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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抱抱你 ...

  •   金色的阳光洒进了屋,暖融融地照亮了大半间病房,将医院里混着消毒水味和仪器滴答声的沉郁一扫而空。

      在暖乎乎的冬阳里,乐逍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仿佛是被光亮刺了眼。

      一只眼悄悄睁开,眯起一条缝,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晃而过,将窗帘拉上了。

      室内顿时又恢复了昏暗。

      他满意地阖了眼,抱着枕头迅速坠入了回笼觉。

      这一觉睡醒已是正午。他爬起身看着空无一人的病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和自己房间的陈设似乎不大一样。

      昨日的记忆渐渐回笼,他下意识伸手摸上了自己的后颈。痛觉和快感散尽后,只在以往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凹凸不平的牙印。

      昨晚,叶既明也是这样动作轻柔地替他检查腺体,眼神里是能将人溺毙的温柔,仿佛在端详着博物馆里最稀世的珍宝。

      检查过腺体后,他作势要走,又被叶既明拉住了。他说什么时间太晚了、走廊上没人了云云,三言两语,竟把自己哄得在他病房留宿了一夜。

      他环顾四周,却并没有看到叶既明的身影。

      昨晚说好了要有积分制度的!花言巧语,先扣一分!

      说好话把自己留下,结果现在他却不知所踪了!扣十分!

      他咬着下唇,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一只暗戳戳生气的小猫。

      扣分!扣分!

      他窝在床上把自己团成一团,心里噼里啪啦地算着账,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醒了?”他一转身,发现是叶既明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两个保温盒。

      “我刚刚去食堂打饭了。”他笑道,“起来了就吃点东西吧。”

      乐逍鼓起来的腮帮子消下去些,眼神像两盏探照灯,对着叶既明上下扫视一通,最后微微“哼”了一声,表示首肯。

      还知道去帮自己买饭,加一分吧。

      “怎么不叫助理去打饭?”他一边打开温热的饭盒,一边问。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生病了呀。”叶既明笑着解释道,“只有家里人才知道,那肯定不能让助理来了。”

      “行吧。”乐逍撇撇嘴,夹起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

      “医院的饭不好吃。”他嘟囔着。

      饭菜太难吃,扣一分。

      “我刚刚问了医生,过几天稳定下来就能出院了,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叶既明看着他鼓起的两颊一动一动的,活像一只咀嚼的花栗鼠,硬生生克制住自己想要戳戳他脸的动作,笑着说。

      “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那行吧,乐逍努力地咽下一口菜,主动提出做好吃的,加一分吧。

      饭后,乐逍坐在床边,看着叶既明将残羹收拾干净,说:“我要回房间了。”

      为了避免再一次被花言巧语攻击,他早已打好了一大串腹稿:我只是来帮你控制住病情的,我都没有告诉我妈我要留宿,我妈可能还在等我……

      然而打好的草稿一个字也没用上,叶既明听到后,只是点点头说:“回去吧,我送你。”

      乐逍狐疑地瞥了他两眼,没有再说话。

      两件病房相隔不过几步路,其实根本用不上“送”,只是叶既明坚持。他走在乐逍身侧,稍稍落后半步,像是跟随,又像是保护。

      乐逍的病房里,文砚果然还在,却全然没有对儿子“夜不归宿”的疑问,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俩。

      乐逍的脸罕见地红了起来,低着声音喊了声“妈”,随后一言不发地爬上床,开始假装看手机。

      然而实际心思根本没再屏幕上,余光瞥见叶既明走到母亲身前,低着声音说了什么。母亲像是思考了片刻,随后频频点头赞许。

      “逍逍,我先回去了。”和文砚说完话后,叶既明站在门口说道。

      走吧走吧,乐逍敷衍地挥了挥手,眼睛甚至没有离开屏幕。

      他沉浸地刷着手机,不再理会其他事情。

      直到病房里传来不小的动静,叮叮当当的,他好奇地抬起眼。

      一抬眼便看见两位护士推着一张空病床进了屋,将病床放在他的床旁边,只隔了一个床头柜。

      “这是……?”他疑惑地问,“我记得这是单人病房啊?”

