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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长安碎春·六续
      晨雾还没来得及漫进道观的残垣,“哐当——!”
      一声巨响撕裂了清晨的死寂,道观那扇裂着细纹的破败木门被狠狠踹开,木屑呈星状飞溅,有的撞在青石板上弹开,有的粘在门沿的蛛网里,晃了几晃便坠落在地。
      十几个兵卒举着火把涌进来,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他们脸上的凶相,火把烧得噼啪响,在地上投下交错晃动的影子。
      为首的小头目满脸横肉,腮帮子上的肉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鼓,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李龟年那块莹白的玉佩,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目光如鹰隼般,一寸寸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处角落。
      地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呈暗褐色蜿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像一道狰狞的疤;墙角丢着个豁口的酒壶,壶口还沾着酒渍,风吹过,隐约能闻到淡去的酒气混着血腥味;不远处,土匪遗留的尸体歪倒在廊柱下,衣衫破烂,双目圆睁,透着临死前的惊惧。
      小头目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冷笑一声,那笑声粗嘎得像磨着生锈的铁片。他抬手揉了揉鼻子,鼻翼翕动着,似乎对这股血腥味格外敏感。
      “嘿嘿,看来这儿刚演过一出好戏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戏谑的残忍,
      “还有血腥味,浓得很,看来人没跑远。给我仔细搜!尤其是内堂和柴房!但凡看到活的,直接拿下!”
      兵卒们应了声,举着长枪分散开来,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内堂的门框边,陈守业背靠着冰冷的木头,手里的横刀握得死紧,刀柄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肩膀还留着之前和土匪交手的伤,此刻被汗水一浸,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目光死死盯着院门口的方向。
      他余光扫向身后,心头猛地一沉。
      李龟年瘫坐在铺着的草席上,原本儒雅的面容此刻面如金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气息微弱,胸口微微起伏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苏清弦紧紧护着怀里的琵琶,琵琶被她抱在胸前,像是护着自己的性命,她的脸色煞白,指尖抠着琵琶的琴身,指节泛青,身子微微发抖,却强忍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柳惜音跪在供桌旁,一只手死死捂住柳望的嘴,另一只手将弟弟按在供桌底下,她的背绷得笔直,眼眶泛红,能感觉到掌心下弟弟小小的身子在颤抖,也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仿佛要撞破胸膛。
      陈守业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对方有十几个人,人人手持兵器,还有火把照明,占尽了人数和视野的优势;
      而自己这边,有年迈体弱的李龟年,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孩童,还有一个只会撑船的船夫,就算加上自己,也是老弱病残,若是在空旷的院子里硬拼,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唯一的机会,就是内堂这道狭窄的门口。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里面的人,滚出来!不然老子放箭了!”
      一个兵卒端着长枪,脚步迟疑又嚣张地向内堂走来,长枪的铁尖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嗒,嗒,嗒”,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让人心头揪紧。
      陈守业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入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他缓缓调整着呼吸,将重心放低,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猎豹,蓄势待发。
      他知道,第一击必须快、准、狠,必须一击必杀,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住外面的兵卒,为众人争取哪怕片刻的时间。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兵卒的身上,看着对方的半个身子刚探进内堂的阴影,那一瞬间,光线在兵卒身上分割出明暗两半,铁尖的冷光晃了一下。
      就是现在。
      陈守业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从阴影中窜出,手中的横刀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那兵卒的脖颈直劈而下。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脆又刺耳,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像一道红色的瀑布,溅在内堂的门槛上,溅在陈守业的衣袖上,也溅在旁边的廊柱上。
      那兵卒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眼睛猛地瞪圆,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脖子,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一片地面。

