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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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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尘走了。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留下任何痕迹。林溯言疯了似的找了三天,学校、他曾经住过的破旧小屋、他们去过的图书馆、操场、甚至是第一次相遇的那条小巷,都找遍了,却连一丝他存在过的气息都没捕捉到。
手机打不通,信息石沉大海。那个曾经只要他一唤就会轻轻回头的少年,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
凌逸霄守在慕清玄病床前,看着林溯言日渐憔悴的样子,急得眼眶发红:“你这样没用!逸尘要是看到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只会更不放心!”
林溯言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三天没合眼,胡茬爬满了下巴,曾经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像被遗弃的玩偶。他手里攥着沈逸尘留下的那支旧钢笔,笔杆被摩挲得发亮,那是他当初送给沈逸尘的生日礼物。
“他为什么要走……”林溯言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我明明说了会陪着他……我明明说过不会让他一个人……”
慕清玄躺在床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他看着林溯言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逸尘不是不信你,他是太怕了。怕自己是累赘,怕再有人为他受伤。”
“可我不怕啊……”林溯言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怕的是他走,怕他一个人扛着那些疼……”
沈逸尘确实在疼。
他没走太远,就在城市边缘一个废弃的旧仓库里落脚。白天躲在角落,听着外面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呜咽声,像极了自己压抑的哭声;晚上趁着夜色去便利店买最便宜的面包,回来时总会路过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窗,里面传来一家三口的笑声,刺得他眼睛生疼。
身体的疼痛比以前更频繁了。有时是手臂突然僵直,端着水的杯子“哐当”摔在地上,碎玻璃溅到脚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麻木;有时是半夜咳得撕心裂肺,像有只手在喉咙里搅动,咳到最后全是带血的痰,他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敢去医院,只能把省下的钱用来买最便宜的止痛药。药片混着冷水咽下去,暂时压下那钻心的疼,却压不住心里的空洞。
他会想起林溯言。想起他阳光的笑,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不会离开你”时坚定的眼神。每次想到这些,心口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掏出藏在怀里的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上次四人一起去图书馆时拍的。照片上,林溯言笑得露出虎牙,正偷偷往他手里塞糖;凌逸霄皱着眉抢镜头;慕清玄温柔地看着他们。而他自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眼里有光。
那束光,是林溯言给的。可现在,他把光弄丢了。
沈逸尘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上林溯言的脸,眼泪一滴滴砸在照片上,晕开了模糊的水渍。
“对不起……溯言……”他哽咽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只能这样了……”
林溯言没放弃寻找。他打印了成百上千张寻人启事,上面印着沈逸尘安静的侧脸,写着“寻沈逸尘,看到请联系我,必有重谢”,还有他的电话号码。他把启事贴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被风吹掉了,就再贴;被人撕掉了,就换个地方继续贴。
有人打来电话,说在某个角落看到一个像沈逸尘的少年,他立刻飞奔过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角,和自己被风吹乱的影子。
希望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破灭,像凌迟一样,一点点消磨着他的力气。
那天,他贴完最后一张启事,累得靠在墙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让人心碎。一个拾荒的老婆婆走过,看着他手里的照片,叹了口气:“这孩子……前两天我在废品站见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蹲在那里啃干面包,手抖得厉害……”
林溯言猛地抓住老婆婆的手,眼睛瞬间亮了:“婆婆!您能告诉我他在哪吗?求您了!”
老婆婆被他吓了一跳,指了指不远处的废弃仓库:“好像……就在那里面躲着……”
林溯言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往仓库跑。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血液冲上头顶,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逸尘!等我!我来了!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林溯言推开门,喊着沈逸尘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逸尘!沈逸尘!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
他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个个堆满杂物的角落。突然,光束落在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上。
是他。
沈逸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怀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只受伤的小兽。地上散落着几个空药瓶和干硬的面包屑。
“逸尘……”林溯言的声音颤抖着,一步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沈逸尘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干裂起皮,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唯有那双眼睛,红得像浸了血。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逸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里满是抗拒。
林溯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伸出手,想抚摸沈逸尘的脸,却被他躲开了。
“你走……”沈逸尘别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让你别找我吗?你走啊!”
