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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入梦 “和我在一 ...
谢琼雷厉风行,既答应了连樾出手帮忙便没再多话,当即循着连樾提供的线索找了过去。
“前辈,”连樾传音提醒她:“这山洞内除我之外还有一自称夔灵的妖物。不知修为几何,应不会太高,但还是小心为上。”
谢琼眉心一跳:“夔灵?”
连樾敏锐捕捉到她语气中的惊讶,忙追问道:“你听过它?”
谢琼神情愈发凝重:“那东西并无肉身,只能以镜中或水面映出的虚幻物象为载体,生来善蛊惑之术,心智不坚或是精神崩溃之人最易被其趁虚而入,故而也常有人称之为心魔。若我没记错,它应也被你师父封印进魔门之中了,怎么逃出来的?”
连樾微征:“魔门是何物?”他隐隐觉得那多半同给他种下魔种的魔头有关。
谢琼俨然不愿多说:“小崽子别瞎打听。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小崽子?连樾气结,果然是亲兄妹,在惹人恼火这事上一个赛一个的出类拔萃,这俩嘴怎么长的啊,打小吃砒霜长大的?
“眼下也顾不得这个,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人找回来。”谢琼揉揉额角,愁眉难解:“左右这世上有本事封印魔门的只有他,便是封印真出了什么岔子,也得他出手。”她无奈叹了口气,“若他真困在绝灵境久不得出,魔门无人看守,怕不是天下又要有一场浩劫啊。”
连樾没什么忧国忧民的圣人情怀,听了这话却也难免难受。一来是挂念遥沧,二来也是思及史书上所见浩劫之惨烈,不免动容。
修士也好,凡人也罢,在天灾伟力面前无不渺小如沧海一粟,一场天火浩劫,流离失所,妻离子散者不计其数,芸芸众生皆苦。倘若再临天灾,他未必能是幸免于难的幸运儿,更何况,这方天地间承载了他同师尊过往十八年间的无数美好记忆,他实不忍心看它支离破碎。
谢琼扯回话题:“罢了,先不想那么远。你先按我说的布阵。”
“布阵?”连樾有些怀疑,“师尊这方结界内禁制重重,我已试过,任何传送类的阵法术式都无法生效,即便噬珍蚁在此,想是也进出不得。”
“是,他若真铁了心困住你,大罗金仙来了都没辙,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想着能将你从那结界里放出来。我们得另辟蹊径。”
连樾一头雾水:“此话怎讲?”
“你可听过梦貘?”
连樾眼前一亮:师尊曾在课上同他讲过,梦貘一族乃上古时期的神兽,传说能自由出入肉体凡胎无法触及的幻梦之境,专食梦魇,而今虽已族群凋敝,余者寥寥无几,但应仍有尚存于世的梦貘。
他立时明白了谢琼的意图:“前辈是想经由梦境救我出来?”
“不错。”谢琼轻轻抚过额上纹饰:“我少时曾同一只梦貘结缘,它临终前赠予我御梦之能。凭此威能,我可在现实与梦境间打开一道通路。换言之,你先入我梦中,再经由我的梦境回到现实,如此便在梦境层面绕过这方铺设在现实中的结界。不过,此法需要一样媒介。”
连樾忙道:“何样的媒介?”
