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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姥姥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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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迟星蔚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只是记性不好,好在现实会一遍遍提醒她。
妈妈看她一眼,脚步没停,径直往门口走,已经开始穿外面的大衣。
“……我们要不要吃过早饭再出发?”迟星蔚知道自己在做徒劳的挽留,目光抱歉地扫过桌上的吃食,好可惜,早知道先问问妈妈再做了。
“姥姥在家等我们。”
迟星蔚点点头,庆幸自己没改签高铁票。
姥姥住的秋叶镇距离夏城主城区有四十分钟车程,迟星蔚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窗外的雪景,白茫茫的田野和温棚向后掠去,好辽阔,她突然觉得安全带勒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妈妈开车没有听歌的习惯,迟星蔚想弃车而逃,倒在雪地里看天,看雪一点点掩埋自己,和大地融为一体……
“宝贝……”
“……嗯?”迟星蔚放在膝上的左手掐了掐交握的右手,有些不安地等待妈妈布置任务。
“待会到姥姥家不要这样,姥姥不喜欢……”妈妈目视前方,并没看她。
“我知道。”迟星蔚扯了个笑容,牙齿却露不出来。
妈妈沉默了一会又开口:“后备箱有我买的礼物,待会下车你提上,就说是你特意给姥姥准备的。”
迟星蔚有点想许何欢和娃娃,她不喜欢妈妈的车,这里好像舞台幕后的化妆间,把她变得面目全非,再被推到台前表演她最厌烦的节目。
“今天是姥姥生日,妈妈想让她高兴一点。”
“好。”
迟星蔚视线落向前方不远处,这条路肯定有很多车走,把雪都搅成泥了,黑色、棕色,咬一口是什么感觉?
是混着冰碴和砂砾的、涩口的、冰凉的,嚼碎了像是海绵、被蒸过的面包。
“好吃吗?姥姥提前切好的。”
抬头是姥姥笑眯眯的脸,迟星蔚咽下嘴里那堆苹果渣,露出精心准备的笑容:“好好吃,谢谢姥姥,姥姥对我最好了啦。”
“欸,多吃点,慢慢吃,姥姥和妈妈准备午饭啊。”
迟星蔚觉得妈妈好像傻瓜,她不知道姥姥不会等她们一起吃早饭吗。
电视里放着古早动画片,她一点也不感兴趣。
姥姥的声音越来越远,音量却不减,“星星这孩子这几年越来越像小野了,都爱在冬天吃冰苹果。”
迟星蔚塞苹果的动作一怔,又恍若未闻地继续,等嘴里够多了又咽下……
她以为自己模仿的是许何欢,姥姥确实很喜欢,后来才发现,是许何欢像她小姨,不对,应该是模仿许何欢的自己和小姨相似。
迟星蔚嚼苹果,小岛就是小岛,不像任何人。
她瞥了眼电视柜上的照片,姥姥搂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妈,你歇着吧,我来做饭。”
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迟星蔚托腮瞅一眼,妈妈正试图做蛋糕呢。
迟星蔚很想去帮忙,可惜她正在扮演淘气的迟野,暂时走不开。
果盘空了,迟星蔚如释重负地松口气,她和妈妈的关系,很像妈妈和妈妈的妈妈呢。
破局之道很简单,缠绕在一起的死结,剪掉就好。
可她们都没能下得去手,不想放过对方,那就只能承受,作为自私的代价。
长方形餐桌上是四碗米饭,妈妈挨着她坐,迟星蔚对面坐着姥姥,妈妈对着空位。
妈妈做的草莓蛋糕很漂亮,上面插了一根蜡烛,姥姥睁着眼,看着迟星蔚念出自己的生日愿望:“希望小野在天堂快乐无忧。”
余光里妈妈脸色很难看,“……妈。”
姥姥没看妈妈,吹灭了蜡烛。
妈妈拿起刀切蛋糕,分成四块放在碟子里,她们开始吃饭。
姥姥给小姨夹一块香菇,给迟星蔚碗里放一块;给小姨舀一勺鱼肉,给她舀一勺……
没一会,她的碗里就堆满了小姨爱吃的饭菜,迟星蔚想,食材一定都是姥姥准备的。
迟星蔚拿起勺子挖蛋糕吃,妈妈亲手做的诶,好甜好好吃。
“妈,您看这天越来越冷了,您一个人住在镇子上我不放心……”
“迟越。”姥姥夹菜的动作停了,她抬眼看妈妈,“我哪也不去,你死了这条心。”
迟星蔚把蛋糕吃完了,适时抬头,给姥姥夹一块香菇,拧起眉毛撒娇,“姥姥,菜都凉啦——”
姥姥笑,“好,星星也快吃。”
迟星蔚转头也笑,“妈妈也快吃。”
笑完后,她低头啃山。
真是食不知味的一顿,吃光后,迟星蔚抬头,那三块蛋糕都一口没动,她夹给姥姥的香菇也被她剩在碗里,看来姥姥知道,自己是妈妈的女儿啊。
只是可惜了蛋糕……
返程的车上,迟星蔚闭着眼面朝车窗,妈妈车速很快,晃得她胃很不舒服。
“宝贝今天表现得不错,下次可以再热情一些,挽着姥姥和她说说话啦……”
妈妈在扮演谁?
