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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不是在考 ...

  •   梁仲文的案子虽然结了,但锦衣卫对崔文远余党的清查,远远没有结束。

      顾惊鸿不是一个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梁仲文谋反的证据足够充分,但梁仲文只是崔文远余党中的一条线。顾惊鸿知道,还有更多的线埋在更深的地方,等着被挖出来。

      他派出了十二组暗探,分头查抄崔文远一党名下所有涉案官员的府邸、别院、商铺、钱庄,哪怕是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都没有放过。

      查抄工作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一组暗探在梁仲文城南别院的密室里,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是一份名单。

      准确地说,是一份用上等宣纸写成的名单,被藏在一幅画的卷轴里。画是前朝名家的一幅山水,挂在密室的墙上,看起来和普通的收藏没什么两样。

      但暗探在取下画作检查时,发现卷轴的重量不对——比正常的卷轴重了一些。他们撬开卷轴两端的木塞,从空心的轴心里抽出了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宣纸上写着三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短的标注——官职、籍贯、与崔文远的关系、过往的往来记录。有些名字后面还标注了具体的银两数目和日期,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像是一本精心保存的账本。

      顾惊鸿拿到这份名单的时候,正在锦衣卫衙门后堂吃晚饭。他放下筷子,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他放下名单,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拿起名单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名单上的三十七个名字,有六部的郎中、员外郎,有都察院的御史,有翰林院的编修,有地方上的知府、知州,甚至还有几位皇亲国戚——一个太妃的侄子,一个公主的驸马,还有一个是皇后沈清漪远房表叔家的儿子。

      这些人的名字,有些在顾惊鸿的预料之中,有些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把名单收好,连夜入宫。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萧景琰正在批阅奏折,最近崔文远倒台后留下的烂摊子太多,他每天都要忙到深夜。李德全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茶,等着皇帝有空的时候递过去。

      “陛下,顾指挥使求见。”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萧景琰抬起头,看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会意,上前接过皇帝手中的笔,放在笔架上。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宣。”

      顾惊鸿推门而入,跪下行礼,双手将那份名单呈上:“陛下,臣在梁仲文城南别院的密室里,发现了这个。”

      萧景琰接过名单,展开来。

      他看得很慢。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脑海中搜索这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在朝中是什么位置、跟崔文远是什么关系。

      看到中间那几个皇亲国戚的名字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继续往下看。

      看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没有说话。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德全不知道那名单上写的是什么,但从皇帝和顾惊鸿的表情中,他读出了这件事的分量。他垂下目光,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沉默持续了很久。

      萧景琰睁开眼睛,拿起名单,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看完后,他把名单放下,目光落在顾惊鸿身上。

      “顾惊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臣在。”

      “你查过这些人吗?”

      顾惊鸿摇了摇头:“臣不敢擅自处理。名单上的名字,有些臣知道,有些臣不知道。臣只是验证了其中几个——都是崔文远的人。其他的,臣还没有查。”

      萧景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顾惊鸿没有预料到的话。

      “将这份名单给裴云昭看看。”

      顾惊鸿抬起头,看着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此乃机密。裴云昭虽然立了功,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从五品的郎中。臣以为……”

      萧景琰抬手打断了他。

      “朕知道。”他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朕就是要看看,裴云昭会怎么做。”

      顾惊鸿沉默了一息,低下头:“臣领旨。”

      他将名单收好,站起身来,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裴云昭。”他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朕倒要看看,你是忠臣,还是又一个崔文远。”

      第二天午后,裴云昭在礼部衙门收到了顾惊鸿的“邀请”。

      邀请的方式很别致——不是帖子,不是口信,而是一枝箭。箭没有箭头,绑着一张小纸条,从窗外射进来,钉在他办公桌旁的柱子上。纸条上只有三个字:“速来,顾。”

      裴云昭拔下箭,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心中微微一紧。他没有犹豫,放下手中的公文,起身出了礼部衙门,叫了一顶轿子,往锦衣卫衙门的方向去了。

      锦衣卫衙门在皇城西侧,是一座灰墙黑瓦的大院。门口站着两排卫兵,甲胄锃亮,手持长枪,纹丝不动。裴云昭报上姓名,卫兵验过腰牌,放他进去。

      顾惊鸿在后堂等他。

      锦衣卫指挥使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锦袍,而是换了一身灰布衣裳,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武官。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冷,冷得像冬天的冰河。

      “坐。”顾惊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裴云昭坐下来,等待顾惊鸿开口。

      顾惊鸿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裴云昭接过来,展开。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名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在看到那几个皇亲国戚的名字时。

      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才抬起头,看着顾惊鸿。

      “顾大人,这是……”裴云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梁仲文别院里发现的。”顾惊鸿说,“陛下让我给你看。”

      裴云昭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又看了一遍名单。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名字都刻进脑子里。看完后,他把名单放在桌上,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吹着了。

