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狺狺狂吠 无 ...
-
“咱们团里傅派势头一直不强……”盛芊巧的话头忽然刹住,像是咬了舌头。她眼神虚浮,不敢看闻泠姝。
吴剧旦角里有很多流派,傅派以嗓音高昂,华丽婉转闻名。闻泠姝唱的便是傅派,不过不是很傅。
闻泠姝立刻捕捉到这闪烁背后的意味,“芊巧,张幕柳是不是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意见?”
盛芊巧慌忙摇头,不经意间的颤抖嗓音却泄了底:“没、没有的事。”
“告诉我。”闻泠姝从上到下将盛芊巧看了一遍,目光锁着她。
盛芊巧被她看得无所遁形,像是被逼到墙角,只得嗫嚅着开口,“其实……其实你们都唱傅派,侧脸瞧着还有几分相似。”
“可是师姐你、你比她年轻,眉眼更亮,身段也更软,声音听起来也更清脆甜美。”
她越说声气越弱,仿佛揭破一桩不该言明的秘密,“你样样都压她一头,偏偏还跟她长得像,却又长得是高配版的她。”
“人嘛,不与天上的凤凰比高低,却难忍檐下燕子巢筑得比自己好。这让张老师心里怎能不硌着。”
盛芊巧没再说下去,重重叹口气。事实上,她之所以了解的那么清楚,是因为闻泠姝刚来团里的时候,她偷偷跟同事说闻泠姝是至臻版,张老师像同款9.9包邮。
好死不死还被张幕柳听见了。
那天,张幕柳狠狠剜她一眼,像要给她生吞活剥了般。
闻泠姝怔住了,心头漫上的不是郁闷,而是一种突兀的错愕,“她就因为这些讨厌我?为我和年轻时的她有点像?”
她只是长得好看,唱的真不怎么样。可吴剧团里美女比比皆是,环肥燕瘦,个个业务水平都比闻泠姝强。
因此,她从未想到用这角度丈量张幕柳的敌意。
“嗯、嗯。”盛芊巧飞快地点头,生怕她再延续这个话题。
闻泠姝简略跟盛芊巧道了声谢,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弧度的笑,“哦,是这么回事。知道了,没事儿。”
盛芊巧不放心,“师姐,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传出去,我可是再难做人了。”
“我知道。”
泠姝神态疏疏落落,像是听见了,又像只是随口应承,心思早已飘远。
-
这敌意来得如此廉价又荒谬,竟让她一时失语。
她准备回家,刚走出剧团,手机便在她掌心震动了一下。
一条没有署名的信息,字字冰冷:「给自己留点体面,自己走。别等齐小姐没了耐心,场面就难看了。」
同上次录音爆到网上事件后发来威胁短信的号码是同一个。
闻泠姝盯着那屏幕,一股恶气猛地顶了上来。
张幕柳那点腌臜心思带来的烦厌尚未散去,这串字直接泼到脸上的威胁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几乎能想象出齐照琮和她的小姐妹们那副永远高高在上的模样。
明明顾沉舟跟她分手之后又谈过好几个,可她们却非要往她身上泼脏水,说的好像顾沉舟跟齐照琮恋爱期间她便像骚狐狸一样去勾引似的。
闻泠姝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又快又狠:「体面是留给人的。阁下是人是鬼,自己清楚。」
「你的好姐妹除了会躲在别人身后狺狺狂吠,还会什么?」
信息刚发出去,电话就闯了进来。
那头竟是齐照琮本人。
她听上去心情挺愉悦的,“喂,是我,齐照琮。”
“齐小姐,你究竟要做什么?”闻泠姝忍着性子克制才让语调听上去平静。
听筒那端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种仿佛打量笼中困兽的兴味,“来嘲笑你啊,听不出来吗?闻泠姝,想不到你那么可怜。”
背景里隐约夹杂着几声其他女子看热闹般的轻笑。
“沉舟什么都告诉我了。” 她语调滑腻,像是拆了糖衣的药粉,“你父亲那个烂摊子,债务是怎么一步步滚到他脚边,你又是怎么咬着牙、陪着笑在那份债转协议上签下名。”
“沉舟都当趣事说给我解闷呢。”
闻泠姝心如利刃削过,却一副无所谓的口气,“哦?是吗?顾先生都会变着法子哄齐小姐开心了,那齐小姐准备什么时候跟顾先生复合?”
齐照琮又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声里的优越感粘稠得令人窒息,““拿着他指甲缝里漏出来的仨瓜俩枣,就做着登堂入室的梦了?”
“闻泠姝,就算我当不了顾太太,这位置永远也轮不到你。”
“你跟我们之间有生殖隔离的。”
电话戛然而止。
-
齐照琮的意思无外乎她这种家世给他们提鞋也不配。
但,这从来都不是她主动去求的呀。
闻泠姝站在渐密的雨丝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瞬间烧沸。
刚才那股怼回去的狠劲被彻底碾碎,一股赤裸裸被羞辱的感觉和绝望像无数细针扎进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她一直以为那至少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暗盘交易。
却原来在顾沉舟掌心里,自己从始至终只是个价码清晰,可供戏耍的玩意儿。他捏着她的软肋还不够,还要将她的隐私透露给齐照琮,博她一笑。
-
闻泠姝头痛欲裂,只想一个人走走。
湿漉漉的街道映着昏黄路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浑浊河流。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步子滞重。
不料天色骤变,乌云压顶,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雨水渐渐湿透了她的发梢和外套,她却毫无感觉,齐照琮那些话像倒带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播放,抽干了她所有力气。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空茫攫住了她,让她看上去像一片被雨水打落沾满泥泞的叶子。
她正狼狈地用手徒劳地挡着头,一把黑色的伞却悄然倾覆过来,隔绝了冰冷的雨点。
是景逾明。
他神色复杂,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衫和失魂落魄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怎么下雨,不找个地方躲一躲,就这样在路上走着?”