妈妈在扮演女儿,妈妈也在扮演妈妈。
迟星蔚睁开眼,看到妈妈在笑,没露出牙齿。
“奖励妈妈已经打到宝贝卡里了。”
迟星蔚捏兜里纸袋的手用力了些,她也笑,“谢谢妈妈。”
演出费到账了呢。
“待会妈妈送宝贝回家,妈妈今晚还有……”
“……妈妈,”迟星蔚打断了她,“我就不上去了,你回家好好休息。”
迟星蔚拿出兜里的唇环穿上,第一次没对准,陷进了旁边的肉里,她拔出来,戴好。
“你今天没吃东西,冰箱里有我带回来的饭团,不是我做的。”
迟星蔚转头看窗外,雪还在下,树退得太快,她有点看不清现在到哪里了。
过了好久,她才听到妈妈轻飘飘的一句:“好。”
明明车在爬坡,迟星蔚却觉得自己在下坠。
她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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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韵时代。
出了电梯,屏幕亮起——
“我今晚有晚课,师妹一个人在家不会害怕吧?”
一滴水落在手机边缘,迟星蔚伸手拭去,认真地敲键盘,“当然不会。”
“害怕可以找小猫陪。”
“好哦。”
迟星蔚没开灯,黑暗让她安心。
她拖着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的时候,她才发现门已经被修好,学姐……
脱到只剩秋衣裤,她沉默着,把头发扯开,发卡撕下来,掀开薄荷绿色的被子躺了进去,任由欲望潮水般袭来。
她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夹在双腿之间,头埋在被子一角,贪婪地嗅着,“学姐……”
闭着眼睛,其它感官的敏感度都被放大,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对学姐的亵渎,眼泪无声滚落,泪水在脸颊蜿蜒,形成两道透明的痕迹。
迟星蔚小声喟叹着,那些色彩鲜明的梦无序地涌入脑海,她咬住手指。
夹紧被子,她无意识地磨着,低声喃喃,“小岛,小岛……”
接近愉悦顶端,她的胃开始痉挛,意识涣散前,白天吃下去的苹果、脏雪,自己在做的事,学姐的笑脸,都揉成一团……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到了马桶边,忍不住地干呕,直到把那些搪塞进她碗里的吃食都吐出来,胃才稍微舒服一些。
卧室门被敲响,紧接着是拧把手的声音,迟星蔚连忙按下冲水键,撑起身子拧开水龙头捧水漱几下口,擦干净脸,看镜子里的自己没有明显的异样才把锁打开,就看到许何欢担忧地拧着眉头,手里捧着一杯水站在门口,下意识地,她别开眼。
身体尚未清理的黏腻提醒着她自己刚刚干了什么,迟星蔚心提到嗓子眼,学姐什么时候回来的,要是她发现……
恐惧和羞愧再次攥住她的胃,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返潮,她强忍着,开口问许何欢,“你什么时候……”
想要呕吐的欲望趁机爬出嗓子眼,迟星蔚捂住嘴,转身重新撑住马桶边沿蹲下,再次干呕起来……
胃早就被吐空了,除了酸水一无所有。
遮挡住她脸侧的长发被人用手束到掌心,迟星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她伸胳膊若无其事地抹去,等还想呕吐的感觉消散,她小声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迟星蔚固执地要一个答案,如果是她想的那样,那就明天搬走吧。
这个距离果然还是太近了,把她的低劣和肮脏都照得一览无余。
许何欢把温水递给她,空出来的手一下一下顺着迟星蔚的后背,她如实回答:“我开门就听到你呕吐的声音,吃坏肚子了吗?”
迟星蔚身上没有酒味。
许何欢的手是刚从外面回来才会有的冰凉,而且迟星蔚相信她,学姐诚实,不会撒谎。
她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发自内心地笑笑,“谢谢。”
谢谢你没有看到我的不堪,谢谢你允许我的靠近,谢谢你递过来的温水……
喝了几口水,迟星蔚彻底清醒过来,才意识到两人近在咫尺,许何欢的手还放在她后背上。
脸又重新烫起来,她鼓起勇气看一眼学姐,才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里没有笑意,神色平静。
清新的青柠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迟星蔚的胃彻底平静下来,心却有些不安。
“杯子我洗了……”迟星蔚刚想打破尴尬的平静,就发现自己和学姐同时开口了。
“我可以抱抱你吗?”许何欢第一次感觉到师妹在真实地袒露自己,她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的内容是她此刻需要一个拥抱。
“……什么?”迟星蔚眼睛都睁大了,她怔在那里,消化完这句话后她只剩下一个念头,是不是错过答应的最佳时机了。
“我说,我可以抱一下你吗?”许何欢耐心地重复一遍。
迟星蔚点点头,刚想站起身,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属于许何欢的味道和体温柔软地包裹住她,她侧头,能看到对方耳后的一颗小痣,学姐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还穿着那件短款的浅蓝色羽绒服……
她能感受到学姐变得温热的掌心在她的脊背上打圈,轻轻安抚着她,好想用力地回抱,可她的手刚撑过马桶,好脏,会弄脏学姐的衣服,想到这里,她的鼻头一酸,她都觉得自己脏,可学姐却愿意在刚被呕吐过的马桶边拥抱刚呕吐过的她……
但她不能哭,眼泪也会弄脏学姐的羽绒服,她那么喜欢蓝色,肯定很喜欢这件衣服。
于是她只是嗅着学姐的味道,头微微上仰,不让泪水打破这短暂的美梦。
过了好一会,她轻声开口:“师姐这周末有空吗?”