“我不走!”林溯言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刺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沈逸尘,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我怎么样跟你没关系!”沈逸尘用力挣扎,可他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挣不开。情绪的激动让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蜷缩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逸尘!别激动!”林溯言慌了,连忙松开手,想去抱他,“我不逼你了,你别吓我……”
沈逸尘却像脱力般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着,眼睛翻白,嘴里溢出白色的泡沫。
“逸尘!”林溯言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冲过去抱住沈逸尘,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他抽搐的身体,“你醒醒!逸尘!求你醒醒!”
沈逸尘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牙齿咬得死死的,林溯言甚至能听到他咬肌摩擦的声音。他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把沈逸尘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将整个仓库淹没。
“逸尘……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你醒醒好不好……”
“别吓我……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沈逸尘的抽搐渐渐平息了。他像个破碎的娃娃,软瘫在林溯言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林溯言抱着他,手一直在抖。他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沈逸尘的鼻息,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流,才稍微松了口气,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他把沈逸尘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沈逸尘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林溯言却觉得怀里像抱着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放下。
走出仓库时,月光正好。清冷的月光落在沈逸尘安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林溯言低头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泪水的咸味。
“逸尘,我们回家。”
“这次,我再也不会让你走了。”
医院的病床上,沈逸尘还在昏睡。医生说他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加上情绪激动,才引发了严重的肌肉痉挛,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林溯言守在床边,握着沈逸尘冰凉的手,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他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一睡着,沈逸尘又会消失。
凌逸霄和慕清玄来看他,看到沈逸尘苍白的脸,都沉默了。
“他……会好起来的吧?”凌逸霄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从未见过沈逸尘这副毫无生气的样子。
慕清玄叹了口气:“会的。只要我们都在。”
林溯言没说话,只是把沈逸尘的手捂得更紧了。他看着沈逸尘沉睡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沈逸尘好起来。哪怕只有一天,也要让他活得像个真正的少年,而不是在痛苦和躲藏中煎熬。
沈逸尘醒来时,看到的就是林溯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林溯言立刻察觉到他醒了,连忙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湿了水,一点点擦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别急着说话。”林溯言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沈逸尘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不走了,好不好?”林溯言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他指尖的微凉,“就在我身边,让我照顾你。哪怕……哪怕只有一天,也别再离开我了。”
沈逸尘的眼眶慢慢红了。他看着林溯言眼底的疲惫和恳求,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一点点崩塌。他轻轻眨了眨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林溯言的手背上,滚烫的。
林溯言知道,他答应了。
他把沈逸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任由眼泪汹涌而出。积压了这么多天的恐惧、绝望、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光,却没想到这光如此脆弱,稍不留意就会熄灭。
可就算是碎片,他也要拼尽全力,护着这最后一点暖。
只是他不知道,命运的恶意远未结束。苏妄邪虽然被送进了少管所,但他托人带出来的一句话,像一根毒针,再次扎进了他们看似平静的生活里——
“告诉林溯言,沈逸尘的病,拖不了多久了。”
这句话像一道诅咒,盘旋在林溯言心头,让他在每一个沈逸尘沉睡的夜晚,都被恐惧惊醒。他看着沈逸尘安静的睡颜,总觉得下一秒,这微弱的呼吸就会消失。
而沈逸尘,在清醒的间隙,看着林溯言日渐憔悴的样子,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深。他知道自己像个无底洞,正在一点点吞噬着林溯言的阳光。
或许,苏妄邪说得对。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与其让林溯言看着他一点点凋零,不如……在还能开口的时候,再推开他一次。
这次,要彻底一点。
沈逸尘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不知道,这次的推开,会让林溯言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那束曾经照亮他生命的暖阳,正在一点点碎裂,散落在冰冷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