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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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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三三两两打着伞、顶着书包说笑着走进雨里,消失不见;不远处还有同学压低嗓子隔着袖子冲手机话筒喊家人来送伞的声音……
雨滴卷走燥热,冰凉溅湿迟星蔚的小臂,她捏紧书包肩带,站在台阶上,没有后退一步,只是固执地仰头,穿过刘海和雨幕审视像泥土一样浑浊的天空,要把乌云看怕,让它主动消散。
命运从不轻易让人如愿,没一会,雨下得更大了,她前面的裤管被斜飘的雨浸湿,沉甸甸把她往下拽。
“学妹你没带伞?”
陌生的音调把她拉回现实,迟星蔚余光瞥到旁边略高一些的女孩藏青色的衣领,意识到是初二的学姐在问她话。
她沉默着,好像在和这句友善的询问进行无声的对峙。
她确实忘记带伞,也并不打算接受陌生人的好意,毕竟她还不起任何。
胳膊被人抓住,下一秒一把透明雨伞就被塞进她掌心,迟星蔚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个女孩已经跳下台阶,笑着冲她挥手:“送给你了,谢谢你帮我这个忙,好讨厌打伞,可带着不打我妈又要骂我。”
她语速很快,没给迟星蔚留话口,于是她只是看着她,周围的一切都灰蒙蒙,只有她的笑脸明亮,整个人清晰又鲜活,铺天盖地的雨也没盖过迟星蔚的心跳声。
“……淋雨会感冒。”她撑开伞,也跑进雨里,试图赶上前面的身影。
“我妈在校门口接我,这么一小段路,不会的啦。”前面的人跑得飞快,没有回头。
于是迟星蔚脚步慢下来,换用目光追逐她。
最后她在校门口站定,听学姐的妈妈面带无奈地嗔怪她,她无所谓地道歉、嬉笑,钻进车里。
学姐的妈妈摇头、笑笑,也推开车门坐上驾驶位,白色小汽车也消失在雨里。
迟星蔚攥紧伞柄,大人都喜欢这样的小孩吗?
剧烈的心跳尚未平息,她抬头看透明的伞面,手轻轻转动,印刷的几颗手绘星星好像闪烁起来,靠近天空的海浪翻涌,一座半圆的椰树小岛安静地矗立在海中央,迟星蔚伸手去够,隔着塑料轻轻触碰,奇异地,她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安全感。
好想再见学姐一面,她放下手,准备往家走。
下一秒,她抬眼,就看到学姐穿着浅蓝色羽绒服站在自己面前的雨里,眉眼弯弯。
不对,这已经不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学姐走近她,走进伞里,那张让她魂牵梦绕的脸还在不断靠近她……
迟星蔚嘴唇微微颤抖,这是要做什么?
已经是可以交换呼吸的距离,她挣扎着远离,不要,不要,求求你……
“不可以……”
迟星蔚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终于逃离梦境,她惊醒,下意识抹额头,汗湿一片。
大口喘气,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确认自己所在的环境,陌生的陈设,熟悉的味道,学姐的家,迟星蔚坐起来,自嘲地笑。
这次控制住了吗?
自从那次暴雨后,她时不时会做和学姐有关的旖旎的梦,或是学姐主动,或是自己主动,接吻、抚摸、相抵厮磨……
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是在亵渎学姐,身体清醒地沉沦,获得极致的愉悦,大脑抗拒地排斥,徒劳地挣扎逃离。
醒过来后身下濡湿一片,胃里却翻涌着难过,好……恶心。
在她眼里,性是爱的伴生物,□□是只有以相爱为前提才能获得正当性来源的事物。
而她如此不堪、恶劣,为什么要在她不能控制的地方折磨她,折磨学姐?
