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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堕地狱 还、有、下 ...

  •   花朝持刀的手掌生着略显粗韧的薄茧,蜻蜓点水地拂过。

      园惜立刻不自在地打了个激灵。

      “殿下这样……真是折煞我了。”
      只是他自然不能出手推开眼前面含霁色的太子殿下,遂只能屈起膝弯朝后退去,可花朝却似毫无所觉他的避让,满面无辜地半点没松手。

      这一动,反倒将细窄的罗带牵得绷紧,勒得园惜净白的小腿微微鼓起点柔腴的软肉。

      “是不是扯疼你了?”这时花朝才状若恍然地轻“咦”一声,语带歉意地低声道,“要不我替你揉一揉?”

      园惜当即将小腿往身侧藏了藏。
      “没有的事,殿下不必如此。”

      言罢,他偏过一张清削的脸,低头飞快地重新系好罗带。

      花朝倒也没再得寸进尺。

      庭外白雀掠过,他慵倚屏风,身穿的浓墨绸衣泛着幽紫,肩头一片靛蓝繁花,深浅重瓣间点缀碎金,在日光下斜映到园惜拢着带尾挽结的手背。

      钟离金氏世尚精雅,连袜带都讲究用提花罗,方才被勒过的腿侧肌肤也印上了宝相花缠枝织纹,浮着淡淡的玫瑰色。

      花朝垂眼瞧了片刻,忽而温声道:“下回我一定注意。”

      园惜:“……”
      还、有、下、回?

      园惜轻吁一口气,心下又暗暗记了一笔账,面上只恭谨疏离地颔首:“时候不早,我还有些事要料理,便先失陪了。”

      岂料才走到檐下,便听花朝状似随意地说:“前些日子新得了一幅朝昙画鬼的真迹,正想请人临摹一幅,留作平日赏玩,不知你可合适的人选?”

      廊外寒潭,几尾锦鲤悠然掠过浮着碎冰的池水。
      园惜步履一顿。

      “说来也巧。”花朝又悠悠补了一句,“翰林图画院近来又采办了些难得的画料,听说其中还有几匣上品空青。”

      “嗵!”
      领头的一条丹顶红鳞被枝头坠落的雪块砸了个正着,脑袋晕晕乎乎地曳尾折返。

      园惜慢慢转过身,薄透的眼睑轻缓一抬。

      *

      衹园中庭壁立一座青玉山子,黑松瀑布,层峦叠嶂,数十盏暗蓝色琉璃灯悬在山石罅隙,宛如倒悬的星宿。

      颇梨苑就深藏于流水枝影间,佛手香橼,桫椤茉莉,四时翠幕如帷。

      一壁的琉璃槅窗剔透澄澈,临窗长案上摊着那幅幽艳诡奇的《山魅食时图》,园惜凝神摹画,细笔先勾出山鬼衣纹,再蘸淡墨分染海神的水浪。

      花朝坐姿散漫,拢袖从茶籯中取出茶具,瞧得比他还仔细。
      只不过园惜是看画,花朝是看人。

      经过这么几遭,他也算有些习以为常太子殿下虎视眈眈的眸光了,既是千载难逢的孤本,姑且忍他一回。

      忽闻一阵纷沓的足音,夹着轮轴辘辘的轻响。

      园惜停笔抬眸。

      来的是在馔厅见过的那位坛公公,身着绿袍,头戴幞头,像只裹了层青皮的汤圆,身后两个小黄门推着一架朱漆轮案。

      “殿下吩咐给园小郎君备下的吃食,您瞧瞧合不合口味。”圆咕隆咚的内侍笑眯眯地一揖礼毕,说着还不忘咽了咽口水。

      旁侧的小黄门应声上前,将盏盖逐一揭开。
      莲花鸭签,鸳鸯炸肚,鹌子羹,末了一枚蟹酿橙,热雾霎时裹着肉香盈室。

      园惜鼻尖轻轻皱起。

      道道皆是费工考究的荤馔。
      唯独角落里那只白汽袅袅的竹蒸屉,盛着前番他没吃上的仙桃包。

      “昨日不是没吃好么?”花朝作出专心烹茶的模样,闲雅地往黑釉盏里添了些茶汤,“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园惜倏然会意。
      看来昨夜揶揄得还不够,这是又拿一桌珍馐来试探自己?

