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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绝灵 “你不就仗 ...
连樾眨去睫上凝结的薄冰,艰难在雪中迈步,离进入梦境起已过一个多时辰,掌心墨痕只剩浅浅一笔,可观前路依旧是一片茫茫,不见出路。
他抬眼望着半空漂浮着的吊坠,深深呼出一口雪白的气。
梦境中景物瞬息万变,方才还是遍地岩浆的不毛之地,抬腿迈过岩缝的功夫,他便又跌入这方雪雾浓厚的冰原。
雪层极深极厚,抬脚踩进去能瞬间没掉人整条腿,拔出来时像在和大地角力,可谓步履维艰。
偏生这吊坠飞飞停停,时快时慢,飞行轨迹更是歪歪扭扭,高高低低,有时甚至还往雪里钻。它像是在故意折磨他,每每他想出什么能更省力更舒坦的赶路法子,它就犯贱地停住不动了,任他如何气急败坏,依旧岿然不动,非得他气累了,认命了,舍了偷闲法子,继续吭哧吭哧卖力用腿走,它才“纡尊降贵”地继续往前飘。
他也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谢琼对她哥有什么意见,拿他这个小辈撒气来了,但谢琼也无奈,说是谁叫你挑的这吊坠陪你年份不够长,于你意义不够重,临了罢工她也实在没辙。
他没法儿,只好捏着鼻子忍气吞声,继续跟着吊坠走。磕磕绊绊走了一段后,他环顾四周,隐约觉得不大对,这地儿一刻钟前好像来过。
他将信将疑跟着吊坠又走了一段,再次路过那株被雪压弯了的雪莲花时,他脸色黢黑地停住了步子。
第三回了。
他一把攥住半空中慢吞吞往前挪的吊坠:“你是不是在引着我兜圈子?”
吊坠猛然挣扎起来,长长尾链凌空一甩,咻的一声照他脸上抽。连樾眼疾手快攥住链尾,吊坠立时挣扎更剧,似想从他指缝里钻出去,他两手各攥一头,朝两侧用力,作势要扯断它:“你若不想引我出去,那干脆我现在就给你个痛快。”
吊坠僵了一瞬,态度忽急转直上,热情蹭蹭连樾的掌心,一副卖乖讨好的德行,仿佛刚才抽人的链子不是它屁股后头挂的那两根。
吊坠小蛇般游走在连樾的指掌之间,动作间尾链泠泠作响,格外悦耳,连樾不禁想起那只软着声学猫狗撒娇的傀儡小乌鸦。游了几圈后,它似有些累了,小心翼翼挂在连樾手上歇息,“脑袋”乖乖搭在他虎口,“蛇腹”贴着他的手心,尾巴尖”则勾着他的小指,时不时还轻轻拽两下,瞧着乖顺极了。
连樾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吊坠光滑冰凉的表面。
从外表看,这不过一件普普通通的死物,狐狸形状的中空银饰里头却有一团浓郁的雷属性灵气,灵气波动间电光耀目,劈得他眼珠生疼,他却像突然被劈开了窍,福至心灵。
他初至临寰那日,曾误闯雷阵,遇天雷袭身,是那只乌鸦傀儡突然揪下他颈间吊坠,收服了漫天雷光,而后不久,它却突然人间蒸发,不见其踪,他一度觉得它是被它主人收了回去,可若它其实没走,而是和那团雷光一样,一直藏在他这吊坠里头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然它这蹭人手心讨好卖乖的德行怎么同那乌鸦如此相像?且这么一来,它千方百计阻挠他也事出有因了,无非是它的主人不愿他通过梦境逃出结界。
至于它的主人是谁……若说之前连樾还因傀儡上没有主仆印记没法儿下定论,此时此刻被它溜着在梦境里走了近两个时辰的弯路,再猜不出罪魁祸首是谁他可以干脆把脑子挖出来烤熟吃了。
他扯下缠在手上的吊坠,咬牙切齿地质问:“为何抛下我,还不准我去找你?”
