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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月神归位照苍生 茯苓觉醒封 ...

  •   茯苓是在一滴露水里醒的。
      那晚上她在药谷采药,露水从紫苏叶子尖上滑下来,掉进她掌心里。碰着皮的当口,万道月芒从那滴水珠子炸出来——不是伤人的,是召。她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透,看见药谷的花草往她那边弯,看见井底那轮月亮终于升上来了,悬在她脑壳里头,亮得她睁不开眼。
      "时辰到了。"
      月神的声音从她嗓子眼里往外跑,可那不是她自己在说话。茯苓挣着低下头,粗布衣裳正在化,成了月白的流纨,草鞋散成灰,光脚踩过的地方开出银白的花。她拼命想攥住什么,可指尖只碰着夜风,风从她指缝里漏走了,跟沙似的,跟水似的,跟再也留不住的凡人的日子似的。
      "重昭……"她喊,可声儿却成了古里古气的调子,"重昭!"
      没人应。药谷空荡荡的,紫苏田在月芒里头一枯一荣一枯一荣的,没有那个会趁她睡着替她掖被角的人。
      重昭在三百里外的祭坛上头觉着了月召。
      他本来该在帝都主持祈禳的,可月芒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就折了身往药谷跑。星灭咒纹在皮底下躁着,跟万蚁啃骨头似的,跟有什么东西要破体出去跟那轮月亮应和似的。他越靠近药谷咒纹越烫,终于在谷口跪倒了——月芒太盛,他这种星怨之体再往前一步就要化了。
      "茯苓——"他喊,声音让月芒切得碎碎的。
      谷里头传回来应声,却是月神的调子,带着万年的冷清:"祭司,你拦不住归位。月魂三千片,今儿合拢,我得去把没封完的封上。"
      "什么没封完的?"
      "星核要裂了,玄霄要出来了。"月芒里头浮起一道虚影,是茯苓的脸,银白的眼珠子,"万年前我跟他一块儿关着,是情到那儿了,也是没封干净。如今我的转世身把人间疾苦都尝遍了,魂魄圆满了,正是重新封上的时候。"
      重昭攥紧祭袍前襟,咒纹已经蹿到心口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带着将灭之人特有的死寂,可里头又烧着一股不肯灭的犟劲:"你封了星核,茯苓呢?"
      "茯苓就是我。"
      "你不是她。"重昭站起来,由着月芒灼他的皮肉,一步一步往谷里走,"茯苓会在下雨的晚上给我熬姜汤,会把晒干的紫苏分一半给山脚下头那寡妇,会在我咒纹犯的时候攥着我说'疼就喊出来'。你是月神,你干过这些事吗?"
      月芒顿了一下。
      重昭抓住这空子,从怀里掏出那枚碎了的"照魂"玉佩——三年里头他天天拿血养着,碎渣子已经重新聚成了一张缺了角的星图:"禁典上有记,月神归位得把凡人的情舍了。可你当年拆魂的时候,把最大那片扔进了人间,要她替你尝爱恨、过生死、懂什么叫慈悲。月神,你舍得让这三年茯苓,就这么没了?"
      谷里静了好一会儿。
      月芒慢慢收了,茯苓的脸在银白里头挣着,眼瞳一会儿漆黑一会儿银亮的,跟两轮月亮在同一个人脸上抢地盘似的。最后黑的占了上风,她往前一倒,叫重昭接进了怀里。
      "……昭?"声音是茯苓的,带着刚醒过来的懵,"我怎么……"
      "没事。"他把胳膊收紧了,觉着她的体温正在回来,"我带你回家。"
      可月召没停。
      三天后,钦天监急报:星核出了岔子,堕星的路线偏了,直直往药谷来。重昭在茯苓枕头边上发现一封月神留的信,拿银辉凝的字:"星核觉着我归位了,提前破封。祭司,你拿血养了三年照魂,把星怨力都耗尽了,这会儿的你,还不如个凡人。"
      他把信纸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茯苓从外头进来,端着新熬的紫苏汤。她没看见那封信,只看见他脸白着,就放下碗来攥他的手:"又疼了?我新学了按穴位,你试试——"
      "茯苓。"重昭反过来攥住她,"要是让你走,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愿意不?"
      "多远?"
      "远到……"他住了嘴,远到星核追不上,月召够不着,远到你能做一辈子凡人,不用再为星星烧自个儿。可他到底没说出口,就说了句:"没什么。汤要凉了,你先喝。"
      当天夜里,重昭一个人去了药谷深处那口古井。
      月神虚影在井底等着,银白的面容带着万年的乏:"想通了?"