      难怪无端邀他过来临画,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承蒙殿下厚爱,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园惜按下心头的不爽,抿唇淡笑,行礼谢恩。

      满目山珍海味,园惜只拣了一只松软的仙桃包,箸尖还未递到唇边,他又停下,狐疑地斜觑了一眼夷然品茗的花朝。

      宴无好宴,太子殿下如此处心积虑,指不定还留着什么后招。
      这仙桃包里,该不会也动了什么手脚?

      “……”
      几番思忖,园惜又踅过身走到花朝近前。

      “这样好的东西,我怎敢吃独食。”他微敛双眸,神色静驯地将瓷碟呈到花朝面前,“还是请殿下先用吧。”

      心下料定花朝会推辞,再不济也要借故将碟子晾在一边。

      果然,太子殿下举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雾蒙蒙的日色照进屋内烘花的氤氲。

      花朝垂眸瞧了眼那枚粉白玲珑的仙桃包,唇角微扬,没接过瓷碟,而是抬手覆住园惜的手指。
      “你肯先想着我,比什么都好吃。”

      园惜:“……”

      花朝掌宽指长,轻而易举便将园惜的手整个笼住,指腹贴着细薄的腕骨,烫得园惜下意识挣了挣,却没能挣脱。

      见他迟迟没有动筷的意思,园惜只得又道:“那殿下趁热用吧。”
      花朝莞尔望着他,斩钉截铁:“我不会用筷子。”

      园惜:“……”
      犹豫再三,他不情不愿地夹起一只仙桃包,试探着递到花朝唇边。

      花朝行云流水地低头,半点不客气地就着他的筷子咬下半边,还煞有介事地品评:“好像糖放少了。”

      周遭侍立的内侍交换了个眼色,坛公公倒是极为知情识趣,恋恋不舍地瞥了眼那一桌佳肴,便示意众人随他悄声退下。

      也不知是今日内廷的御厨手艺欠了火候,还是太子殿下嘴刁,园惜半推半就地接连喂了他三四枚,总算有合了花朝口味的。

      园惜这才疑心尽消,自己动了筷子。

      仙桃包暄软皮薄,咬开细腻的蜜桃果馅,清甜融着一缕桂花蜜香。

      园惜小口慢嚼,唇畔不自觉微微翘起一点,只是心思又兜兜转转飘到了先前的思虑。

      眼下倒是个探问的好机会。
      心念几转,园惜侧眸一瞥正赏玩他笔下摹本的花朝,斟酌着措词道:“殿下万金之躯,身系国祚,为何会突然驾临衹园?”

      “还能为何?”
      青玉山子另一侧,孔雀止息树下的茶寮正是热闹。

      繁枝密叶织成浓绿的帡幪,笼罩着一座穹顶嵌满明瓦与琉璃的温室,汤气薰蒸。

      三两成群排队的少年笑语喧杂,桂霖站在茶点案前,从漆盘里拣了块卖相最佳的乳糖狮子,乜斜向浓眉紧拧的金舞鸾:“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太子殿下昨日护着表妹,自然是怜惜美人呗。”

      “天真,太子殿下岂是那等贪恋美色之人?”金舞鸾面露鄙夷,随手往旁侧抓了把,又忙不迭改口,“……不是,他长得也就那样。”

      桂霖望着他没言语。

      金舞鸾俨然一副高人指点迷津的派头:“况且你不觉得最近古怪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吗?”
      桂霖仍旧没搭腔。

      金舞鸾:“你大哥向来得太子殿下青眼,可殿下却突然说他旧伤未愈,命他只与那些白丁一道渡河。”
      奈河诸境凶险各异,若渡客多是寻常百姓,所遇关隘便也平易许多。

      “虽说护佑百姓也没什么不妥,可这不是杀鸡焉用牛刀么?”金舞鸾抱臂在胸前,“修行也跟着耽搁,如今卡在泽国境许久没动静,再加上昨日殿下那一番举动,我总觉得其中有蹊跷。”

      难不成……这便是所谓的制衡权术?
      遏制桂氏长子的锋芒,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袒护园惜,令金氏旧日丑闻再度惹人物议,好一招借势敲打四门?