      “杀人了!这小子敢杀人!给我上!乱箭射死他!”
      小头目在外面看到这一幕,气得暴跳如雷,脸上的横肉扭曲着,抬脚狠狠踹了一下身边的石柱,吼声震得周围的兵卒都一哆嗦。
      话音刚落,几支冷箭便带着“嗖嗖”的破空声,直直射向内堂门口。
      陈守业早有准备,借着刚才砍人的冲力,身体顺势向侧方一滚,精准地躲到了供桌底下。箭矢擦着他的衣角飞过,“笃笃笃”地钉在门框和墙壁上,箭尾还在微微晃动。
      “陈大哥!”
      苏清弦看到这一幕,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别出来!”
      陈守业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沉稳,没有一丝慌乱。他从供桌的缝隙里向外观察,目光快速扫过院中的兵卒,又看向身后的几人,语速极快地安排:
      “惜音,照顾好李先生和孩子,千万别让望儿出声。苏姑娘,你帮我盯着左边的窗户,他们大概率会从那里绕过来。”
      柳惜音听到这话,连忙用力点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柳望的背,试图安抚弟弟的情绪。
      柳望在供桌下憋得难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姐姐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苏清弦也立刻收敛了情绪,握紧了拳头,目光紧紧盯着左边的窗户,虽然心里害怕,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坚定。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拖后腿,只能尽力帮陈守业守住一侧。
      外面的兵卒被刚才那利落的一刀吓住了,一个个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没人敢贸然冲进来,只是围着内堂门口,要么不停射箭,要么用长枪往里乱捅,枪尖撞在木头和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守业凭借着对大殿地形的熟悉,在狭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伤口被牵扯着,传来一阵阵剧痛,动作也不如平时那般灵敏,可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每当有兵卒试图探头进来,迎接他们的,要么是横刀划过的冷光,要么是陈守业随手从地上抓起的瓦片。
      瓦片带着劲风砸过去,要么砸中兵卒的额头,要么砸中他们的手腕,疼得兵卒们嗷嗷直叫,更是不敢轻易上前。
      一时间,双方陷入了僵持。
      院子里的火光依旧跳动,箭雨和枪尖不断袭向内堂,内堂里的几人屏气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就在这时,小头目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看着迟迟攻不进去的内堂,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一把夺过身边兵卒手里的火把,火把的火焰晃了晃,险些烧到他的手。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头目骂了一句,眼神里闪过狠戾,他抬手将火把狠狠扔向大殿里的干草堆,
      “烧!给我烧死他们!我看他们能躲到什么时候!今天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揪出来!”
      “轰——!”
      干燥的干草堆遇上火苗,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橘红色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周围的木质梁柱,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浓烟滚滚,从干草堆处升腾而起,顺着风势飘向内堂,呛得内堂里的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陈大哥,火……火太大了!房梁都烧起来了!”
      苏清弦被烟呛得眼泪直流,她抬手捂住口鼻,指着头顶已经被烧得发黑的房梁,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火苗已经开始向四周蔓延,大殿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热浪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柳望在供桌下再也憋不住了,挣扎着想要出来,大声哭喊道:
      “姐,我好热!我喘不上气!我想出去!”
      孩子的哭声划破了内堂的寂静,也揪紧了所有人的心。
      “别慌!”
      陈守业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脸上沾着黑灰,只露出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从燃烧的干草堆,到钉满箭矢的门框,再到大殿后方,最后,落在了那扇不起眼的小门上——那是通往后院的门,刚才土匪就是从那里狼狈逃跑的,门闩还松垮地挂在上面。
      他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从后门走!快!”
      陈守业低喝一声,猛地从供桌下窜出来,挥舞着横刀,朝着门口的几个兵卒劈去。刀风凌厉,逼得那几个兵卒连连后退,不敢靠近。
      趁着这个间隙,他抬脚狠狠踹向那扇后门,“哐当”一声,后门被踹开,露出了后院昏暗的入口。
      “走!快!”
      陈守业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清弦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扶住李龟年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站起来。李龟年踉跄了一下,借着苏清弦的力气,慢慢向前走,嘴里喘着粗气,却也不敢耽搁。
      柳惜音松开捂住柳望的手,一把抱起弟弟,快步跟在后面。船夫也连忙跟上,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随时准备帮忙。
      几人拼命向后院跑去,脚步急促,在空旷的后院里发出杂乱的声响。
      陈守业则守在后门处,断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大殿,火光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到房梁上的木片不断掉落,火苗已经快要烧到后门,立刻转身抓起墙角的一桶水——那是土匪剩下的脏水,桶壁上还沾着泥垢。
      他抬手将水狠狠泼在门口的柴火上,“滋啦”一声,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暂时阻挡了火势的蔓延。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关上后门,用门闩拴住,然后转身,快步追向众人。
      后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菜地,杂草长得有半人高,脚下的泥土松软,还夹杂着碎石子。菜地的角落里,有一个被几块石头挡住的狗洞,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存在很久了。
      “从这儿钻出去!”
      船夫眼疾手快,看到狗洞后,立刻快步走过去,双手抓住石头,用力一搬。几块石头被他搬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洞口黑漆漆的,能看到外面的草地。