      “是这样的。”其中一位护士解释道,“医院的病房不太够了,这位先生正好说愿意搬过来,说你们俩认识。”

      她伸手遥遥一指,乐逍顺着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倚着门框笑的叶既明。

      半口气郁结在心头,咽也不是,撒也不是,只能默默地看着护士们动作。

      等护士整理好了床铺离开,叶既明才走进门,笑问:“逍逍不高兴了?”

      “你搬到我房里干嘛?”乐逍不答反问。

      “刚刚护士说了,病房不够了,只好来挤一挤了。”

      “再说了,我们俩都住在医院,何必分两间房呢?给家里省点钱,是不是?”他玩笑着说。

      乐逍眼一瞪,眉一挑,不带好气地说:“我怎么不知道明空的CEO还缺钱呢?”

      “以前不缺,现在缺了。”叶既明莞尔。

      “没事,我不缺,我请你。”乐逍看着多出来的病床就气不打一处来。

      “哎。”叶既明上前搂住他两条不安分乱动的胳膊,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别呀,听护士的,节约资源,啊。”

      乐逍哑然,被抱在怀里推拒不开。

      讨厌死了!真是说不过他!扣十分!

      然而莫名的,一直被叶既明抱着,竟然生出某种奇异的安定感来。挣扎渐渐停止了,心绪也慢慢平静下来,好像一个拥抱也有什么魔力似的。

      “哟,小叶来啦?”文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将乐逍吓了一跳。

      他立刻挣开了叶既明的怀抱,假装没看见门口的母亲,一双眼在房里四处乱瞟,试图掩饰尴尬。

      叶既明泰然自若,只笑着看他的小动作,看他通红的耳朵和染了薄粉的脖颈。

      文砚也仿佛没看到两人的亲密似的,只是笑眯眯地说:“小叶也搬过来了?那感情好,你们俩互相照应一下,住在一起也有利于病情稳定恢复。”

      “我还有点事情,就先走了。”她说着,拿起沙发上的包包就要离开。

      “诶!”乐逍顾不上羞了,出声喊道,“妈!你……你要走啊?”

      “我已经在医院陪你好多天了,乖乖。”文砚笑着说,“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呀。”

      “小叶也是会照顾人的,不是吗?你们俩一起住,妈妈很放心的。”她伸手抱了抱儿子,“你也是,少一点小脾气,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照顾对方。”

      说罢,她领着手提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妈!”

      他的话并没有唤回文砚,只能满心不平地睨着叶既明,看着他从善如流、彬彬有礼地说“阿姨再见”。

      等文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上,乐逍转过身瞪着叶既明,像只愤怒的猫咪:“你是不是跟我妈密谋什么了?”

      “密谋什么了?”叶既明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什么都没有啊。”他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叫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少来。”乐逍不满地哼道,“骗子。”

      他闷闷不乐地爬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巨大的茧,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默不作声地观察着。

      过了几秒钟,他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悲伤,像是千百万年贮藏的地下水上涌,淹没了大地天空。心莫名地沉下去,缓缓沉入地底,沉入冰冷的水体,沉入滚烫的岩浆,再不见踪影。情绪翻涌,盖过了一切思绪。

      像是某种生物在缓慢地蚕食着心脏,不痛不痒,只是忽然间令人喘不上气。

      这种感觉乐逍不能再熟悉了。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小时候的某一次住院。他当时大概六七岁,前因后果都记不太清了,只是听母亲讲过一点,说做了检查后,医生只看了一眼检查单,就要求他立刻住院了。

      “有几个数值很不正常,医生要多观察观察。”文砚当时只是这么说。

      这次住院来得匆忙,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小小的孩子被母亲带着在医院里东奔西跑,缴费、办手续、打针……父亲回家取来了日用品,尽力地把小小的病房打造得温馨。