吊坠在呼呼北风里摇晃,卷着冰碴子往他脸上拍,落在皮肉上时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仿佛那人轻轻抚过他面庞的冰冷手掌。
在外护阵守梦的谢琼一头雾水地看了半晌,终忍不住出声:“你在发什么疯?”
说实话,此前她对这年轻人印象还不错,性子虽冲动了些,但两回照面下来,不得不说脑瓜子还挺灵光,人也机灵,瞧着比起她那不着调的亲哥靠谱,可谁成想发起病来在也是不遑多让的疯子:正常人谁会走着走着会突然和一条不会说话,没有意识的吊坠较起劲来,还摆起一副被人始乱终弃的幽怨神情质问它为何抛弃他?
连樾忙道:“前辈,这东西一直溜着我绕弯子。八成是师尊在上头做了些布置。”
她烦躁地揉揉眉心,道:“怎么可能?我布阵时已检查过,它只是枚普通吊坠,没有任何术式阵法痕迹,他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凭空操纵一个死……”
她忽止了话头。不对,他说不准还真能做到。
见她如此反应,连樾眼前一亮:“前辈可是想起什么了?”
话音刚落,周遭狂风大作,呼啸北风卷着空中鹅毛大雪泼在他跟前,眨眼功夫便堆成一个小雪人。
小雪人朝他伸手:“那吊坠,可否再给我瞧瞧?”
“给。”
连樾刚伸出手去,吊坠忽松开他指头,飞快往他袖子里钻。它在外头吹了小半时辰的风雪,早冻得跟块冰似的,大冷天的这么贴着人的皮肉游走,换谁不被冻得浑身刺挠,鬼吼鬼叫。但连樾愣是忍住了,他放松被冻得发僵的筋骨,由着那冰冰凉凉的东西钻入他的衣裳,游走过他的手臂肩膀,最后窝进他热乎乎的胸膛。
“它好像……咳,不太想离开我。”连樾面红耳赤,既这吊坠形同师尊的傀儡,那它这么蹭来蹭去和师尊摸他有什么区别嘛。他有点不好意思,忙伸手去抓,吊坠却狡猾,又一溜烟往他后背躲。
“行了。”谢琼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了。里头藏着的八成是他的元婴碎片。它们不喜欢我的灵力气息,一见我就躲,别勉强它们了。”
“元婴……碎片?”连樾骇然。两个词都稀松平常,拼在一起,却叫人不敢深想。按说元婴修成后便一直稳坐丹田,飞升后也不会消失的,若元婴都碎裂了,那……
谢琼提起这茬就又心疼又窝火,“他这人疯起来素不要命,为了那只狐狸把丹田弄得稀碎,元婴更是碎成了渣,拼都拼不起来,我急得上火,他倒好,笑嘻嘻说什么废物利用,干脆拿元婴碎片当傀儡灵核使。这些碎片灵智低微,很是亲人,独独怕我,一见我就躲,难怪方才我检查时什么都看不出来。”
连樾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生疼。他猜也猜得到她口中的“狐狸”是谁,心底却翻不起半分醋意。丹田尽碎,元婴俱毁,那得多痛啊,难怪那人脆得像瓷器似的,半点磕碰都受不了。
他心疼得喘不过气,恨不能现在就飞去绝灵境,将人绑回家好生伺候着。他摸摸那枚又游回他心口的吊坠,一开口就染上几分泪意:“师尊,我离了你真的活不下去,至少让我去找你,不论求生还是赴死,我都想同你一道。求你。我真的好想见你。”
谢琼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胳膊上窜起的鸡皮疙瘩,这小子说话真肉麻。那不着调的到底怎么养徒弟的?好端端的居然养出个情种来?她越想脸色越怪,能忍受徒弟隔三差五来上这么一句,做师父的怕是也心思不纯啊。
连樾自是听不见身畔小雪人的腹诽,他感受着心口那块冰似的硬物,心脏跳得飞快。