      “惜音,你先带弟弟出去。”
      陈守业快步走到狗洞旁,指挥道,语气依旧沉稳。他知道,孩子和女子身形瘦小,钻这个洞最容易,也最安全。
      柳惜音不敢犹豫,点了点头,先将柳望从洞口塞了出去,然后自己弯腰,小心翼翼地钻了出去。
      “李先生,您慢点,小心点别碰到石头。”
      苏清弦扶着李龟年走到洞口,轻声叮嘱着,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让他慢慢爬出去。李龟年虽然虚弱,却也努力配合着,一点点挪动身体,终于爬出了狗洞。
      船夫正要弯腰钻进去,手腕却被陈守业一把拉住。

      “你也走,我来断后。”
      陈守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船夫回头,看着陈守业,脸上满是焦急,眉头紧紧皱着:
      “那你怎么办?这个洞你钻不过去,后面的兵卒马上就来了!”
      陈守业的身形魁梧,比船夫还要高大几分,这个仅容孩童和女子通过的狗洞,他确实钻不过去。
      他拍了拍船夫的肩膀,眼神坚定,里面藏着一丝决绝,却又带着温和:
      “我自有办法。你们先出去,沿着河边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我去找你们。快走!别耽误时间!”
      船夫看着陈守业的眼睛,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再争执也没有用。他咬了咬牙,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一定要小心”,然后弯腰钻进了狗洞。

      此时,身后的后门已经被兵卒们撞得“咚咚”响,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破。兵卒们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小头目怒骂的声音,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陈守业看了一眼狗洞的方向,仿佛能看到洞外众人焦急等待的眼神,能听到柳望稚嫩的哭声,能感受到苏清弦担忧的目光。
      他低低地说了一声:
      “保重。”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飘向洞外。

      他没有选择钻狗洞,而是转身,看向了后院的院墙。那是一堵不算太高的矮墙,墙的另一边,就是湍急的河流,河水拍打着河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而院墙的另一侧,有一条小路,通往河边的芦苇荡。只是那条路,必然会经过道观正门,落入兵卒的视线里。
      他要引开敌人。
      这是他能为众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陈守业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矮墙跑去,脚步飞快。他纵身一跃,双手撑住墙头,翻了过去,落地时故意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朝着河边的方向,拼命狂奔。
      “人在这儿!在那边!追!别让他跑了!抓住他重重有赏!”
      小头目带着兵卒撞开后门,冲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陈守业翻院墙的身影,立刻大吼一声,带着兵卒从正门涌出去,翻身上马,朝着陈守业的方向策马追赶。
      马蹄声哒哒作响,喊杀声此起彼伏,在清晨的郊外回荡。
      陈守业一路狂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肩膀的伤口因为剧烈的运动,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衣衫,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地上,留下一串鲜红的脚印。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必须跑得足够远,足够快,把这些如恶鬼般的兵卒,引离众人藏身的地方。只要众人能安全离开,他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值得。
      他跑到河边,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芦苇荡。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了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腿往上窜,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芦苇长得密密麻麻,一人多高,将他的身影遮掩了大半。
      身后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小头目怒骂的声音:
      “小子,你跑不掉了!赶紧束手就擒,老子还能给你个痛快!”
      陈守业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追来的兵卒。他靠在一根粗壮的芦苇上,微微喘着气,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决绝的笑意。
      他想起了之前对众人说的话,说要带他们安全离开,说会保护他们。
      只是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要食言了。
      “活下去……”
      他轻声呢喃着,目光望向狗洞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温柔,随即被决绝取代。
      他猛地握紧手中的横刀,转身,朝着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兵卒,孤身一人,冲了上去。
      横刀在初升的晨光中,划出一道耀眼而决绝的弧线,映照着他义无反顾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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