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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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
暮色将至。
天边处太阳欲坠，亮彤彤的红，几乎能把天烧出个窟窿，烧成一种暖融融的橙。
柏玉山踩在林雪川的剑上，从天上落到街角，从姜家缥缈的族山来到人间，他一下子有些恍若隔世。
商人的嗅觉最是灵敏，此月无甚节日，却都默契的在街旁立着灯笼，一个连着一个，短墙一样的排列，亮的没有死角。
不抬头看，真不知道天是黑是白。
宁城发展至今已有一两百年，当年姜家替百姓新建的瓦舍早已翻修了数遍，对于修士，众人见怪不怪。
街上没有那些变戏法和杂耍的，取而代之的则是兜售法宝仙材的小贩。
价格便宜，不过可惜大多都是瑕疵品。
灯笼的亮光映着游人和商贩的脸，每张脸都喜气洋洋。风从远处吹来，沿着这条街走，脂粉香，甜香，还有山林间的清香气拧合到一块，扑打在柏玉山和林雪川的脸上。
街上有几家店铺掏钱请人舞龙，游龙婉转，乐声欢闹，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人打铁花，星星点点的火光四射，那样的美丽，却又转瞬即逝。
无数的灯火绵延着，一直绵延到街的尽头，好像怎么也不会穷尽一样。
柏玉山和林雪川沿街闲逛了好一会儿，并未瞧见什么想买的东西，便直奔广元堂去了。
还未到正点，广元堂中闲位尚足。
林雪川进门直奔银台，他神气的叉着腰，从储物戒中扔出一袋人间的金银，说道：“店家，我要最好的雅间。”
店家见惯了不识人间烟火的修士，也不计较，只从钱袋里摸出够数的银子，又把袋子甩了回去。
“双喜！带他们去二楼！”
闻声，大堂处不知哪里钻出个跑堂的，满脸堆笑，指引着他们上二楼。
广元堂修的气派，上楼的台阶极宽，转角处放着迎财松，松旁是一块怪石做的假山，“山”下是动着的流水。
林雪川挨着柏玉山走，清秀的小脸笑意盈盈，“师弟，师兄掏了钱的，一会喝酒你可得陪我尽兴。”
“师弟不胜酒力。”柏玉山推脱。
“不行！”林雪川一急，隔着袖子就捏住柏玉山的手腕。他刚赢了大比，九萧山的千霜剑也败于他手，正是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刻，他不许谁忤逆他的心思，就连柏玉山也不行。
“只喝淡酒。”柏玉山没开口，林雪川自己往后退。
“不许说不！”这句倒是强硬起来了。
柏玉山只得笑着应下。
走上了二楼，跑堂的挑起锦绣绸缎做的垂帘，“二位，到地方了。”
雅间大得很，大到给两个人用有些可惜，四根贴着金箔的雕花楠木柱撑起整个房间，富丽堂皇，酒桌旁是一扇极大的窗。开着，从窗子俯瞰，能瞧见整条街的热闹非凡。
雅间里有一块区域不设置任何杂物，只是一片简单的小空地，那是容纳歌舞表演的地方，但林雪川决心只和他师弟分享这个时刻，断不肯叫其他人插进来。
酒菜上的很快，林雪川已经辟谷，他不怎么吃，只喝酒。
自从当了修士，他还从未来过酒楼，虽说也有十几年凡尘的人生，但都像梦一样的散了，记不真切。
店家上了招牌，是林雪川心心念念的“十州春”，他连倒几杯酒，牛嚼牡丹，喝的又快又急。这几杯酒下肚，头脑已经发晕。
林雪川还要为自己斟酒。
柏玉山伸手去拦，一只手盖在他杯口上，“师兄，一会儿再喝吧，你快醉了。”
林雪川有些晕，但神智还算清明，他去捉柏玉山的手，想把他手掌心底下的酒杯移出来。
柏玉山的手并不美丽，手掌心有一层茧，日积月累，练剑练的。当了修士也还得练习体术，是为了劳其筋骨，以防万一，平日里也不能松懈。
摸到这层茧，林雪川的思绪一下子飘到了从前。
那时候他和柏玉山都还在望云山上住，他们两个在路途上相遇，又一块进了栖鹤谷，心中难免比较。
说来也奇怪，那时候的柏玉山并不怎么笑，只是沉默的修行，林雪川每次都暗自的和他比，每次又都会比输，体术不如他，法术也落下乘。
他在心里较劲，柏玉山什么时辰起床，他就什么时候起床，柏玉山什么时候练功，他就什么时候练功。
柏玉山起的真早。
天不亮他就握着弟子剑在梨树下练习，日复一日，练的额角生出薄汗，练完体术，柏玉山便盘腿坐在树下，让真气运行周天。
林雪川记得有一回弟子早课，讲大课的长老教给他们一套剑法，他学了却怎么都不得要领，只固执的在望云山上一遍一遍的练。
当时鸟真烦，树也烦，什么都烦，林雪川练的气喘吁吁跪在地上，恨不得提剑将那些鸟树全都砍了个稀巴烂。
同在望云山上的弟子经过，却只瞥了两眼，就静默的走了。轻飘飘的一瞥，不在意又掺杂着嘲讽。
林雪川受不了那样轻蔑的一瞥，他咬着牙站起来又练，练着练着，柏玉山经过，林雪川以为他也会淡淡一瞥，然后无所谓的走人。
可是他没有。
他走到林雪川身边，伸手去掰动他的手腕，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悲无喜，他说：“师兄，这个地方，错了。”
天黑下去了。
窗外吹进一阵风，淡淡的，带着香，还有一些冷。
林雪川打了一个机灵，清醒了不少，他松开捉着柏玉山手腕的手，不去拿那个酒杯。
确实不能再喝了，林雪川想，喝多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可是他控制不住的又想，想当时的自己在心里说了什么。
