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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神骨初醒夜,忘川渡魂来 茯苓溯流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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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渡口没船夫,就一株月见草,长在白骨头堆起来的堤岸上。茯苓踩着露水走过去,草叶上的水珠子滚进她指缝,凉的跟谁的眼泪似的。
"这是第三世。"月见草忽然开口了,声音老得跟干树皮似的,"月神拆魂,碎片入了轮回,你前头还有两世,都在星灭前夜就死了。"
茯苓蹲下去,看见草叶根上缠着一缕银白,跟月光的渣子似的:"前两世……碰着他没有?"
"碰着了。"月见草颤了颤,"头一世你是渔家女,他是过路书生,星灭夜你替他挡了天火,魂飞之前他说要娶你,你没听见。第二世你是宫里头弹曲儿的,他是敌国送来的质子,你替他换了毒酒,自己喝了,他抱着你尸首坐了三天三夜,最后投了湖。"
茯苓指尖收紧了:"第三世呢?"
"第三世你是药谷采药的,他是大曜祭司。"月见草的根在白骨头里头拱着,跟翻找什么似的,"这一世最凶,月魂要醒,星怨要灭,你俩之间只能活一个。"
草叶子忽然裂开,吐出一枚玉珏。茯苓捡起来,摸着上头熟悉的纹路——是"照魂"的另一半,重昭腕上那块缺了的。
"他来过了?"她嗓子发紧。
"昨儿来的。"月见草的声音低下去,"拿十年阳寿换你溯流三日,去找神骨觉醒的契机。姑娘,他怕你醒不来,更怕你醒来的不是茯苓,是月神。"
忘川水忽然翻起来,茯苓让漩涡卷进去之前,最后听见月见草叹了口气:"神骨醒不是得,是舍。你舍什么,就得什么。"
再睁眼的时候,茯苓站在药谷的井底。不是枯井,是万年前那口月泉,泉水里头沉着整一轮月亮。她看见月白衣裳的女人跪在泉边,不是她的脸,是月神本尊,眉心一点朱砂,跟血似的,又跟封似的。
"你来了。"月神没回头,"我等我的碎片,等了一万年。"
茯苓走近了,泉水里倒着两个影子,一亮一暗的:"你要我归位?"
"我要你挑。"月神抬了抬手,泉里升起来两道光——一道银白,是月魂;一道青碧,是星怨,"万年前我封星,把玄霄的魂跟我的魄缠成了死疙瘩。你如今身子里头的月魂,跟他身上扛的星怨,本来是一家。神骨醒了,就是把死疙瘩解开。"
"怎么解?"
"你选银白,月魂归位,星怨散干净,他变成凡人,什么都忘了,你成新的月神,永远关在天上。"月神的声音平平的没波没澜,"你选青碧,星怨进你的身子,替他扛咒,他活,你魂飞魄散。"
茯苓看着那两道光,忽然笑了:"没有第三条?"
月神终于回了头,眉眼跟她三分像,七分不像:"有。可我万年前没做到。"
"什么?"
"拿神骨搭桥,让月魂跟星怨一块儿活。"月神的心口忽然裂开了,露出里头缠着的银白跟青碧,"我试过,可玄霄的怨太深,我的舍不得太浅。最后不是一块儿活,是一块儿关。"
泉水开始滚了,茯苓觉着自个儿的骨节在长,有什么睡死了的东西正在醒。她想起重昭折花的手,想起他替她掖被角时候的喘气,想起他说"我是重昭,不是玄霄"时眼底的犟。
"我选第三条。"她说。
月神摇了头:"你舍不得不够——"
"不是舍不得。"茯苓截了她的话,伸手探进月神裂开的胸口,攥住那团缠着的光,"是爱。月神爱玄霄,所以舍不得他死,宁可一块儿关着。我爱重昭,所以舍不得他疼,宁可……"
她顿住了,觉着银白跟青碧在掌心里绞着,皮肉翻了,骨头缝里生疼。月神的脸在变,万年的死寂头一回裂了缝:"你干什么?"
