除祟的本事,但也不是那等不分是非善恶之人,你们既然都曾是他们的家人,想必无论如何,都是不欲加害他们的。既如此,我们倒不妨一起坐下来合计合计,到底怎么才能让你们摆脱现状,总一味滞留人间,对他们,对你们,总归是不相宜的。”
      大汉一拍大腿,长夜漫漫,终开始侃侃而谈。

      最初,这里也并不是流民巷,他们也不过是生活在天南海北,不曾谋面的一群普通百姓。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或是一口井的水出现了问题,或是一片田中的菜蔬生了病害,毫无征兆的瘟疫如无声却汹涌的潮水,始自他们各自的村落蔓延开来。虽不飞快致死,却每日都有许多人因此倒下。
      恰逢各地方官员进京述职之际,所有呼告求声被悉数压下,年迈老者苦难支撑,唯有寄希望于更强壮的年轻人,他们逃窜出封闭,离乡背井,带着子女,带着村中人的全部希望,赶赴天子脚下。
      他们就如此,从五湖四海相知相遇。
      这样一群人,还未至皇都,已经很快引起各达官贵人的注意,京城周遭,富庶繁华果真不假,京官雷霆手段也果真不差。他们不过等了一日的光景,第二日便得到了贵人施医赠药,援手帮扶。
      只是他们道:皇城周遭人口稠密,恐疫病蔓延。便为众人在千里之外另寻居所,集中医治,另有一批医官即刻奔赴疫区,定然会将此事妥善处理。
      他们千恩万谢,感激涕零,无比温顺地听从了这样的安排,奔赴千里之外的未知命运。
      但等待他们的,却是无情无尽的圈禁。

      所有馈赠施舍被掠夺殆尽,他们似猪狗,如困兽,日复一日,在看守之中走向无望的陌路与穷途。
      偏那些贵人自觉不够意趣,每日拿出些药物,看着他们为生而争夺,为死而抉择。有人拿到了药,把生的选择留给了子女;也有人痛极地以骨肉为梯,从此不人不鬼地活下去。
      到底这样过了多少年?他们也不清楚。直至终有一夜,雷雨轰塌了高墙,众人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守卫在外的人早已在无知无觉间散去。
      他们得出樊笼,放肆奔跑在天地间,急迫地向家的方向赶去,迟来的饥饿感没顶而来,几乎吞噬了他们全部的本能。凡是随手能抓到的所有,泥土、蚯蚓、树皮、尽数被塞进口中,撑圆他们的肚腹,却填不饱他们无穷无尽的口欲,反而让他们的四肢更显消瘦。
      面对着因终日饥饿放声大哭的孩童,终于有父母动了心念。有人试图片下自己的肉,有人试图去削自己的骨。刀子落下,除却空空落落一片虚无的雾,什么都没有。

      暴雨冲刷着坍圮的高墙,冲刷着那些裸露在外、夹缝中的白骨。其实没有雷电,也没有怒其不幸的天意,只有一只又一只纵然化成白骨也在竭力撕扯牢笼的手。
      原来回家的路,早就是一场死途。

      少侠垂首看着眼前昏迷的女童,神色复杂:“那他们……”
      “别担心,还活着。”那团黑雾再次汇聚成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额头,“只是可惜了,我们是这世上最无用的父母。”
      不知从何时起,四面八方围满了黑雾,他们不似魂魄,能看清模样与神情,只能从囫囵压抑的呜咽与啜泣中分辨出老少男女。
      “……不是的。”少侠道,“不是这样的。”
      他仰起头,早已泪流满面:“你们是天下最好的父母。”

