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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圣观音 “叫我名字 ...
降神巡城的漫长仪仗徐徐前行,园惜指尖拨开点帘幔,漏进一隙钴蓝的夜色。
森严恢宏的宫堡巍然耸立,满城百姓乌压压跪伏于长街两侧,顶礼膜拜。
“伏愿圣尊垂慈,护佑昙弥罗。”
“愿观音不舍此土,不舍众生……”
数不清的低低诵念回荡在幽长的法鼓乐中,仿佛整座城池都在喁喁自语。
此处就是奈河。
无分昼夜,不论时辰,前一刻尚在人世,转眼便可坠落地狱,徘徊难离。
园惜垂睫冷冷扫过白纱下的小臂,千丝万缕的红线蜷曲攒动。
适才听见的只言片语飞快掠过脑海。
瞧这恢弘的阵仗,仿佛是要举行一场祭仪?
思索之际,园惜蓦地察觉到一桩古怪的事。
他没有鞋履。
高山寒夜,此刻园惜却是赤足踩在厚软的氆氇上,他趾尖迟钝地蜷了蜷,裸露的肌肤泛出死物般的瓷白。
电光石火间,一片云雾迷蒙的光景落入园惜脑海。
雪域群山奉圣观音为神祇在人间的肉身,常年深居神宫,受万民供奉。
双足不得沾染俗地,凡人不可轻触圣体。
唯逢每岁大祭,方乘宝辇降临昙弥罗,巡城受供,为八姓世家赐福,开龛瞻礼古像,再赴圣池行祭。
纷乱的残影飞快掠过,转眼消散无踪。
园惜眼帘轻阖又启,看了看自己冻得隐隐发僵的足踝。
眼下看来,他要做的似乎就是这场大祭了。
只是照这规矩,难不成连下辇都得有侍从铺毡?
还有花朝。
如若这位太子殿下也一同进了奈河,这会儿又身在何处?
念头一转,园惜透过辇帷缝隙向外望去。
几只雪鸦盘旋于巍峨宫阙之上,伎乐人手中的铜钹铿然相击,法鼓争鸣,震彻雪山。
莲花宝辇驶过乌青石砖铺砌的仪道,终于停下。
帷帘徐徐卷起,森严的接引仪仗赫然在目。
一名身着靛青窄袖袍的侍从躬身道:“恭请圣观音入殿,怙主大人已候驾多时。”
园惜循声望去,灰石砌就的殿宇重檐叠起,翼角蹲踞着雪狮,殿前宝幢林立,墨蓝琉璃瓦泛着幽冷色泽,犹如一枚巨大的黑曜石嵌在莽莽雪原。
青铜灯檠焰光摇曳,阶陛下密密匝匝跪迎的人群中不乏衣着光鲜的世家贵族,伏身时银珠与绿松石琳琅撞响。
忽有一道暗影遮住眼前的灯火。
“圣尊。”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畔,园惜倏地撩起眼帘。
来人披一袭玄色祭袍,半露的上臂箍着银臂钏,头戴五骷髅冠,襟前垂坠一串九眼天珠。
园惜嘴唇翕张,还没来得及出声,腰身蓦然一轻,便被打横抱起,猝不及防跌进滚烫的臂弯,指尖下意识攀住对方肩头。
身后雪色沉蓝,阶下跪伏的人头霎时埋得更低,齐声道:“拜见怙主——”
栖在殿檐上的雪鸦扑棱棱惊起。
“风寒路遥,劳圣尊屈驾。”花朝拨开腰间碍事的普巴杵,将面露怔然的园惜往怀里拢了拢,“时辰不早,我送圣尊去寝殿安歇。”
掌心的灼热隔着薄透白纱传来,柔腻的摩挲比肌肤相贴还多了层难耐,园惜本想退开些,偏偏花朝的手臂牢牢箍着他,冰凉的臂钏又贴在腰窝,简直四面楚歌避无可避,只得往对方胸膛偎贴得更近了。
“怙主是昙弥罗城中的护法尊位。”花朝倾身附在他耳畔,低声道,“圣观音大祭巡城赐福之时,只能由亲自照料起居。”说着他手臂不着痕迹地掂了掂,像在称园惜的分量,眉头随即微微一蹙,似是不大满意。
众目睽睽之下,园惜迅速定了定神,顺势微颔:“……那便有劳怙主了。”
迎圣殿中燃着甘松柏木香,花朝抱着园惜步入殿后冰湖般幽深的长廊。
烛光晕在重彩的壁画,描绘的似是往昔圣湖大祭。
雪峰耸峙,湖畔高坛天雨散花,八姓祭官捧香执灯,更多星星点点蚂蚁似的百姓扶老携幼,跪伏于莲座前朝一尊白衣圣像祈愿。
时有提灯巡夜的侍从欠身行礼,园惜暗暗止住打量的余光,仪态很是静顺地伏在花朝胸前,心道堂堂太子屈尊充当步舆,这回怕是要被好好记恨了。
一时寂静无言,只听得见园惜腕戴的淡珊瑚细碎晃响。
转过回廊,灯火渐杳,他当即悄声开口:“事出不得已,冒犯殿下了。”
园惜身量是高挑的,看着也清薄,圈在怀里却觉出骨肉匀停,这会儿蜷窝起身子,更像攒满锦簇花团的香球似的,稍一俯首,鼻息间便盈满郁馥。
简而言之,抱着很是称手。
“能替圣尊代步,是我的福分。”花朝满面诚挚地打趣完,脚步未歇,低头看他,“你瞧见别的渡客没有?”