      "想通了。"他解下照魂玉佩,碎了的星图在月芒里头转着,"你当年拆魂,留我转世,不是要我再封星核,是要我替你护着她。月神,你舍不得玄霄死,也舍不得茯苓受苦,所以你造了我这个容器,承你的念想,扛你的咒。"
      "你恨我?"
      "不恨。"重昭把玉佩投进井里,"我只是终于明白了——双生月影,一明一灭,从来说的不是我跟她,是你自己。你把爱玄霄的那份拆给了我,把护苍生的那份拆给了茯苓,剩下的月神,就剩封星的差事了。"
      月芒在井底翻着,跟无声的叹气似的。
      "我要替她归位。"重昭说,声音轻得跟落叶似的,"不是以玄霄转世的身份,不是以星怨的容器,是以重昭——那个会替她掖被角、会喝她熬的紫苏汤、会在她月痕犯的时候攥着她说'我在'的重昭。月神,你把神骨给我,我把魂魄给你,这买卖,你做不做?"
      井底静了好久。
      月神的虚影慢慢散了,就剩一句话:"明日子时,月照井心。你来也行,不来也行,她都不会知道。"
      重昭回到药庐的时候,茯苓已经睡了。
      他坐在榻边,借着月光看她。三年凡人日子,在她眼角留了细细的纹,是笑出来的,她总爱笑。他想起头一回见她的时候她蹲在紫苏田里,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跟装了两丸星子似的。
      "你长得真好看,"那会儿她说,"可你眉头皱得太紧了,早晚得长白头发。"
      他那时候就听了她的,把眉头松开了。
      这会儿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睡梦里皱起来的眉心。她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掌心,跟猫似的,跟所有被惯坏了的凡人女子似的。重昭弯下腰,在她额角亲了一下,轻得跟露水从紫苏叶子上掉下来似的。
      "照魂玉碎了,月痕暂时封着。"他低声说,是当年没说完的话,"我给你三年,三年凡人的日子。三年以后……"
      他没说完,起身往门外走。
      身后头,茯苓的眼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滑进鬓角,可没醒。
      子时的古井,月光跟水似的。
      重昭纵身跳了下去,觉着自己在往下掉,又像是在往上飘。月神的虚影跟他叠到一处,神骨融进了血肉,魂魄抽成了光。他最后看见的,是井壁上那些老祭文——月神封星那天刻的,不是封咒,是一句让年月磨得看不大真了的话: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原来她当年,也想过两样都全。
      月芒猛地亮了,药谷的紫苏一眨眼开了花又一眨眼成了雪。茯苓在榻上惊醒,胸口月痕烫得厉害,可不再是灼疼了,是温的,跟有人把一颗心贴在那儿了似的。
      她往古井跑,只看见满满一井的月白花瓣,和一枚完完整整的照魂玉佩,安安静静地搁在井台上。
      玉佩底下压着一张纸,是重昭的字,可比往常潦草,跟写得急得不行似的:
      "茯苓,我去把月神没封完的封上。不是替你,是替我自己——我总算明白了,护你就是护苍生,爱你就是爱人间。照魂已经全了,能掩你气息一辈子,你再不用叫月魂缠着了。紫苏我晒了三筐,在药庐梁上,够你喝到明年开春。别等我,当凡人,当采药的茯苓,当会笑会老会死的凡人。要是夜里头多了一轮淡白的缺月亮,那是我……在看你。"
      纸叫泪洇透了,茯苓攥紧玉佩,月痕在皮底下轻轻跳着,跟一颗终于学会了疼的心似的。
      她抬起头,天边那轮缺月亮正挂着,淡白跟霜似的。
      "我等你。"她说,声音轻得跟自言自语似的,又重得跟起誓似的,"三年,三十年,三百年。我等着你。"
      缺月亮没出声,可拿清辉盖了她一身。
      过了一千年,药谷又开了月白花。
      有个采药的少年在古井边上捡着一枚玉佩,月白的,刻着整幅星图。他看不懂上头的古字,可觉着温润,就系在了腕上。
      当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月白衣裳的女人,银白的眼瞳,可冲他笑,笑里头有万年的乏,也有一世的柔。
      "你叫什么?"她问。
      "我不记得了。"少年挠了挠头,"就记得……要找一个叫茯苓的人。"
      女人怔住了,眼瞳里的银白慢慢褪了,化成他熟悉的、亮得跟盛着星子似的漆黑。
      "我带你回家。"她说,声音带着哭腔,可笑着,"紫苏刚晒好,我给你熬汤。"
      井台边上,月白花开得跟雪似的,缺了口的月亮从云后头探出来,照着两道终于并排的影子。
      一亮一灭的,可圆圆满满的跟整轮月亮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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