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长安碎春·四续
      水面上的鼓点
      马蹄声像被敲碎的密集鼓点,重重地砸在水面上,震得那艘破旧的乌篷船晃晃悠悠,仿佛随时会散架。
      苏清弦缩在船舱角落,怀里死死护着那把紫檀琵琶。
      大概是船身摇晃得太厉害,琴弦突然“铮”地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夜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清弦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用锦帕死死捂住琴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把琵琶是她从长安带出的唯一念想,琴头镶嵌的螺钿在惨淡的星光下泛着细碎而冷冽的光,像是在诉说着昔日的繁华。
      “往芦苇荡划!快!”
      陈守业猛地转过身,腰间的横刀随着动作“当啷”一声撞到船板,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左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右手一把扯下遮雨的油布,粗粝的麻布在他掌心粗糙的茧子上摩擦,划出几道细微的白痕。
      船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手中的竹篙在水里胡乱搅动,搅出一个个浑浊的漩涡。
      船尾溅起的水花扑到柳惜春的石榴红襦裙上,瞬间洇湿了一大片。她下意识地将弟弟柳望往怀里按,孩童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她胸前的双鱼玉佩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屏住气,望儿,数到一百就没事了。”柳惜春的声音发颤,却刻意放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鬓边的银步摇随着船身剧烈晃动,流苏扫过柳望冻得发红的脸颊,痒酥酥的,却没人敢笑。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了,连成一片火海,像一群贪婪的萤火虫,要将这一叶扁舟吞噬。陈守业突然将手中的油布团成一团,狠狠扔进水里。布块吸水后迅速沉下去,在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都别动。”他压低声音,喉结在紧绷的皮肤下剧烈滚动,
      “谁出声,我把谁绑在船底。”
      这话虽狠,落在苏清弦耳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看见,说这话时,陈守业的左手正悄悄将年迈的李龟年往船篷的阴影里推了推,用自己的背影挡住了那逼人的火光。

      芦苇深处的呼吸
      兵卒的酒气混着令人作呕的汗臭顺着风飘过来,火把的光在苏清弦长长的睫毛上跳动,投下斑驳的阴影。
      她屏住呼吸,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双黑色的靴子踩在枯黄的芦苇秆上,泥水顺着靴筒往下滴,离她的绣花鞋只有短短两尺远。
      就在这时,怀里的柳望肩膀突然剧烈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柳惜春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抬手捂住弟弟的嘴。她的银镯子硌在柳望娇嫩的下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指缝里却漏出了她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哗啦——!”
      就在那兵卒的靴子再往前挪半步时,水面突然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
      苏清弦惊得一颤,却见陈守业不知何时已潜入水中,此时仅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水面上。
      他手里攥着块破布,在远处用力拍打水面,制造出巨大的动静,随即一个猛子扎下去,游出丈许远,屈指弹出一块石子。
      “哎哟!”
      那石子不偏不倚,正打在岸边马群中一匹烈马的屁股上。那马受了惊,扬蹄嘶鸣,顿时乱成一团。
      “那边!有人跳水了!”一个兵卒的吼声刺破夜空,火把齐刷刷地转向水花处,马蹄声轰鸣着追了过去。
      趁着混乱,陈守业如一条黑鱼般潜回船尾,湿漉漉地爬上船。冰冷的河水顺着他湿透的发髻往下滴,在船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马蹄声渐渐远了,直到听不见。苏清弦才敢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陈守业冻得发紫的嘴唇正咧开一个难看的笑:
      “老把戏了,小时候在村里逗狗常用。”
      他接过苏清弦递来的干布,擦脸时动作太急,布角勾住了他眉骨上的旧疤——那道疤像条淡红色的蜈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却也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劲儿。

      破观里的虎狼
      小船在黑暗中漂流了半个时辰,河岸边突然出现了一座破败的道观。“清玄观”的匾额掉了半边,剩下的“清观”二字在夜风中孤零零地摇晃,漆皮剥落得像老人脸上松弛的皱纹。
      陈守业半扶着咳嗽不止的李龟年上岸,老人的咳嗽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显得格外凄凉。
      苏清弦抱着琵琶跨过门槛时,脚底踢到了一个空酒坛,“哐当”一声,陶片划破了她的鞋尖,渗出血丝。院子里的香炉碎成了三瓣,香灰混着呕吐物,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
      大殿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醉汉,其中一个披着件脏兮兮的道袍,领口敞开,却露出了刺青的龙形图案。陈守业眼神一凛,握紧了刀柄,横刀的穗子在风里飘动:“有人吗?借宿一晚。”
      阴影里突然传来金属摩擦的轻响,那是匕首出鞘的声音。
      “哪来的肥羊?”
      一个络腮胡大汉从神像后转了出来,手里的匕首在他指间灵活地转着圈,寒光闪烁。
      他身上的道袍袖子被撕了半截,露出胳膊上狰狞的虎头刺青,肌肉虬结,看着就不好惹。他身后两个汉子的刀鞘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磨牙。
      李龟年强撑着病体作揖,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们是逃难的,路过此地,求道长借宿一晚,必有重谢。”
      络腮胡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柳惜春,眼底闪过一丝淫邪的光,突然伸手去捏她的下巴:
      “重谢就不必了,这小娘子……倒是细皮嫩肉的,留下来给哥几个暖暖床正好。”
      “砰!”
      陈守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络腮胡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直冒,却还在放狠话:
      “小子,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这可是‘立地太岁’张爷的地界!”
      苏清弦站在陈守业身后,突然将琵琶举过头顶,琴头镶嵌螺钿的地方正对着大汉的眼睛。
      她的指尖在弦上虚按,摆出一副要砸下去的架势,鬓边的珍珠耳坠抖得厉害,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这琵琶里,藏着长安来的信,还有……安禄山大人的令牌。”
      这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了这群乱兵草寇的软肋。这年头,谁不想攀个高枝?络腮胡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贪婪。
      陈守业趁机将李龟年往柱后推,同时对柳惜春使了个眼色。柳惜春立刻抱起弟弟往角落退,银镯子在石柱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醉汉们被惊醒了,纷纷摸向身边的武器,酒壶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碎裂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震耳欲聋。
      络腮胡看了看苏清弦手中的琵琶,又看了看陈守业那把出鞘的横刀,眼中的贪婪终于战胜了理智,狞笑道:
      “管你什么令牌,杀了你们,东西就是我的!给我废了他!”
      陈守业拔刀的瞬间,苏清弦的琵琶弦再次“铮”地响了一声。
      那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亮,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柳家姐弟护在了身后。火光摇曳,映照着少年的刀,也映照着少女的琴,在这破碎的春天里,奏响了一曲生死的乐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