      入了夜,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蜷在床上,抬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枕边是打了留置针的手,扎针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床头开着小夜灯,借着暖黄的灯光,他看见陪床的母亲已经睡着了,只能听见她规律的呼吸声。

      就是这个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巨大的、能将人吞没的伤感。

      又要住院了啊,他想。

      于是,当时尚且年幼的他将这种感觉命名为“又要住院了”。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他才慢慢发现,这种令人窒息的伤感,并不是只在住院的时候才会产生。

      他也慢慢明白,这种感觉有一个更贴切的词来形容——感伤。

      有时候走在路上、和朋友们一起说说笑笑,或是上课途中、听着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独自一人躺在自家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默默发呆时,甚至在一场成功的演唱会结束后、后台的每个人握着香槟、满身彩带地欢庆时……

      这种感觉总会在一瞬间袭来,如冰冷的浪潮将他裹挟、扑倒,深陷其中。他看着周围嬉嬉笑笑的朋友们,却觉得自己仿佛被隔在一堵看不见的冰墙之外,好像所有的欢笑都与自己无关。

      只是从未有人发现。他像个溺水的孩子,在冰冷的湖水里独自挣扎,拼命呼救,只是水倒灌进肺里,淹没了他的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岸上的朋友们载歌载舞,独自一人慢慢沉下去,直到湖水淹过了头顶。

      双腿在水里奋力蹬动,双臂挥舞着,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恢复了些力气,靠自己的努力将僵硬的身体拖上了岸,重新走到朋友的身边。

      往往这个时候,朋友们甚至未曾察觉到他的离开。

      至于方才的溺亡与自救,更是无人知晓。

      十多年来,他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感觉,也知道该如何解决它:只要静静地待一会儿,等待它消退了就好。只是每当它出现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悲伤、沉郁,像株被霜冻了的薄荷苗。

      所以,没有关系的。他在内心对自己说,这不过是又一次的、很正常的悲伤罢了,等过一会儿就好了。

      只是——

      “逍逍,是哪里不舒服吗?”叶既明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没有。”他将被子往上挪了挪,连眼睛也一并盖住。声音从厚重的被子下传来,闷闷的。

      “走开,别烦我。”

      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听见声音。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望无际的、平静的深海。

      果然,他也没有发现。在沉重的被子里,乐逍悄悄睁开眼想着。

      他好像有点庆幸,自己成功赶走了叶既明,能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情绪代谢干净,又似乎有点失落。至于为什么失落,他好像又说不上来。

      接着,被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好奇,悄悄露出半只眼去看。

      然后就被连人带被子地团进了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

      “逍逍在不高兴,我看出来了。”轻轻柔柔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朦朦胧胧的,“是因为什么呢?是在难过妈妈走了么?”

      过了好半天,沉默的茧发话了:“不是。”

      “那是在生我的气咯?不想让我搬过来?”

      “……也不是。”

      “那是因为……”

      “我说了不要管我了!你走开好不好!”

      被子外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浅浅的气音,是叶既明在笑:“那可不行。我已经学会了,逍逍这是在赌气,不是真的想让我走。”

      “同样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乐逍的话被噎回了肚子里——他还真没说错。

      “不想说就不说了,就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乐逍于是不再做声,静静地窝在温暖的被子和坚实的怀抱里。

      雪松信息素的气味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清清淡淡的,慢慢地安抚他悲伤到沉入地核的心,如同在抚平心头的满身伤痕与皱纹。带着暖意的木质香如冬天的篝火,一望无际的汪洋也慢慢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这是第一次,有人意识到了他的感伤。

      这是第一次,在空无一人的大海里,有人朝他递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拉上了岸。

      那人面带笑容,镜片后的双眼里泛着爱意,说:

      “我来帮你。”

      “我来救你。”

      “我来抱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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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由于作者现生繁忙和筹备大结局等原因,本文自2025年12月5日更新后不再规律更新,预计2026年1月回归,望广大读者能够谅解,谢谢!爱你们~ 预收《忠犬他好像心怀不轨》,是向南的故事,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个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