“需得是伴你许久,于你意义非凡的物事。”谢琼解释道:“人与梦貘不同,活人乃现实生灵,原是入不了梦境的,此术能虽能强行瞒过天道中的实虚法则引人入梦,要从梦中走出来,却还得靠人自己。梦瞬息万变,全无方位,人贸然入内极易迷失,久之便深陷幻梦,再出不来了。故而需取一物作锚标,入梦之人只要循着锚标指引,便能穿过虚实之界,平安回到现实。”
连樾恍然,原来如此。他摸了摸胸口挂着的狐狸形状的银坠子,就这个吧。
“千万想好,若是媒介选择不当,你可就出不来了。”
“嗯,我选好了。”连樾颔首。虽这狐狸不是照着他本体雕的,好歹也是师尊赠他的生辰礼,可惜陪他的年份算不得太长。但这也怪不得别人,谁叫他前几日醋得发疯,窝在屋子里将师尊赠他的东西全烧了,现下没得选,实属自食苦果。
谢琼语重心长地警告道:“梦中不比现实,危机四伏,极易迷失,切记跟着锚标走,莫要陷入梦中因果。”
连樾郑重应是,接着便按谢琼所言寻了个离水面最远的角落,就地一躺,合眼酝酿睡意。阵法需在梦中布置,他得尽快入眠。
夔灵的声音幽幽从水下传来:“你倒是心大,身陷囹圄还有心思睡觉。”
连樾眼皮都没动一下:“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出不去。”
夔灵嘿嘿轻笑:“怎么就出不去了?我不是教了你法子么?往那朵天火上滴一滴血,诚心诵念几句,尊……那位大能挥挥手就能放你出来,何须在此浪费时间。”
连樾没应声。
夔灵不死心,苦口婆心地劝,嘴皮子都磨出花儿了也没得连樾半句回应,直到连樾突然莫名其妙笑了两声,它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死小子早睡熟了。
连樾也不想笑的,可他万没想到刚入谢琼梦境便又见到了小时候的师尊:少年谢枭面无表情坐在桌前,额上被人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花,他对面坐着个小姑娘,手里攥着墨笔,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狐狸桌头桌尾两头窜,哄完这个哄那个,忙得毛都蔫巴了。
小姑娘边哇哇大哭边抓起狐狸胡乱往脸上蹭,眼泪全往它背上抹:“糊糊哥……哥哥躲我,不让我画……”
连樾心道这八成就是小时的谢琼,她瞧着刚五六岁的年纪,还在换牙,门牙缺了个眼,说话有点儿漏风,哭凶了还呃呃打嗝,连樾一听她开口就想笑,余光瞅见小谢枭嫩生生的脸蛋,顿时又愁得乐不出来。
倒不是觉得谢枭脑门上那一排歪七扭八的小花不滑稽,实在是一见这张一本正经的小脸他便想起远在绝灵境生死未明的遥沧,揪心得紧。
可本该给他引路的吊坠停在半空一动不动,他再心急也不敢乱走,实在没辙,只能杵在案前等。
桌上两人一狐突然噤声,齐齐扭头看他,小谢琼欢天喜地蹦下桌,摇摇晃晃朝他飞奔而来。
连樾见她要摔,下意识想伸手,可想起临行前谢琼的告诫,胳膊立时僵在袖中,好在有双手穿过他的身体,先一步接住了她。
“娘亲~”小谢琼扑进来人怀里,一声娘亲唤得千回百转,仿佛有天大的委屈要说,可惜话未出口,嘴皮子便被人抢先一步捏住:“阿琼不乖,怎么又仗着哥哥不会说话欺负他。”
来人身着华服,模样生得张扬俏丽,眸底却盛满笑意,柔化了原本凌厉的眉目线条。她牵着一脸不服气的谢琼走回桌边,摸摸桌上心力交瘁的狐狸:“让你们照看她一个下午而已,累成这样?”
狐狸瘫成一张摊开的“饼”:“云姨,这丫头忒烦人了,你下回打马吊能不能把她带上?让她上牌桌闹几回,指不定还能旺旺你的手气。”
遥云笑道:“你俩做哥哥的,陪陪妹妹怎么了?”
狐狸滚了个圈钻进谢枭怀里,痛心疾首地指着他的脸:“你也不看看阿沧脸被画成什么样!”