他听见心底传来细弱的人声,那声音好轻,仿佛一吹就散,传入耳中,如鬼魅般飘渺,雾气般轻薄:“……来找我吧……来吧……来找我……”
连樾险些喜极而泣,“好,好,你等我。”他如获至宝般捧着心口冰冷的吊坠,顾不得深思声音究竟从何而来,他毫不犹豫地循着声音指引冲入漫天遍野的鹅毛大雪里。
他的身影逐渐缩小,似一一滴坠入雪白天地间的墨点,渐渐消融在冰雪之中,渐渐消失在梦境尽头。
--
绝灵境。
遥沧强忍着颅中针扎般的剧痛,并指聚起灵力,重重点在眉心。
须臾,他眉心之中冒出一小团鸡子大小的光点,光点中心一团不详的血红,正一鼓一鼓地飞快搏动着。
他盯着那点血红看了半晌,惨无人色的面上神情愈发凝重,绝灵境中的秽染远比他想象得更严重,哪怕他来前已自行封印魂灵,甚至在魂体中种下数重禁制,也依旧没能完全隔绝秽染。
倘若魂灵遭秽染彻底侵吞,轻则神魂尽毁,徒留一具肉身,重则身死道消,六界不存。也不怪得强如神明都对此地望而却步。
他原地盘坐,闭目内视,咬牙顶着剥离魂体时凿骨抽髓般的剧痛飞快割下剩余的几团已被污染的魂灵,逐出体外。
魂灵碎片在他身周化作一团团红白相间的诡异光点,霎时间,绝灵境上空由无数噬魂虫编织而成的漫天风沙黑压压俯冲下来,蜂拥而至的噬魂虫争先恐后钻进光点之中,几息间便将其蚕食殆尽。
噬魂虫灵智未开,不知饥饱,只遵循本能地渴望垂涎强者魂灵,这群虫中饕餮能在一息之间吞噬千万亿人的魂灵,却被困在这袅无人烟的绝灵境久不得出,不知多久不曾进食,这几团光点于它们自是杯水车薪。
它们贪婪地围着遥沧打转,试图钻进他的皮肉,将藏在里头的魂灵吃得一干二净,可下一瞬,数道千丈高的火墙拔地而起,环绕在遥沧身周,躲闪不及的噬魂虫在噼里啪啦的灼烧声中灰飞烟灭。
“嗡嗡个不停,烦人。”遥沧腹中骤然一阵酸胀绞痛,狐妖边抱怨边在他腹中翻来覆去地打滚:“赶紧带我回家。我饿了。”
遥沧皱眉摁了摁小腹:“别乱动。”
“我就动我就动。痛死你,谁叫你不听话跑来这鬼地方,净知道给我惹麻烦。”
遥沧强压下胃中翻腾,黑着脸继续往前走。
“说话。摆着张臭脸给谁看。”见遥沧又不理它了,狐妖生气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你这种贱人就是欠收拾。再不理我我可真动手了。别以为我不敢。”
遥沧彻底烦了,这东西昨日缠着他发完疯后便钻回他腹中,此后一刻没消停过,上蹿下跳,喋喋不休,分明只有半个拳头大小,闹出的动静却如翻江倒海,逼得他头痛欲裂,恶心作呕,换作平时倒罢,它心里有气,再怎么折磨他都是理所应当,可绝灵境通道百年间只能开四个时辰,他必须在这四个时辰内找到昔年连笙神躯陨落时遗留在此的仙骨,实在经不得它这么耽误时间。
他闭了闭眼,寒声道:“滚出去。”
这话可给对方气坏了,又开始嚷嚷着说些车轱辘话:“你凭什么赶我?你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是我的东西,里头也是我的,我就要住这儿,你没资格赶我!”
遥沧怒极反笑:“行,我没资格。那我走。”
眼看他真的灵魂出窍,脱离肉身,狐妖登时急了:“回来!谁准你走的,你想死不成?没了肉身,你在这地方一炷香都撑不过。”
遥沧头也不回:“你既觉我早三百年前就该死,这不正合你意?”
这话听得狐妖浑身刺挠,难受得紧,它胸口像憋了团气,堵得肺管子疼。
眼看那缕残缺魂体越飘越远,他终没忍住吐出憋在心底的气:“你明知我那是气上头时的浑话。我哪舍得真要你的命。”
遥沧哦了一声:“这不是会好好说话吗?”