她努力控制这些梦的发生,每一次失控都让她感到自己身体对灵魂的背叛,令人作呕,甚至让她怀疑自己的大脑,是否她本就是这样渴望,只是做了些冠冕堂皇的伪装。
令人安心的味道充斥鼻腔,迟星蔚感受到自己体内某部分又开始跳动,无奈地躺回去,看来,要快点买套新床品才行呢。
翻来覆去再没睡着,她睁开眼,摸手机看时间,六点二十。
养成出门看天气的习惯已经好多年,冬城晴,夏城今明两天是雨夹雪转中雪。
她爬起来,蹲在柜子前面看里面角落那把透明伞,不是许何欢送她那把。
那次暴雨,天晴后迟星蔚有想过把伞还给她,后来不知道怎么又生出私心来,决定把它占为己有。
可能是那把伞图案独特,她觉得很漂亮吧。
那时她还不知道送伞的人叫许何欢,不知道学姐和她记了很久的救猫咪的许何欢是同一个人,只在心里暗暗以小岛称呼学姐,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现在想想,虽然许何欢长大了很多,可阿姨没怎么变啊,两次明明都见到阿姨了,她怎么没认出来呢。
迟星蔚眯眼笑笑,视线没从盗版伞上移开,朝向她的伞面里,照猫画虎也有一座小岛。
她压根不舍得用那把伞,又害怕被妈妈丢掉,一直锁在书桌下的柜子里,其实妈妈除了捉小猫那次,没怎么进过她房间了,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这把伞,绝对不可以被丢掉。
可她又喜欢得很,于是买来透明伞和防水的彩笔,为了防止图案花掉,她在伞面里面涂涂画画,从此她就特别期待下雨……
迟星蔚还专门给两把伞各买了一个剑袋,想着夏城有雨,她洗漱完就背着书包和袋子轻手轻脚地出门了。
她还有些不适应,迟星蔚不擅长聊天、闲谈,不知道碰上许何欢该说些什么话,还担心露馅,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走进电梯的时候她不禁摇头,迟星蔚你也是好起来了,这样的幸福日子都敢逃。
坐在早餐店啃包子的时候,她紧急上某书搜索,如何在暗恋对象面前假装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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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半小时高铁,迟星蔚把高赞求助帖下的经验回复尽收囊中,为了表示感谢,她挨个点了赞。
退出某书,就看到壁纸上某人亮晶晶的眼睛,明明看过好多遍,还是烫得她移开了视线,她忍不住弯弯嘴唇,真是出师不利。
网约车驶出高铁站地下车库的时候,迟星蔚看到窗外雾蒙蒙一片,车灯鲜红,路灯昏黄,水滴顺着车窗往下滑,正在下雨呢。
想了再想,犹豫了好久,她还是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妈,我到了。”
回到家打开锁住的柜子,看到里面安然无恙的剑袋和雨伞时,手机屏幕才再次亮起,迟星蔚把柜子重新锁上,站起来拿手机。
“妈妈加班。”
迟星蔚抿紧嘴唇,拉开一角窗帘,楼下露天停车位上停着的是一台她再熟悉不过的轿车,天冷,车还没熄火,驾驶座上隐约能看出人影。
她不死心,拉开抽屉取出望远镜,果然是妈妈,她阖着眼,驾驶座往后调整了点。
迟星蔚开始后悔在出租车上给妈妈发消息,或许沉默或撒谎明早到家,妈妈才能自在地回自己家吧……
或者打个电话,这样妈妈在出发前就能知道自己在家,也不用在这受冻了。
为什么?迟星蔚真的很想知道,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被妈妈接纳。
姥姥喜欢许何欢那样的小孩,妈妈,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孩子?
手探进包里把娃娃取出来,迟星蔚抱着它躺回自己的床,关上了灯,想了想,又爬起来,把客厅走廊的灯也按关了。
妈妈说过,不用给她留灯。
迟星蔚侧躺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细微的开门声,是妈妈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过了一会,她听到自己房间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妈妈?
熟悉又陌生的浅淡香水味扑进鼻腔,迟星蔚身体彻底僵住。
妈妈要做什么?她又该怎么做?
温暖干燥的指尖拂过迟星蔚额前,她努力保持放松,妈妈是在帮她整理刘海吗?
然后是……掖被子?
再没有动作,但迟星蔚能察觉出妈妈还在旁边,在看她吗?
太过新奇的体验,她惶惑无措,试着假装梦呓来试探:“……妈妈”
没一会,气息远离,属于妈妈的味道逐渐消散……
迟星蔚睁开眼,一望无际的黑暗,妈妈,我又把事情搞砸了吗?
刚才我不该喊你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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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去姥姥家,迟星蔚把披散的头发扎成丸子头,刘海也用发卡别上去,她对着镜子,练习露出六颗牙齿的笑容,看到自己的唇环,想了想还是摘了下来,揣进兜里。
鸡蛋要煎得焦焦的,吐司烤到温热就可以,但妈妈还没起,可以再热一些,牛奶要烫一点,加两勺蜂蜜……
迟星蔚准备齐全,坐在餐桌边有些期待地等妈妈出现。
她已经很久没给妈妈做过早餐了,妈妈说早上时间紧,买着吃就可以。
但今天……
昨晚妈妈的举动让她重燃希望。
迟星蔚原本打算背着包出发,从姥姥家回来直接去高铁站,但明早没课,票可以改签,这样她可以多和妈妈待一会……
主卧里的卫生间传来水声,没一会,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的妈妈推开卧室门走了出来,迟星蔚眼睛一亮:“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