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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裴婉清的婚 ...

  •   裴婉清在京城多留了半个月。

      太后寿诞礼服的事早就办完了,绣样过了目,尺寸量了身,宫里派来的尚衣监女官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说“裴姑娘的针线,比宫里几十年的老绣娘还要精细”。

      裴婉清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的手艺值多少钱,但她不是一个喜欢自夸的人。

      多留的这半个月,她本可以住在客栈里,等着绣坊的下一批订单从江南运来。但弟弟裴云昭说:“姐姐,你住我那儿吧。虽然简陋,但比客栈舒服。”

      裴婉清没有拒绝。她搬到城北那间小院,住进了裴云昭隔壁的那间空房。那间房本来堆着一些杂物和旧书,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收拾干净,又从街上买了一床新被褥、一盏新油灯、一面小铜镜,布置得虽简朴却温馨。

      每天早上,裴云昭去礼部当值,裴婉清就在院子里支起绣架,就着晨光绣花。她的手指飞快地穿针引线,绣出的花样栩栩如生——牡丹雍容,兰草清雅,鸳鸯戏水,喜鹊登梅。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邻居王正言偶尔从门口经过,看到她在院子里绣花,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什么也不说就走了。有一次他忍不住说了一句:“裴姑娘的手艺,真不错。”

      裴婉清抬起头,笑了笑,说:“王大人过奖了。”王正言摆了摆手,走了。他不是一个喜欢跟人寒暄的人,但裴婉清的手艺确实让他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好来。

      裴云昭每天傍晚从衙门回来,姐姐已经把饭菜做好了。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但味道很好。裴云昭每次都会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裴婉清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云昭,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说。

      “姐姐做的饭太好吃了。”裴云昭嘴里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我在外面吃不到这么好的。”

      裴婉清笑了笑,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肉。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温暖。裴云昭有时候会想,如果姐姐能一直住在京城就好了。但他知道,姐姐在江南还有绣坊要打理,有一帮绣娘要养活,有一堆订单要赶工。她不能一直留在京城,她有自己的责任和牵挂。

      他没想到的是,姐姐留在京城的这半个月,惹出了一桩他没预料到的事。

      那是一个午后。裴云昭在礼部衙门忙着审核一份祭天大典的仪程方案,忽然听到门口有人敲门。他抬起头,看到赵汝成的幕僚孙先生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裴郎中,赵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裴云昭放下笔,心中有些疑惑。赵汝成很少主动找他,除非有什么急事。他整了整官服,跟着孙先生穿过走廊,来到赵汝成的书房。

      赵汝成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他抬起头,看着裴云昭,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严肃,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

      “裴郎中,坐。”赵汝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裴云昭坐下,等待赵汝成开口。

      赵汝成没有直接说话,而是拿起桌上那封信,递给裴云昭:“你看看这个。”

      裴云昭接过来,展开信纸。信是写给赵汝成的,字迹工整秀丽,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笔。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礼部侍郎陈翰林,闻裴云昭郎中令姐婉清姑娘才貌双全、品行端庄,甚为仰慕。

      陈翰林丧偶多年,家中无人操持,愿求娶婉清姑娘为续弦。若裴郎中首肯,陈翰林将亲自登门提亲,三媒六聘,绝不怠慢。

      裴云昭看完信,愣住了。

      陈翰林?礼部侍郎陈翰林?他当然知道这个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说话慢条斯理,学问很好,为人也算正派。

      他的原配夫人五年前病故了,之后一直没有续弦。裴云昭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不错,但从没想过这个人会跟姐姐扯上关系。

      “赵大人,这……”裴云昭抬起头,看着赵汝成。

      赵汝成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说:“陈大人跟老夫私交不错,托老夫来问问你的意思。他说了,不勉强,成与不成,都看你的意思。”

      裴云昭沉默了片刻,把信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姐姐的婚事,他当然关心。姐姐今年二十五了,在江南那个地方,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姐姐一直没有再嫁,不是因为没人提亲,而是因为她不想——至少她嘴上这么说。

      陈翰林这个人,人品不差,家境殷实,官位也不低。姐姐若嫁给他,后半生就有了依靠,不用再一个人操劳。裴云昭当然希望姐姐能有个好归宿,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但他也担心。官宦人家规矩多,姐姐是个自由惯了的人,能适应吗?

      陈翰林虽然人品不差,但他毕竟五十多了,姐姐才二十五,年龄差了将近一倍,这日子能过到一块儿去吗?万一姐姐嫁过去受了委屈,他这个做弟弟的,能替她出头吗?