      呜咽之中,忽有一枚铜板划破沉重的空气砸在他肩头,又从他肩头弹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动。
      少侠一愣,看向丢掷铜板的过路人,对方一身锦帽貂裘,光鲜亮丽,对比下来,自己这灰头土脸的模样,确实落魄得堪比乞丐。
      对方叹了口气,道:“也是可怜,小小年纪,还得卖身葬妹。”
      少侠:“……”
      大汉显而易见地不高兴:“怎么说话怎么说话呢你妹才死了呢!”
      少侠盯着那人的脸看了半天,先是恍然,又变愤怒,一张脸前后变换了至少四五种情绪,直把众人也看得一愣接着一愣。最后,他冷笑一声,所有眼泪尽数吸了回去,又实打实地高兴道:“这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那富人转身行过小巷处,手中灯笼忽闪忽闪,偶尔照亮倚靠在墙根透着半死不活的身影,气氛一时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
      这场景自离开皇都后,看得很是频繁,一开始的心惊变成了种麻木的烦扰,他暗道了声晦气,赶忙加快了脚步。
      折过这条路,总算再不见那一双双黑漆漆死灵般的眼。富人呼出一口气,步伐轻盈,却在下一瞬被人猛猛踹了屁股,整个人登时飞出,如倒栽的大葱大头朝下摔在地上。
      他呸呸半天,赶忙起身转头,怒不可遏地看向来人,又转了愕然神色:“你?!”
      少侠笑道:“认出我来了?”
      富人大怒:“恩将仇报的臭小子!我好心施舍你银钱,非但不心怀感激,竟然还出手伤人!”他也不客气,速速摆了个起手式,似也是个练家子,“太岁头上动土,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今日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少侠摇摇头,无比失望道:“看来是没认出。”
      眼见对方哇呀呀提起沙包大的拳头照面而来,少侠剑未出鞘,只抬起右手,啪一巴掌便扇得对方原地转了三个圈。
      “怎的不见你‘多愁的妻,多病的身’?”
      他年纪虽小,手劲却大得出奇,对方面颊顷刻高高肿起,上浮一个鲜明的巴掌印。
      “还有‘多子的家庭,多艰的人生’?”
      富人被打懵了,下一瞬又被一脚踹翻在地,少年骑在他身上,怒极反笑:“别人把你放心里,你把别人踹沟里。拿着怜悯当饭碗,要饭堆里你做生意……你让那些真正求助无门、身有残疾的人怎么办?!”
      富人一边挣扎一边直着脖子喊道:“那都是老爷们心甘情愿给的!同样是讨饭的,能穿衣吃饭,是我自己有本事!他们吃不上饭,那是他们自己的废物命!!”他被打得狠了,脑子也渐渐开了窍,大声道,“我想起你了!我想起你了!你就是前几天给了我一大笔银子的冤大头……哎呀!”
      少侠气笑了,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冤什么冤,我是你爷!”
      他打得手也麻了,麻溜从对方身上摸出荷包,扒下所有值钱的东西,连带一身锦衣,又踹了对方一脚,这才扬长而去。
      那骗子简直瞠目结舌,比起自己平素伪装骗钱、蹭吃蹭喝,今儿撞见的这位更是明晃晃地打家劫舍,就差把土匪俩字写在了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当日施舍全副身家的菩萨模样?
      他穿着一身单衣在寒风中战栗,气得直想去告官,又怕牵连自己往日行径,只好咬牙咽下这口气。