许何欢顿了一下,“周六有,怎么了?”
周天她妈妈要来,她还没想好怎么和师妹讲。
“我,我想给你做顿饭,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许何欢有些难过,师妹难道发现不了她想和她做朋友这件事吗,为什么总是这么客气,这么见外,连拥抱都是她单方面主动,她忽然想,自己的行为是不是一种冒犯,是多余的关心,她又自以为是、自作多情了吗?
“可以吗,我很想和学姐一起吃饭,和学姐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几乎是喃喃自语,她有些疲惫,反应过来才发现把心里话一股脑都说出来了,顿时羞愧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样啊,许何欢心情多云转晴,“那好吧。”那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
迟星蔚心里一沉,“师姐要是不方便的话……”
欸?是误会了吗?许何欢轻轻拍师妹的后背,“方便的,师妹你别这么客气。”
我们都互相拥抱过了,难道还不算朋友吗?
“师妹呀。”
“嗯?”
“周天我妈要来。”
迟星蔚沉默片刻,“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不用,我的意思是,嗯,你愿意见她一面吗?”许何欢想问问迟星蔚的想法。
她已经告诉妈妈把次卧租给了新交的朋友,许澄大发雷霆,骂她先斩后奏,眼里压根没有她这个妈,并表示自己不会减少来看她的次数,让她死了逃出五指山这个心,还示明自己需要见一下新租客,并要求这一学年她要拿国奖,否则她会把她的朋友从这间房里赶出去,摧毁她们的友情。
许何欢清楚地知道,她妈说到做到。
如果和妈妈碰面会让她尴尬的话,许何欢会拒绝妈妈要见新租客这个请求。
“当然。”迟星蔚点点头,不愿从这个怀抱里退开,如果这个拥抱可以一直保持的话,即使被阿姨的唾沫星子淹死她也不会抱怨一句。
“你可以犹豫一下。”许何欢好心提醒,然后她就听到师妹低低的笑声,好像是从胸腔发出的震颤,甚至都传递到她身前。
“不用,师姐,如果我住在这里,我们总会碰面的,不是吗?”
许何欢点点头,那确实,要是随机碰到,她害怕会吓到师妹……
悄无声息的脚步,她怕师妹会觉得见鬼了。
“她肯定很喜欢你。”
迟星蔚看她斩钉截铁,觉得有些好笑,是吗,她并不这么觉得。
如果阿姨知道她对她的女儿心怀不轨、另有所图的话……
即使不知道,她也清晰地知道会面的结果,不过没关系,她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所以,没关系的,她喜不喜欢我,都没关系的。
迟星蔚有些困了,她扬起唇角,“她喜欢我会怎样?”
好像也不能怎样哈,许何欢有些尴尬,“换你给她当女儿。”
迟星蔚又叫她说清醒了,她盯着那颗小痣,“可以呀。”
如果这样能换你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话。
“你别开玩笑了师妹。”许何欢发觉这个师妹还蛮会讲冷笑话的。
迟星蔚笑笑,我可没开玩笑哦,学姐。
“我胳膊好像有点僵了。”许何欢不甘示弱,也想讲个冷笑话。
迟星蔚怔住,脸一下子烧起来,连忙退开,“不好意思师姐,我……”
离开温暖的怀抱,怅然若失的感觉填满她,迟星蔚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圆满的空无。
“好啦,我开玩笑的,走啦,你早点休息。”许何欢用环抱她的那只胳膊挥挥手,示意师妹她的胳膊还活着。
好想拉住她的手把她留下来……
人怎么能这么贪婪?
“对了。”
“嗯?”迟星蔚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学姐摸兜。
“这给你,胃吐空了晚上会饿吧。”
是一袋盼盼小面包,迟星蔚没推辞,“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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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的耳朵后面有一颗圆圆的小痣。”
睡觉前,她编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微博。
她又知道了更多关于小岛的信息,这颗痣许何欢知道吗?还有别的人知道吗?
迟星蔚抱着娃娃,本来想和它说希望她们都不知道,把这颗小痣变成她和小岛的秘密,但要是这么说娃娃就知道了,遂作罢。
于是只亲了亲被子,心满意足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