      “裴郎中?”赵汝成见他久久不语,提醒了一声。

      裴云昭回过神来,拱了拱手:“赵大人,这件事……下官需要跟姐姐商量一下。不能擅自做主。”

      赵汝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应该的。你回去问问你姐姐的意思。成与不成,给老夫一个回话就行。”

      裴云昭站起身来,拿着那封信,退出了赵汝成的书房。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出了礼部衙门,叫了一顶轿子,往城北的小院赶去。

      一路上,他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中的纠结就多一分。

      到了小院门口,他推门进去。裴婉清正坐在院子里绣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弟弟的脸色不对,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

      “云昭,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裴云昭走到姐姐面前,把那封信递给她:“姐姐,你看看这个。”

      裴婉清接过信,展开来。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平静。看完后,她把信折好,放回弟弟手中,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继续绣花。

      “姐姐,你怎么看?”裴云昭在她旁边坐下来。

      裴婉清没有抬头,手中的针线上下翻飞,绣的是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已经快绣好了。

      “云昭。”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姐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现在只想好好做生意,不想嫁人。”

      裴云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姐姐专注绣花的侧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姐姐不是一个随便说“不想嫁人”的人。她是真的不想嫁——至少现在不想。他不想勉强她,也不忍心勉强她。

      “那陈翰林那边……”他说。

      裴婉清抬起头,看着弟弟,笑了笑:“你就说姐姐心领了,但绣坊离不开人,暂时不考虑婚事。委婉一点,别伤了人家的面子。”

      裴云昭点了点头,把那封信收进袖中。

      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进屋里,给姐姐倒了杯茶,端出来放在她手边。裴婉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绣花。

      裴云昭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绣花。姐姐的手指很巧,针线在她手中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绣出的牡丹花瓣一层一层地绽开,栩栩如生。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姐姐这些年太累了。”他在心里想,“她一个人撑起绣坊,供我读书科举,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她说不嫁人,多半是为了不给我添麻烦。

      她怕自己嫁了人,我就没人照顾了;她怕自己嫁了人,绣坊的事就没法兼顾了;她怕自己嫁了人,我这个弟弟就成了外人。

      姐姐什么都替我想,就是不替自己想想。我一定要让她过上舒心的日子,不管她嫁不嫁人,我都要让她过得好。”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裴婉清的耳中。

      裴婉清手中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弟弟。裴云昭正低着头,看着她的绣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她看了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低下头,继续绣花。

      “姐姐。”裴云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哽,“陈翰林那边,我去回绝。你不用勉强自己。”

      裴婉清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针线还是稳稳地穿过了布料,一针一针,绣出了牡丹的最后一瓣花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姐弟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裴云昭写了一封信给赵汝成,委婉地回绝了陈翰林的提亲。理由写的是“家姐绣坊事务繁忙,暂不考虑婚事,陈大人厚爱,心领之”。写完后,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口,放在桌上,准备明天带到衙门。

      然后他吹灭灯,躺到床上。

      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中还在想着姐姐的事。

      “姐姐说不嫁人,那我就尊重她的选择。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受苦。等我再攒一些钱,就把绣坊接到京城来开分号。这样姐姐就能在京城住了,我也能天天看到她。”

      他在心中想,“陈翰林这个人,人品不差,但姐姐不愿意,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姐姐的幸福最重要,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窗纸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裴婉清还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看着手中那方绣好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株青竹,挺拔秀丽,竹叶舒展。旁边绣着“平安归来”四个小字,娟秀工整。这是她给弟弟绣的,弟弟从北境回来后,这方手帕就一直放在他的枕边。

      她把手帕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云昭。”她在心中默默地说,“姐姐不嫁人,不是因为不想嫁,是因为不放心你。你一个人在京城,朝堂上的事那么复杂,身边又没有个人照顾,姐姐怎么能放心?”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帕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手帕折好,放在枕边,吹灭灯,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将她眉宇间的疲惫和担忧照得清清楚楚。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弟弟小时候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姐姐”。那时候父母刚去世,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她就靠着给别人绣花挣钱,养活自己和弟弟。

      每天晚上,她把弟弟哄睡了,自己还要绣到半夜。弟弟半夜醒来,看到她还在绣花,就会揉着眼睛说:“姐姐,你也睡吧。”她就笑着说:“姐姐不累,姐姐再绣一会儿。”

      那些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但她知道,弟弟是她撑下去的唯一理由。

      “云昭。”她在心中说,“你一定要好好的。姐姐只有你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裴云昭已经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姐姐穿着大红的嫁衣,骑着一匹白马,吹吹打打地被迎亲的队伍接走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姐姐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鼻子一酸,大喊了一声“姐姐”。姐姐回过头来,掀开盖头,看着他,笑了笑,说:“云昭,姐姐会幸福的。”

      他在梦中笑了。

      这个梦,他没有告诉姐姐。

      第二天早上,裴婉清在院子里绣花,裴云昭坐在她旁边吃早饭。他喝了一口粥,忽然说:“姐姐,等我再攒一些钱,就把绣坊接到京城来开分号。这样你就能在京城住了,我也能天天看到你。”

      裴婉清手中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弟弟。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开分号。”裴云昭咬了一口馒头,“京城的达官贵人多,绣品的需求大。姐姐的手艺这么好,在京城开分号,生意肯定比江南还好。到时候你就在京城住,不用来回跑了。”

      裴婉清看着弟弟,眼眶又有些红了,但她忍住了,低下头继续绣花。

      “好。”她说,声音有些发哽,“姐姐等你。”

      裴云昭笑了,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站起身来,擦了擦嘴,拿起桌上的官帽,戴在头上。

      “姐姐,我去衙门了。”

      “路上小心。”

      裴云昭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姐姐一眼。阳光照在姐姐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低着头绣花,侧脸温柔而专注,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姐姐。”他说。

      裴婉清抬起头:“怎么了?”

      “你今天真好看。”

      裴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那样。

      “快去上值吧,贫嘴。”

      裴云昭笑着走了出去,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走在巷子里,脚步轻快,心中暖暖的。

      姐姐还在身边,这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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