      金舞鸾越想越觉窥破玄机,不禁脊背发寒,霍然倒吸了口凉气。
      正待说出这番惊人推理,他蓦地发觉不仅是桂霖没动静了,连周遭的诸生也鸦雀无声。

      四下阒然。

      金舞鸾后知后觉咂摸出指间过于油光水滑的触感,低头瞥了瞥手中黑瀑般精心梳理的假发,又扭头看向身侧的一片锃光瓦亮。

      这位脑袋寸草不生的司业气得胡须直颤,眼珠子直瞪他。

      片刻后。
      金舞鸾与桂霖灰溜溜地逃出了哄然大笑的茶寮,一气儿奔过几道曲径。

      掩满落梅的宽绰坡道熙来攘往,喧声鼎沸,往来的少年衣袖映着冬日曦光,蝴蝶神龛枫木盘绕,萨满傩面铜铃彩缯。

      忽然间,金舞鸾冷不防瞥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颇梨苑外,一紫一白映在暗香浮动的墙垣。
      金舞鸾猛地扯住桂霖:“你看!”

      “……这是?”
      园惜循着花朝的动作望去。
      花朝步履不疾不徐,挽起绛紫衣袖,露出一截清劲修韧的匀净小臂。
      园惜捧着空青画料匣子的手指悄然扣紧。

      一道鲜红的细线,宛若寄生血肉的活物蜿蜒蠕动。

      “我若让娑罗庭的大傩日日严阵以待地护着我。”花朝挑眉,“岂不是跟耆婆耆婆那些花钱找替死鬼的人无异?”

      身陷奈河的渡客只消肌肤相触,便可在红线系下一枚结扣,结伴渡河。
      故此有人腰缠万贯,掷千金延请傩师保驾护航,也有人赤贫如洗,不惜以命换钱只求亲眷免于饥寒。

      大嵬此等交易市集,诨名便唤作耆婆耆婆。
      红线缠绕,自此共命。

      “原来如此。”

      先前师更颜的那句担忧一语成谶。

      “真没想到殿下也会染上奈河……”园惜轻声呢喃,“毕竟——”
      毕竟奈河凶险莫测,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生死之别。

      倘若恰巧折在其中,也是寻常啊。

      “修六道者禀性殊异,所宜同道之人也不尽相同,所以我想从衹园择出几人,随我渡河。”花朝停下步伐,唇边噙着笑俯身看他,“你愿意陪我么?”

      两人恰好行经池苑,日光透过枝隙落在一架描漆插屏,山水流转起幽微的光泽。
      园惜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仰起脸:“愿侍殿下左右,生死不辞。”
      话音落下的刹那。
      “叮铃——”

      屏风绘金的山影遽然幽暗,晦冥的冻云翻涌,雪色倾覆万丈群山。

      园惜身形一晃。

      金刚铃音空灵幽邃,东钦长鸣沉沉回荡,嵯峨宫阙间银覆宝顶映着天光。

      莲花宝辇颠簸,一重象牙白的薄纱拂过园惜的眉睫。

      视野溟濛间,披帛轻擦颈侧,他指尖微蜷,这才发觉自己换了身庄严妙丽的绸衣。

      凛肃的寒风从帘隙透进,冻得园惜不由打了个激灵,胸前繁密的雪银垂珠也跟着细细晃动。

      大雪弥天,壮丽的山峦绵延不绝,石道上重重高擎的绛红宝伞仿若血河,忽有侍者隔着轿帘恭声禀道。

      “圣观音,昙弥罗就快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堕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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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朝惜不分离O~O 学业繁忙,养肥请随意> < 有评论一起磕家产的话会很幸福uwu不定时会更新两个宝宝角色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