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梦碎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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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清只笑了笑，摇头：“不是的，阿濯不走。”
崔玉微愣：“你不想……过好日子吗？我打听过，叶府对你……”他没说下去。
叶濯清垂下头，两边的发髻微微耷拉，崔玉见此不忍对她再沉着脸色：“若阿濯是担心麻烦我或是其他什么，我想明确告诉你，不会的。我娘最在意我，只要我喜欢的，她都会悉心对待。”
叶濯清攥住衣角，她并非不想离开叶府。“我……我觉得我大概……”她贪恋这段短暂的时光，更多的却不敢再奢求。梦总是要醒的，她都已经是个死人了，万一真随他们离开，给他们招致厄运怎么办？
叶濯清看话本里说过，游走世间的亡魂是要被地府阴差收走的，若有世人包庇则那人也会沾上厄气。她猜想，或许因为她本就出生在这，所以一直没被发现、被收走，但一旦离开，前方皆是未知。
她不怕再死一回，可在那之前，她一定要确认范瑾明一家的安好。那样，重来一回的梦也就无憾了。
崔玉最终没能劝动叶濯清，直到上了马车，他依然不大高兴地抿着唇。
崔荣关心道：“怎么不开心？”
他想起临行前叶濯清最后对他说的话：“小崔哥哥别生阿濯的气，阿濯晓得你的好，阿濯心里有你。”
“阿濯期盼小崔哥哥早日身体康健，今后无病无灾，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以后肯定还会有很多很好的人会和小崔哥哥交朋友……”
“娘，”崔玉的眼里透着固执，“我想要阿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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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九月，范家即将启程。
叶老爷并未同意范老爷要带走叶濯清抚养的提议。
叶步尘眯眼笑道：“范兄这般疼爱吾家小女，我甚是感动，但即便有这娃娃亲也断没有送人的道理，毕竟又不是卖身契。”
范芝玉被说得脸上臊得慌：“叶老弟这就言重了！我绝无那意思，我定是尊重你与阿濯的意愿的，只犬子舍不得好玩伴，总托我问询，这才拉下老脸与你说出不情之请，你可莫往心里去。”
“哪里哪里。”叶步尘轻飘飘带过了话题，又引到范家远行之事上。不断劝酒并念叨着幼时情义，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一顿送行宴弄得范芝玉眼眶泛红，在一声声“不醉不归”中喝趴下了，然后被随行侍从扶回去，喜提夫人闭门羹。
住在范府的最后一天，两个小娃挤在床榻都舍不得睡下。
范瑾明红着眼絮叨，让叶濯清照顾好自己，一定要等他回来。
而叶濯清则捏着平安符一遍遍叮嘱，路上定要注意安全，要和爹娘一起平平安安地长大。
范瑾明掏出鼓鼓的锦囊递给叶濯清：“阿濯妹妹，这些都是我攒下来的零用钱，你收着，以后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可以买。”
叶濯清没收：“你离开后，我应当也不会再出院子了。”况且，她护不住这些银钱的。
“你就收下吧好阿濯，或者挖个土坑埋起来，万一以后有用钱的时候呢？还有这个。”范瑾明又拿出一锦囊，从里头倒出一对荷花珠钗，以及两根绿色发带。
“不用担心没有戴的机会，哪怕是在无人处，只为取悦自己也好。你就不要拒绝瑾哥哥了，瑾哥哥心里难受。”他噘嘴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