“雨太大了,前面巷子就是我家,先去暂避一下吧。”
邀请他来合作时,景逾明透露过家在吴剧团附近。
“我妈正好今日过来送些东西,也在。”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分寸掌握得极好。既提供了安心,也划清了界限。
他想起茶室里她面对那个男人时,那瞬间褪尽血色的顺从,与他印象中那个隐约带着刺玫般亮烈尖俏的影子重叠不上。
像一幅被雨水晕染、失了本色的画,心下不免有些说不清的索然。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密集的雨点砸在伞布上的沉闷声响。
气氛微妙地回到了景逾明家。
-
景逾明家是那种老城区的两层小楼,带着一个小小的院落。
他母亲正从厨房端出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
见到儿子身边跟着个淋得半湿却眉眼精致得惊人的姑娘,眼睛立刻亮了,热情地迎上来,“逾明,回来啦?哎呀,这位是?”
“妈,这位是闻小姐,我新认识的朋友,唱吴剧的,碰上下雨了来避避。”景逾明连忙解释,自己也感觉到气氛突然的尴尬。
景母却像是没听见儿子的撇清,笑容越发亲切,拉着闻泠姝的手就不放了,“闻小姐?快进来快进来,淋坏了吧?正好,阿姨刚做了点心,快尝尝!”
她不由分说地将那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塞到闻泠姝手里,眼神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闻小姐你长得真俊俏,跟我们逾明站一块儿,一对帅哥美女。”
“妈,你怎么又这样。”景逾明无奈地摊手。
他才二十五,但他妈妈极操心他的终生大事,只要看见他跟哪个女孩儿在说话,都会觉得那是她的未来儿媳妇。
景母轻轻地推景逾明,“去去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闻泠姝捧着温热的碟子,那点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和尴尬。
“阿姨,您太客气了。”她心中微动,看着景母热情爽朗的脸,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其实我和景学长正在商量,想一起合作,用新方法推广咱们吴剧,让更多年轻人喜欢。”
“景学长形象好,学问也好,我们想试着拍些短视频,或许能让剧团也多点关注度。”
景母已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呀!”
她突然想知道景母这个年纪的人都对她的创新有什么看法,“您觉得我们这样折腾,行得通吗?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太想吸粉,动机不良,像借传统文化起号圈钱的?”
没想到景逾明的母亲非常豁达,手一挥,“圈钱?圈钱喜欢钱有什么错呢?喜欢钱又没错!谁不想日子过得好点,吃穿不愁,享享清福啊。”
“只要路子正,自己挣来的,光明正大!”她话语朴实,但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只要自己觉得那代价能承受,熬得住,旁人就没什么好指摘的。”
这话简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闻泠姝心头的锁。
她忍不住轻声附和,像是喃喃自语,“是啊,就算风波险恶,总能上岸的。”
景逾明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神平静无波。
他对闻泠姝刚萌生的一点出于本能的探究和些微波澜。
在经过茶室那一幕后,已迅速沉淀冷却,凝结成一种礼貌的疏淡。
他并不真的相信,一个深陷泥淖的人,能轻易将“上岸”二字说得如此轻巧,仿佛那真是一件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
半个小时后雨停了,闻泠姝打车回家。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公寓,草草冲了个热水澡,试图洗去一身疲惫和寒意。不到九点半,她便熄了灯,将自己埋进被褥,渴望一场能隔绝一切的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顾沉舟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意。他径直推开卧室门,站在床边,阴影投在她身上。
“起来,跟我走。”
闻泠姝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猛地一跳。
“去哪儿?”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勉强辨认出他的轮廓。
顾沉舟淡淡道:“照琮家里几位长辈今晚刚到回浦,听说你调到这里工作,想听听吴剧。”
这话如同一个冰冷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闻泠姝脸上。
登台表演本是她的工作,但此刻被顾沉舟要求大晚上出现在齐照琮家长辈面前,如同唤来助兴的伶人般点唱,其中轻慢羞辱的意味,压得她喘不过气。
“太晚了,我不想去。”闻泠姝立刻说道。拉过被子,翻过身。
他目光在她裹着被子的身上扫了一眼,“今晚太晚了,你明天下午过去,换身行头,唱一段你的拿手戏。”
她脸色在黑暗中瞬间白了,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尽量忍住,“我明天剧团还有排练。能不能……不去?”
“为什么?”他问,语调里听不出情绪。
闻泠姝抿了抿唇,终究没忍住那根刺,“你觉得这样……合适吗?顾沉舟,你让我去给别人唱戏,你是在羞辱我。”
“唱一段怎么了?”顾沉舟神色淡漠,“艺术工作,你觉得屈辱,是你自己思想落后。”
“这不是羞辱,是什么?”闻泠姝气极反笑,从床上坐起身,“你把我当什么?取悦你白月光一家的工具?”
“闻泠姝,注意你的措辞。”顾沉舟眼神沉了下来,“别不识抬举。”
他向前微倾,乌黑眼镜宛若深渊,带着更大的压迫感,“或者,你更想我现在就打电话,跟你爸爸聊聊那笔投资的最新进展?”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