      他一瘸一拐,骂骂咧咧离开这片倒霉催的是非之地。没走开多远,突然在路边听见了嘤嘤切切一波三折的哭声。
      乌漆麻黑的夜里看不清来人,那哭声却柔婉如莺啼,听得人心头酥软,周身骨骼都轻了三斤。骗子脚步不自觉地绕了个弯,朝声音走了过去,来到树下,却只闻哭泣,不见半个人影。
      “邪门了……”他嘟囔道,方才被勾走的魂儿似乎也回来了些许。
      还没等他离开,树上陡然掉下个线长黑影,三尺长舌赫然从一张樱桃小口中探出,长长曳地,飞速缠绕上骗子的脚踝。湿黏触感让他尚未归定的三魂七魄又散了个干净,他一边大叫一边后退,脊背猝然发寒,又撞上一堵冰凉凉的墙。
      骗子回过头,哪里是什么墙壁呢?分明是个如砧板被削得血淋淋、平整整的人墙。
      他周身白毛汗起,头皮连带着舌根一并发麻,几乎快要被吓死。
      地上枯枝变断枝,杂草变毛发,无数哀怨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似一团驱不散的雾,如一片如影随形的云:“好痛啊……好痛啊……我的手,我的脚……”
      “你想试试吗?……你也想试试吗?”
      “不……”骗子面色惨白,“我不要……我不要……”
      黏腻的舌头又纠缠上来,另有两只黑雾凝成、纤细的手从后环抱而上,那方才勾魂摄魄的声音在他耳畔柔声细语,呵气如兰:“不痛的,真的不痛的。”
      被勒紧的感觉愈发鲜明,他真切地感觉,自己的手足在这样不可抗之力下,在渐渐向不正常的方向弯折。
      “等你断了手脚,变成真的残废,就再也不是旁人口中的骗子了。”女声咯咯笑道,“怎么样?替你免去未来的烦难,是不是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呀?”
      这一句话将他的恐惧顷刻拉至极点,人至穷巷,便会生出破釜沉舟的勇气,他猛地挣脱开束缚,在漫天黑雾中发足狂奔,边跑边道:“不、不!”
      “我错了……我错了!”他哆哆嗦嗦道,“我不要断手断脚,我不要……啊!”
      他足下踏空,叽里咕噜滚了下去,许久才停下来。
      遮眼的黑雾散去,化成一个又一个的人影,簇拥着一个少年,密密环绕着眼前的深坑。男子仰躺在坑底,左手反折。他虽感剧痛,却不敢再停留,忙不迭手脚并用爬出坑中,告饶大叫着跑远。
      少侠收回从对方身上掉落的黄符,在指尖烧成灰烬。正想说些什么,身旁却蓦地歪来一个长舌曳地的头,自己也忍不住哇地叫了出来。
      黑影们哈哈大笑,继而都恢复了寻常模样。
      他无可奈何,摸着还在怦怦直跳的小心肝道:“有劳你们了。”
      “小事一桩。”汉子道,“这等黑心肝的烂货,也合该吃点教训。”
      少侠掂了掂手中失而复得的荷包,终于有了些真切笑意:“果然,千金散尽还复来……走,我请大家伙吃顿好的!”

      此处荒僻,方圆少见人烟,少侠跑远了些,从最近处那家人头寥寥行将倒闭的饭馆重金聘了两个做菜的大师傅,几人推着板车,备满大锅与食材,浩浩荡荡向流民巷赶去。
      半途上,竟还意外撞见了昔日曾一同在小村中生活过的故人、而今已是名震一方的大夫紫晴。少侠与人寒暄两句,正思忖要如何邀人同往,那十二万分玲珑心的姑娘已善解人意地先一步跳上了板车,笑吟吟催着他赶在用饭的时辰前快些先行。
      几人声势浩大地回来,看惊了一群饥肠辘辘、几乎快丧失行动能力的人,他们呆呆地看着来人又是一通架锅烧水,杀鸡宰鹅,这才渐渐回过神,强撑身子加入了帮忙的队伍。
      一群黑雾也不曾歇着,不是帮忙扇风,就是跃跃欲试地点火,要么趴在锅灶边,十分聚精会神地看着师傅们操刀热锅。幸而常人不可见他们的形态,否则非得给两位师傅吓出个好歹。
      另一旁,紫裙的姑娘打开药箱,柔声细语哄着孩子们吃药,那差点一口把少侠当成大肘子咬的女童此刻突变得腼腆异常,一口一个姐姐地喊着,乖乖张嘴,乖乖吃药,只为换得一颗小小的糖。拿到了,却又不舍得吃掉,轻轻舔上几口,咂摸出甜蜜幸福的滋味,又用干净树叶重新包好。
      周遭人声沸腾,少侠趁此时悄悄放飞了只信鸽,末了双手结礼,似作请求。