"渡他。"茯苓把那两道光往自己心口按,额心的月痕亮得跟烙铁似的,"不是一块儿活,不是一块儿关,是我替他走一趟。月魂星怨都进我骨头,他干干净净地活,当凡人,晒太阳,娶喜欢的姑娘。"
泉水倒灌进来,月神的身影在滚水里碎了。最后一眼,茯苓看见她嘴角居然有笑意:"……原来如此。我万年前封星是逼他回头,你渡他是送他走远。碎片终究是碎片,比我……"
话音散在月光里头了。
茯苓在药庐醒过来,窗外是黄昏,紫苏的苦香飘着。她抬了抬手,看见腕上多了一道青碧的纹,跟银白的月痕缠到一处,跟并蒂的花似的。
门叫人推开了,重昭端着药碗进来,祭袍换了粗布衣裳。他看见她睁了眼,碗沿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醒了?"
"醒了。"她坐起来,觉着骨节轻快了,跟卸了万年的枷似的,"你换衣裳了?"
"不是换的。"他把药碗搁下,在她榻边坐下来,指尖犹豫着碰了碰她腕上青碧的纹,"是没了。你进忘川那晚上,我腕上的咒纹忽然就散了,星怨……找不着了。"
茯苓看着他。重昭眼底有惑,有茫然,跟让人抽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却想不起来似的。她忽然明白月见草说的"舍"——她舍了月神的身份,舍了跟他魂魄相认的牵绊,换他干干净净。
"不记得了?"她问。
"记得药谷,记得紫苏,记得……"他皱着眉,跟翻找什么似的,"记得要找一个叫茯苓的人。可为什么找,怎么找着的,跟让水洗过一样。"
茯苓低了头,腕上青碧的纹轻轻跳了一下。那是星怨剩下的痕,让她封进骨头里了,这会儿却在应——应他空荡荡的眼,应他白费劲的找。
"不要紧了。"她接过药碗,苦味漫上舌尖,"重昭,你如今是凡人了,可以离开帝都,去晒太阳,去……"
"去娶喜欢的姑娘?"他忽然接了话,眼底惑更深了,"可我不记得喜欢过谁。就记得要找茯苓,找着了,就不想走了。"
药碗在她手里歪了,褐色的药汁泼了一被褥。茯苓看着那团污渍,忽然想起忘川月见草的话——前两世,他都死在她魂散了之后。不是咒,是自个儿选的。每一世他都选记得,选找,选在她没了之后还爱着一个空的影子。
"那就不走。"她听见自个儿的声音,比想的稳当,"药谷缺个晒紫苏的,你留下。"
重昭看着她,像在认什么。最后他笑了,那笑干净得跟新生的孩子似的,没有星尘的死寂,没有咒纹的阴霾:"好。我晒紫苏,你采药。"
窗外缺了口的月亮升起来了,茯苓腕上青碧的纹跟银白的月痕缠着,在月光底下微微地亮。她忽然抬了手,把腕子伸到他眼前:"好看不?"
重昭愣了愣,随即认真看了看:"跟并蒂的花似的。叫什么?"
"叫……"她顿了顿,"叫忘川。"
"忘川?"他困惑地眨了眨眼,"好怪的名儿。不过你喜欢就好。"
他转身去换泼污了的被褥,茯苓望着他背影,腕上纹轻轻跳了一下。月神的神骨在骨头缝里睡着,星怨压在最深的底下,她如今既不是神也不是凡人,是渡了忘川的摆渡人,载着两世的念想、三生的找,在烟火人间里,替他晒紫苏,替他看月亮。
月见草说舍什么就得什么。她舍了归位的荣光,得了这会儿的寻常。
窗外紫苏在夜风里头晃着,跟谁无声的叹气似的,又跟谁温柔的应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