遥云捧起谢枭的脸,沾湿帕子,轻轻擦拭他的额头:“我儿肖我,生得漂亮,就算脑门上画个王八也好看。”
连樾:“……”
狐狸:“……”
“小王八我也会画!”小谢琼像得了鼓舞,舞着画笔就又要往哥哥脸上画。
“胡闹。”谢琼手里的画笔被人夺去,重重拍在案上。连樾侧目看去,来人容貌俊朗,气度雍容,虽眼底含笑,面孔却故意板着,端出副不怒自威的严父模样。
但他很快瞅见了谢枭脸上的涂鸦,憋不住笑出了声,这下面上强做的严肃彻底崩了个彻底,反叫谢琼抓住机会,挥笔在他脸上画了只王八。
遥云扬手一丢,手里帕子砸他脸上:“自己擦擦,像什么样。堂堂谢家家主这副招笑德行,传出去叫人没脸。”
“这是又输了牌,拿我撒气呢?”青年也不恼,接过帕子擦了把脸,笑嘻嘻道:“依我看,枭儿分明更像我,琼儿这闹腾脾气才随了你。”
连樾看着眼前没说几句便浓情蜜意凑到一块儿说体己话的年轻夫妇,余光不禁又往桌边的谢枭身上瞟,少年很安静地端坐着,圆润硕大的眼珠子漆黑如墨,眨也不眨,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他忽想起来师伯曾同他说过的,谢枭生来五感缺失,整个少年时期都处于听不见也看不见,完全与外隔绝的感官孤岛之中,家人予他的爱意与关注,他怕是无法感知分毫。
他不免有些心疼,一时忘了这不过梦境,忍不住想上前做些什么,那狐狸却快他一步,抬头蹭了蹭谢枭的面颊。它似乎传音同谢枭说了什么,少年漠然冰冷的面上绽开一抹浅淡的微笑,漆黑空洞的眼睛里亮起柔和的光。
连樾呼吸一窒。他常见遥沧笑,却不曾见他神情如此轻快愉悦,一眼便能瞧清眼底满溢出来的幸福满足。
看着谢枭亲昵搂紧怀中狐狸,眉眼弯弯地给它梳理被妹妹揉乱的绒毛,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师尊会对这个被唤作“哥哥”的亡人情根深种。没人会不喜欢给自己传递幸福的“信使”,更何况他的师尊又是个那样怕冷清,怕寂寞的人,岂能不为之心动。他觉他爱的兴许不只是那个同他分享一切的“哥哥”,更是这段稀松平常的温馨岁月。
那我呢?和我的这十八年呢?他思绪很乱,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他低头看着自己干燥掌心深刻的掌纹:是养我太费心了么?还是我不够好?和我在一块儿时,从不曾见他这么快乐。
他抬眼望向那个被亲人簇拥着,浅浅微笑着的少年,看得目不转睛,看得眼眶酸涩。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和什么比,斗输了的挫败感却浓得叫他窒息。
一个后来捡的徒弟,大抵是永远没法儿同生来血脉相连的亲人相提并论的吧?
这个问题不住在他脑中盘旋,他却想不出答案。
他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并无亲眷,哪知血亲的分量应有多重?他生命中唯一能比拟双亲的只有师尊,可师尊和血亲又显然不一样,师父,师父,再像父亲,前头也总归有个冷冰冰的“师”字。
亲族之间总归有着割舍不断的血脉羁绊,哪怕反目成仇,哪怕兄弟阋墙,根源依旧是一家人,留着一样的血,打断骨头也连着筋。师徒之间却什么都没有,全靠无形脆弱的师徒情谊牵着,某种程度上,师徒其实挺像夫妻,至亲至疏,能白头偕老的自然有,更多是情义慢慢淡了,关系渐渐远了,最终落得个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的下场。
说得更干脆些,哪天师尊看腻他了,不要他了,他们间的缘分就彻底尽了。
他的目光愣愣追随着起身离桌的谢枭,情不自禁想跟上去,耳畔却突兀响起谢琼的厉声喝止:
“收心!莫被梦境干扰心绪。”
她的声音在梦中传开,利刃般搅碎眼前温馨一幕,微笑的谢枭、打滚的狐狸,打情骂俏的夫妻雾气般散开,只留攥着画笔的小谢琼。
小谢琼仰头看他,一脸严肃:“别忘了正事。”
连樾垂眸,对上她杏核般的圆润眼睛:“我没想到你的梦是这样的。”
“人上了年纪就常梦见少年事,算不得稀奇。”谢枭执笔在他掌心深深画了一笔,“我已布好阵法,切记,墨痕消失前,务必离开梦境。”
连樾盯着掌心湿润的墨痕,喃喃低语:“他从未对我提起过往事。”
“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没什么好说道的,实在那么好奇,等找见他再问呗,他这人一醉就管不住嘴,多灌他几杯,还有什么问不出来的。”谢琼说罢抬指戳了戳悬在半空的吊坠,“走吧。早去早回。”
连樾点点头,追着终于开始移动的吊坠迈步往前,与一个个梦中幻影擦身而过,将无数他不曾参与过的欢声笑语甩在后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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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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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前随榜,每周二、四、六、七更新,v后日更 下一本开《寡父》,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点个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