狐妖气恼:“你得意什么?不就仗着我喜欢你,离了我,你狗屁都……”
见他一言不和扭头就又要往噬魂虫群里钻,它立马改了口:“好好,算我嘴臭,我给你请罪成不成?这真不是能让你任性耍小脾气的地方,赶紧回肉身里来。”
见它语气软化,遥沧也收起了同它针锋相对的冷硬态度。
他摇摇头,实话道:“我还真不是跟你赌气,实在是这具肉身太弱,只能走到这儿了。”
狐妖心头咯噔一声:“你想作甚?”
遥沧双手结印,从须弥圆内小心迎出一具它再熟悉不过的强悍妖躯。
狐妖见他那魂体大摇大摆钻进它曾经辛辛苦苦修炼出的肉身里头,撂下一句“借你肉身一用”就缩地成寸跑没了影,登时气得鼻子都歪了:“你敢耍我!”
它当即便要追上去,可遥沧肉身中却忽传来一股强大吸力,它一时抵抗不得,竟被困在其中不得脱身。
遥沧的声音远远传来:“在这儿等我,哪儿都别去。”
狐妖恼火至极:“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寻回你那枚仙骨。”遥沧坚定道:“飞升上界的仙门已不再为凡人开启,唯有你的肉身,你的仙骨,方能助我叩开仙门。”
狐妖脑中立时嗡的一声响。它不知如何形容,明明它的心脏早就碎了,胸膛只余空洞,为何还会觉得心如刀绞:“……你真的就那么想成仙?”
“我想救你,哥哥。”遥沧柔声答他:“要终结这场轮回,我必须飞升神界。”
狐妖冷冷发笑:“漂亮话谁不会说?你以为你很特别么?我告诉你,你从来不是第一个,在你出现之前,我已死过千千万万回,所谓的亲人知己数以千万计,古往今来,我见过太多信誓旦旦说要飞升替我讨个公道的人,他们听了我的经历,知了我的苦痛,无一不眼泪汪汪说心疼我,要帮我,我听得那叫一个感动啊,呕心沥血,肝脑涂地,一门心思助他们登顶,送他们飞升,满怀希望等着这些口口声声说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什么‘为我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的所谓兄弟、亲人能锯开压在我身上的这重重枷锁,放我自由,结果呢?我狗屁都没等到,只等来了你,你这个奉命用情劫来折磨我、摧残我的帮凶!”
“你知为何你每一世遇见我时,我总是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么?”狐妖讥诮地勾了勾唇角:“被骗了成千上万回,我早不信世上真有什么狗屁真情,每一世安排给我的所谓兄弟手足,所谓父母双亲,我降生前就已将他们弄死了。
“你!只有你!我就是舍不得杀了你!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可你手段太高明,骗得我死心塌地地喜欢你,哪怕知你也和他们一样,自私自利,贪婪冷漠,要踏着我尸骨飞升,我都,都舍不得……”狐妖尖酸刻薄的骂声渐渐抖得不成样。
它明明早就知道海誓山盟有多脆弱,可真正面临山崩石摧,海浪倾颓,它似乎还是如头一回被亲人的背叛伤得千疮百孔时那般无助渺小。
“我会救你出去的。我对你,从来只有真心。你信我。”遥沧低声道。
“什么狗屁真心。你若真爱我,当年怎么不为我殉情?是,我是不舍得杀你,可你坏了我的好事,害了我的性命,但凡对我有点真心,也该想着以死谢罪,可你非但没有半分欠愧,反而还那般厚颜无耻地处处寻人快活,你怎么有脸说爱我的?以为为我假惺惺哭几声,就是爱了么?”狐妖摇头:“说到底你和他们没什么两样,都是拿着情做幌子,坑害我折磨我的骗子。我不会蠢到再上你们的当。”
“我……”
狐妖打断他:“滚吧。欠我的不用你还了,就当我又喂了一条白眼狼。从今往后,生生世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你,别再来纠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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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绝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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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前随榜,每周二、四、六、七更新,v后日更 下一本开《寡父》,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点个收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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