      顾惊鸿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裴云昭把火折子凑近名单的边角。火苗舔上宣纸,先是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燃起了橘红色的火焰。

      宣纸很薄,烧得很快,火焰从边角蔓延到中间,那些名字在火光中一个接一个地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裴云昭把烧着的名单扔进桌上的铜盆里,看着它烧完,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消散,才放下火折子。

      “裴郎中。”顾惊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是一份证据。陛下还没有决定怎么处置那些人,你就把证据烧了。”

      裴云昭抬起头,看着顾惊鸿。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顾大人。”他说,“下官知道。但下官更知道,陛下让下官看这份名单,不是在考验下官的忠心。陛下是在试探下官的野心。如果下官拿着这份名单去拉拢人、打击人,那下官和崔文远有什么区别?”

      顾惊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裴云昭。

      裴云昭继续说道:“这份名单上的人,有些人该抓,有些人该杀,有些人也许只是虚与委蛇,罪不至死。但不管怎样,这不是下官该管的事。

      下官是礼部的郎中,不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不是刑部的尚书,更不是皇上。下官的本分,是把礼部的事做好。其他的,皇上自有圣断。”

      他说完,站起身来,朝顾惊鸿拱了拱手:“顾大人,如果没有别的事,下官先告辞了。礼部还有公务。”

      顾惊鸿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裴云昭转身走出了后堂。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大门外。

      顾惊鸿坐在那里,看着铜盆里那一堆灰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拿起铜盆,走出后堂,穿过院子,出了锦衣卫衙门,往皇城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里,萧景琰正在批阅奏折。

      顾惊鸿推门而入,跪下行礼,将铜盆放在地上。铜盆里是那一堆灰烬,还有一些未完全烧尽的碎纸片,上面隐约可以看到几个被烧得残缺不全的字。

      “陛下,裴云昭把名单烧了。”顾惊鸿说。

      萧景琰放下笔,看着铜盆里的灰烬,沉默了片刻。

      “他说了什么?”皇帝问。

      顾惊鸿将裴云昭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陛下让下官看这份名单,不是在考验下官的忠心,是在试探下官的野心。如果下官拿着这份名单去拉拢人、打击人,那下官和崔文远有什么区别。”

      “这份名单上的人,有些人该抓,有些人该杀,有些人也许只是虚与委蛇,罪不至死。但不管怎样,这不是下官该管的事。下官的本分,是把礼部的事做好。其他的,皇上自有圣断。”

      顾惊鸿说完了,低下头,等待皇帝的反应。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御书房的地面上,明亮而温暖。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顾惊鸿看到了。

      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很少看到皇帝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是一个猎人终于确认了自己手中的刀不会反噬时的表情,是信任,也是满意。

      “裴云昭。”萧景琰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转过身来,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顾惊鸿。”

      “臣在。”

      “名单上的那些人,你继续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留的留。但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不是一网打尽,是徐徐图之。

      有些人是被迫依附崔文远的,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有些人……”他顿了顿,“是主动投靠的,一个都不能留。”

      顾惊鸿叩首:“臣领旨。”

      萧景琰摆了摆手,顾惊鸿站起身来,端起铜盆,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景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放着顾惊鸿复述的那句话——“下官的本分,是把礼部的事做好。其他的,皇上自有圣断。”

      他睁开眼睛,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下。

      “本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这朝堂上,能守住本分的人,太少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李德全来换,而是端起那盏凉茶,慢慢地喝着。茶很苦,但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而裴云昭离开锦衣卫衙门后,没有直接回礼部。

      他走在朱雀大街上,脚步不快不慢。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份名单上的名字——三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有官职,有籍贯。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回忆了一遍,又在心中默默地划掉了一些。

      “有些人,皇上不会动。”他在心里想,“不是因为不能动,是因为不值得动。崔文远倒了,他们就是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皇上要的是稳定,不是清洗。杀鸡儆猴就够了,杀多了,人心惶惶,反而不好。”

      他想到这里,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想了。皇上让我看那份名单,我就看了;让我烧,我就烧了。剩下的,是皇上的事。”

      他加快了脚步,往礼部衙门的方向走去。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边的槐树开花了,香气甜丝丝的,飘满了整条朱雀大街。

      裴云昭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他在心中默默地说,“弟弟今天做了一件对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走进礼部衙门,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继续批阅那份没看完的公文。

      窗外,阳光正好。

      而在锦衣卫衙门的后堂里,顾惊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新的名单——他根据裴云昭烧掉的那份重新默写出来的。

      他的记忆力极好,看过一遍的东西就能记住七八成,再加上裴云昭烧之前看了两遍,他更是印象深刻。他一条一条地写着,字迹工整,墨迹未干。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停下笔,看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提起笔,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那几个皇亲国戚的名字。他盯着那几个圈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名单折好,收进了袖中。

      “裴云昭。”他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你烧了名单,是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赤金色。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户,走出后堂,融入了暮色中。

      宸京的夜,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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