      久违的烟火气弥漫在破旧的小巷中,没有桌椅,众人便只围着大锅席地而坐。其中一个大师傅大抵出身南乡,烹得一桌不甚地道的淮扬菜,用着不算顶好的料菜,搁在往日或许早有食客不满,是以人头稀寥,可在这里却成为了倍受夸赞的存在,一声声美味的叫好,并着狼吞虎咽的动作,食客吃得欢实,炊者亦受鼓舞,两相满足。
      少年也埋头吃得凶悍,一点不比周遭的几个小孩势弱。他这几日身无分文,也委实饿得厉害,此前一直悬心除祟之事尚未觉察,眼下彻底卸下担子与心房,直觉饿得天地失色日月不调。
      黑雾凝聚在众人身旁,大笑着道:“慢点,都慢点吃。”
      少年吃得眼泪都下来了,转眼一碗饭扒得锃光瓦亮,又高高举起手中瓷碗大声道:“师傅!还要!”
      一旁的小孩们也不甘示弱,纷纷举起手中的碗:“我也要!我也要!”
      一盘盘菜端上来往往不到片刻就被洗劫一空,后从一盘变成一盆,仍旧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消失在人堆里。
      大师傅们咋舌,干脆直接上了铁锅。

      如此热热闹闹吃了一夜,也不知究竟几更天方才睡去,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
      缠绵雨季似乎彻底过去了,阳光穿过树林,留下投映在一群熟睡面孔之上的一条条光,一道道影。
      少侠蹑手蹑脚起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在附近转了转,忽愕然意识到,那些徘徊在这里,让周遭始终如同笼罩于阴云之下的黑雾,竟都不知何时散尽了。
      没有告别,没有声息,留下的却尽是最后快乐、温暖与满足的记忆。
      少侠恍然。
      不是孤魂野鬼,不是恶灵邪祟。
      它们的存在,大抵是人世间最执之念的化身。
      他心下怅然,突觉有人在身后轻拉他的衣角,于是赶忙回身。
      那差点咬了他的小姑娘一笑,冲他低头道:“对不起啦,哥哥。”
      少侠蹲下身和蔼道:“你又没有真的伤害到我,又何必道歉呢?”
      小姑娘又向他摊开手,掌中却放着两株带根的小草。她仰着头,十分认真道:“这两棵小草,也差点被我吃掉。那时我真的太饿了,感觉在自己的身体里住了一个永远喂不饱的妖怪……”
      “多亏它们帮了我,它们在梦里告诉我,只要把它们揣在身上,晚上做梦,就会梦见自己吃得很饱很饱……”
      少侠一愣,不由垂头去看那两棵其貌不扬的小草。
      许是不大能接受阳光,它们藏在小姑娘宽大的袖口中,勉强只露出两片叶子,像蒲草,却有类似合欢花的艳丽色泽。
      “我一开始也不信,但是后来,真的每天梦里都有数不清的好吃的。”小姑娘咂巴着嘴,“虽然醒来后还是会饿,但至少,比以前好了很多。”
      回忆完过去,她又道:“我昨日,听你同紫晴姐姐说啦,马上会有浩气盟的大侠来找我们,对吗?”
      “你耳朵还挺尖的。”少侠弯弯眉眼,笑道,“是啊,到时候无论你们是想回家,还是想另寻住处,都可以的。”
      “所以,我再也不用它们帮忙了。”小姑娘的手落在他掌心,将被一方手绢掩住的小草交给他,“哥哥,谢谢你,我也把自己最好的朋友交给你。”
      小草十分轻盈,落在掌心,却有着非比寻常的重量与意义。
      少侠小心翼翼把它们收进怀中,摸了摸女童的头:“也谢谢你,哥哥会为它们寻个好归处。”

      本打算清明前早早来到目的地,可经过这一串事情,再到达,早已过了日期。
      坍圮的屋舍上杂草横生,水车不再旋转,稻田已成荒野。
      唯有昔年老旧粗壮的榕树依然。
      他在破败的村子附近兜兜转转,试图找到些许旧日痕迹,最终从一堆废墟之下,扒出一只灰头土脸的布娃娃。
      他曾经遗落的宝贝,而今已不知去处。这一只,也不知如何匆忙留下,曾经,又是谁的宝贝。
      他在大榕树下坐了许久,取出怀中两株小草,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种在了茂密树荫下。

      “可怜天地遗梦草,终无窟香招亡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番外·宁作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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