哦，想起来了，他当时想：幸好这山上还有一个柏玉山……
幸好还有柏玉山……
“师弟，你还记得那套《潜龙剑法》吗？”
林雪川脸上的酒红淡下去了一点。
“记得。”柏玉山有些纳闷，“怎么提起这个来了。”
一套入门弟子的初级剑法，算不上多高深的体术。
林雪川看着他，笑了，笑意像酒气一样，淡淡的萦在他脸上，“师弟，我想看你舞那套剑法。”
广元堂的老板应当跟修士有交情，那么大的一间屋子，只要一个烛台，一根蜡烛就能照的通明。
火苗跳动，柏玉山眉梢微挑，光亮一窜一窜的，跃动的光把柏玉山的脸照出几分少见的温情。
人总爱怀念过去，谁都不例外，柏玉山调侃道：“师兄有命，师弟哪敢不从？”
他摸上储物戒，想把剑唤出来。
“师弟，用我的吧。”
林雪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本命剑唤了出来，横握在手中，递给柏玉山。
本命剑连着修士灵脉，就好像修士延伸出的一个肢体，一般不肯外借。
柏玉山想把剑推回去，林雪川却不许。
那是一柄雪白的剑，剑鞘都闪着细碎的银光。林雪川极爱惜这把剑，非必要不叫它出鞘，不让它沾血。
幽蓝色的剑穗在风中轻晃，林雪川把剑更往前递，“师弟，英雄当佩宝剑。”
柏玉山先是一愣，随后便下意识的回了一个笑：“好师兄，真会抬举我，要是有一天我目无余子，也一定是被师兄捧出来的。”
话毕，柏玉山提了剑，起身离席，他找了块空地，拔剑出鞘。
白晃晃的一把银剑，暖光照着也只反出寒。
柏玉山记忆力很好，想记的都能牢牢记住，那套剑法，他二十多年前练过，二十多年后也记得清清楚楚，一点不曾忘却。
柏玉山起势，剑招行云流水，当时初入栖鹤谷的稚嫩已经褪去，剑光闪动间多了几分凌冽。
剑招愈来愈快，愈来越猛，好似白虹贯日，烛台上的烛火窜动的厉害。
林雪川还端着酒杯，却忘记喝酒了，只是呆呆的瞧着。
柏玉山收势，归剑入鞘。暗绿色的衣裳磨着地面，他把剑还给林雪川，坐在椅子上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
他酒量奇差，几杯就倒，虽然是顶级的十州春，柏玉山也只是浅浅的抿了一口，不敢多饮。
手中剑穗轻晃，林雪川回过神，把本命剑收了起来，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盯着柏玉山仔细的瞧。
“师兄。”柏玉山被他盯的发毛，笑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林雪川摇摇头，自从柏玉山回栖鹤谷以来，他总觉得他师弟好像变了，说不出来是哪变了，但跟以前肯定是不一样了。
“心随境转，人哪有不变的。”柏玉山噙着笑回答。
听见柏玉山的声音，林雪川才知道自己说出了声，干脆也就说了下去。
“师弟，是哪里的境变了呢，又变成什么样了？”
林雪川刨根问底，柏玉山虽然在他眼前，但却总好像缥缥缈缈，捉不真切。
为什么呢？
半壶十州春泡着林雪川的脑袋，他怎么都想不出来。
柏玉山不动声色，那场浩劫里的事，他一点不想提，不想说，人面临痛苦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逃避。
他从前不屑，现在却觉得相当好用。
“那是过去的我好一些呢，还是如今的我好一些？”
柏玉山转移话题，林雪川也真傻乎乎的被引走，“都好，什么样的师弟都好。”
他乐呵呵的给自己倒酒，再度举杯同柏玉山相庆。
窗外正好放着烟花。啪的一声贴着窗户炸开，绚烂的花火把夜空照的彻亮，就算没有什么神仙秘法，凡人只靠自己也是能改天换地，叫暗夜长明。
柏玉山望着烟花，有些出神。
“师弟……”林雪川轻声唤他，他口袋里不知道摸了什么东西出来，递给柏玉山。
柏玉山接过，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林雪川的名字。
“这是藏书阁内阁的令牌。”
藏书阁分内外两阁，外阁供外门弟子修习，虽偶有几卷秘宝珍法，但始终寥寥。
内阁就不同了，掌门游历时所遇时的仙野秘卷栖鹤谷历代长老佼佼所写法术典籍皆藏于此，可谓是洞天福地。
柏玉山微怔，内门弟子若私自将令牌借于外人，会被逐出门派，外门弟子也同外人处置。
“师兄，我不能收。”
柏玉山将令牌推回去，林雪川不接，他潇潇洒洒的端起酒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怕什么，师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小心些别叫人发现了就是……”
林雪川觉得自己愈发的醉，说出的话也不受自己管控，“好师弟，那凡间的二十几年，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有苦衷……往事如梦，你就当它散了，重新的爬起来吧。”
说完这些，他觉得脑袋一沉，重重的砸在桌子上。
林雪川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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