园惜权当没听见前半句:“我一睁眼就在入城的宝辇上。”语罢,他环顾周遭,趁势又道,“这里没有旁人了,殿下就放我下来吧。”
花朝略一颔首,抱着园惜的手却纹丝不动:“那这回的铜钱与渡口,你有头绪么?”
奈河忘川,摆渡少不得过河钱。
见他明摆着岔开话头,园惜压了压唇角,只得先顾着要紧事,摇了摇头:“我如今不便走动,想来殿下查探起来更容易——”
“叫我名字。”
园惜话音一滞。
花朝无辜地霎了霎眼:“若叫旁人听见你唤我殿下,横生枝节就不好了,何况身在奈河,也不必拘着世间规矩,私下称名顺口便是,你说是不是?”
园惜抬眸觑了花朝一眼,见他神色坦荡,斟酌片刻,也没贸然拂逆,听话地轻声喊了句:“花朝。”
但到底顾忌帝王家雷霆雨露阴晴难料,园惜又稍稍仰起脸,飞快凑到花朝下颌边,补了句:“实在是失礼了。”
“无妨。”花朝唇畔笑意深浓,“公平起见,我也叫你惋惋就好了。”
园惜:“……”
这是哪门子的公平?
园惜语气尽量平静地说:“……殿下还是唤我园惜吧。”
花朝装听不见。
园惜:“……”
他额角隐隐一跳,暗自腹诽眼前这截颈子掐起来大约也很顺手。
长廊铺着莲花卷草的厚密氍毹,尽头便是寝殿。
眼见四下阒然,园惜抿唇半晌,按下的愠火又幽幽复燃,忍了一时,反倒越想越气,遂抬手勾过花朝的后颈,连带着那串九眼天珠也一并扯住,将他的脸拉近了些。
“殿下既说公平起见,怎么都不听我说话呢?”园惜分明已有点挂相了,开口却还是端端正正的,一字一顿地轻轻道,“乳名历来除父母夫妻外,旁人唤总归是不得体,殿下金尊玉贵,何必总这样取笑我。”
话音落下,花朝却没开腔,而是眸光越过园惜,落在他身后垂着八吉祥织锦幡的廊柱。
一阵蹑手蹑脚的窸窣足音,园惜闻声回首,将那对鬼鬼祟祟的提灯身影逮了个正着。
两颗脑袋东南西北地探来探去,冷不防撞上园惜的目光,齐齐愣住。
*
“也就是说,昙弥罗八姓中檀氏原定明日奉香的那位贵族,今晨被发现陈尸自家汤池?”
寝殿藏木香烟氤氲,象牙白软褥覆着莲座,花朝指尖轻叩矮几。
“似乎历来大祭期间若有人横死,便须由圣观音亲临,为亡者净秽引魂,否则祭仪就不得继续。”桂霖一身石绿色乐正衣袍打扮,腰悬檀木拍板,瞧着倒是如鱼得水,闻言点了点头,“只是具体有哪些章程,我也不清楚,得问奉仪卿。”
花朝单手托腮,沉吟道:“诵经超度,焰口施食,左不过这些。”
旁侧的金舞鸾浑身不自在地扯了扯绛红迎神侍服,边听边忍不住偷瞄敛袖端坐于莲座的园惜。
“你要是鼻梁骨又痒了”,园惜正巧有气没地撒,抿了口藏红花蜜水,薄唇冷冷一掀,“就自己往墙上磕两下。”
金舞鸾登时竖起眉毛,张口便要回敬,偏巧太子殿下此时状若不经意地一瞥,只得收起造次的獠牙,讪讪嘟囔着给自己找台阶下:“……出门在外,我不跟你计较!”
园惜搁下银盖碗,径直望向桂霖:“那人是怎么死的?”
这话一说,桂霖与金舞鸾面色顿时都有些难以言喻的古怪。
花朝眉梢轻扬,示意他们直言。
“早些时候我与逐凤被打发去送大祭仪器,才穿过石庭,就听汤池传来一声尖叫。”桂霖说着,眉头越皱越紧。
片晌,他才憋出后半句:“浑身的皮……都被剥了。”
“就跟剥熟透的桃皮似的。”金舞鸾抽了抽嘴角,想起那副景象,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一点刀口都没有,整个人像刚片好的生肉,粉粉白白一条泡在池水里。”
园惜眉尖轻拧,跟眼底掠过一丝异色的花朝目光相接。
“家贼,还是外仇?”园惜微露舌尖,润了润干涩的唇瓣,“八姓之间少不了利益纠葛,凶手怕是不好查。”
花朝自然而然地提起银执壶,往园惜面前的盖碗里又添了些温热蜜水:“既然如此,那么谁来接替死者奉香?”
金舞鸾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桂霖也怔了怔,但镇定得多,很快收回讶异的视线,摸了摸下巴迟疑道:“说来这事还惹了不少非议,听闻继任的奉香人并不出自八姓,而是檀氏家主的……宠侍,族中对此颇有微词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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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圣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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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惜不分离O~O 学业繁忙,养肥请随意> < 有评论一起磕家产的话会很幸福uwu不定时会更新两个宝宝角色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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