得了阿濯的点头，他兴冲冲地坐起身，跑下床把梳子和镜子都捧过来，然后钻到榻上，“那现在就戴上试试，肯定很好看。”
这些时日每当秋梨或春桃给叶濯清梳发时，范瑾明就在一旁认真观摩，还有好几次上手承包了，简单的双丫髻不在话下。
叶濯清握住垂下的发带，眨巴着眼，泪水止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范瑾明吓坏了，忙笨拙地给她抹脸：“怎么了阿濯，是不喜欢吗？瑾哥哥手笨没梳好，你等等我重新弄。”
叶濯清连连摇头，抱住范瑾明道：“阿濯最喜欢瑾哥哥了。你一定要平安无事，不要遇到坏人、不要受伤、不要做噩梦、不要过得不开心。”哪怕最后依然忘了她也没关系，平安就好。
一宿的时间很快过去，顶着红肿的眼和眼底的淡青色，叶濯清和范瑾明手拉着手去前厅用饭。
齐昭婉将他们揽到身边细看：“怎么回事，整宿没睡？”
“睡不着。”说着范瑾明就又要哭出来了。叶濯清举着帕子给他抹脸。
“哎哟，你们这俩孩子。”齐昭婉将叶濯清抱起来，又牵着范瑾明到身边坐下，“一会儿吃完早膳就回去好好睡个回笼觉，小小年纪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范芝玉在饭桌上轻咳出声，无人理他。
齐昭婉：“阿濯吃这个蒸糕，正是热腾腾的时候最香，小心烫。”
叶濯清：“谢谢婉姨，婉姨吃这个肉卷。”
范瑾明：“阿濯我给你剥鸡蛋。”
叶濯清：“瑾哥哥我给你夹鸡腿。”
范芝玉：“……”
叶濯清歪头道：“范叔是不是风寒了？喝点甜汤会不会好一些？范叔，我帮你盛汤。”她握住大汤勺，一勺一勺舀得认真。
范芝玉忙起身双手接过。
午后，最终的离别时间。马车、行囊皆收拾完毕，范府大门缓缓合拢。叶濯清站在门前，挥着手目送她最在意的人们再次离去。
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哒哒”马蹄声，以及空气中飞扬的尘土，眼前的画卷似乎变得模糊，不知是被风沙还是水雾蒙住了。
“停车！停车！”远远的忽而传来一道声音破开了画卷，带起沸腾的涟漪。
范瑾明从马车上跳下，小小的人影朝着叶濯清奔来。叶濯清张大眼，下意识伸手，来人转瞬将她紧紧抱住，他哽咽着嗓子喊道：“阿濯等我长大，我一定会回来带你走。”
“好，”叶濯清眼睛酸涩，却扬唇笑道，“我等你，瑾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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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清的世界重归寂静。
她在范府门前的石阶上坐了许久许久，久到夕阳落下皎月升起。空气里透着令人乏力的湿热，厚重的云层不消一会儿就将月亮挡住了。
叶濯清慢腾腾起身，朝着被暗夜笼罩的叶府走去。
府门前灯火通明，她仰头看了半晌，竟觉得那牌匾陌生极了。两个门丁对她视而不见，夜风吹起灯笼，映在门丁脸上昏红的光随之摇曳，配上他们翻动的白眼，落在叶濯清眼里就显出几分鬼气森森。
叶府的大门厚重到叶濯清使劲儿推动，才能推开供她侧身进入的距离。
跨入两步，她茫然四顾。一时不知归处在哪。
偌大的叶府，没有真正属于叶濯清的地方，也没有期待她归家的人。
没有人会牵过她的手，问她冷不冷饿不饿；没有人会执灯陪她走夜路，下雨与她同撑伞；再无人会温柔耐心地给她梳发，无人会在生病时哄她喝药，无人会教她念书识字，无人会在意她吃得饱不饱、睡得暖不暖，更无人会笑着唤她“阿濯”。
天差地别。
她想瑾哥哥了。想婉姨、想青宛姐姐、秋梨姐姐、春桃姐姐、小崔哥……
踩着阴影往记忆里的小院走去。雨点间或落下，而后愈来愈急，叶濯清的心中却越来越不安，她克制不住地去想范家这一行能不能平安，还会不会遇上坏人。
她很确信，上一回他们离开那天是个大晴天，整整三日都未下雨 。
伴随“轰隆——”声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心神不宁的叶濯清被石块绊倒在地。掌心、膝盖都火辣辣的疼，她一时没能起身。
在手脚并用着爬起来时，后知后觉发现周围的景象并不熟悉。刚刚那道雷光照亮了这院落一角，她不知何时走进了别人的院子。
趁着尚无人发现，叶濯清贴着假山和树丛小心往外走。
“爹，都已安排好，您且放心。”
来人了！叶濯清忙躲到假山里蹲下，身影融入夜色，她不想遇见这府里的任何人，徒增麻烦。
“嗯。”
这声音……
叶步尘：“范家的好运该到头了。”
叶青云笑着接话：“是啊，这雨也来得及时，路上湿滑难行，届时草莽劫道、抢货杀人再正常不过，他们一个也逃不了。至于四妹妹……”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只闻叶步尘嗤笑一声，未听清说了些什么二人便走远了。
假山后的叶濯清面色惨白。
她拼命死咬住唇、捂住嘴才忍住不发出一丝声响，随着最后几下雷声轰鸣，大雨再无顾忌地倾盆而泄，转瞬将她淋个湿透。
叶濯清跌跌撞撞往外跑，却被原本对她视而不见的门丁拦下。
“四小姐这是要去哪？乖乖回院里去，免得我们动手。”
“烦死了，下这么大雨还要值夜。你还看什么看！哪凉快哪玩去！”
她被一把推开，摔到水坑里。大门无情地合上。
她得出去，她得追上瑾哥哥，告诉他们前路有危险不能走。
难怪曾经的叶步尘对于范家出事那么冷漠，他向来是个心黑的，连情同手足的友人都能赶尽杀绝。叶濯清拼命抹开脸上的水，她又惊又惧，恐无法阻止范家的灾祸。可在这个地方，无论她求谁都不会有用，甚至还会被关起来。
稍一停顿她便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破败小院的院门正大大敞开，修好的房门此刻在狂风骤雨中咯吱作响，小院、屋内的陈设乍一看焕然一新，却也明显有被翻动的痕迹。
厚被褥、新衣裳、好一些的锅碗瓢盆都不见了，叶濯清早就料到如此。她什么都顾不得，将所有破旧衣裳、久未晾晒的薄褥、还有凳子都搬到墙角，一层层摞起来，高度仍然不够。
她又跑进去将桌子硬拖拽过来，然后爬上去重新堆叠，直至高度堪堪足够她爬上墙沿。
这座小破院在叶府最偏的一角，只要她能爬出去，就能离开叶府！
叶濯清脚下的椅子微晃，所有的害怕都被焦急担忧的情绪淹没。
直到她整个人都趴在墙沿，朝另一侧的地面望去，眼前近乎天旋地转。太高了，她的腿克制不住地发抖。可现在的她也够不着另一面被压在椅子下方的被褥！
叶濯清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裹在腰间的褥单，两条褥单打结相连，另一头捆在桌腿，她扯了两下后就准备往外伸腿。
结果下一刻抬眼，却瞧见小院外有人提着灯打着伞，竟是定在那未有动作，不知看了多久。
叶濯清的脑子里轰隆一声，未做犹豫当即就跳了下去，离地还有半人高的距离，她急忙解开腰间的褥单然后摔到地面滚了几圈。
她爬墙的一幕被人瞧见了！他们会来抓她的！她必须快点跑！
可她该往哪里跑？她要如何去找瑾哥哥去找婉姨？
绝望如奔涌的潮水几乎要将叶濯清溺死在这暴雨之下。脸上不断滚落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只能先跑，循着记忆里范家马车离开的方向步履不停地跑。
“啪——”叶濯清再次摔到泥坑里，夏末初秋的风仍裹着一丝热气，吹进湿透的衣裳里却凉凉的。
叶濯清没有时间难过，正要爬起来，可下一刻，她的心更凉了。
眼前站着的人是叶老爷的侍妾——沈苑梨。
她会被抓回去，对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