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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焚画 “好好的画 ...

  •   方玄舟伸手将桌上凉茶往前推:“你都在屋里关了三天了,好歹喝点水不是?”

      连樾呲啦一声撕毁手中画布,眼也不眨地丢进火炉里:“拿开,我不喝。”

      方玄舟翻了翻他身边堆着的厚厚一叠画,惋惜得直抽气:“这一张张的,画得多好啊,怎的说烧就烧了?”

      连樾望着画布上被熊熊烈火无情吞噬的漆黑眉目,一言不发。

      画上人眉目含笑,温柔似水,与那晚冷漠注视着他坠入虚空的眼睛天壤之别。他含情脉脉的笔触,究竟只能描摹表象,无法触及画中人冷酷无情的另一面。

      自三日前被花藤遣送回灵耀峰后,他发了疯似的将屋内与那人有关的东西全处理掉了,丢的丢,烧的烧,清空了大半个屋子,只剩一堆画,他往这些画里投诸太多心血,一笔一划,耗费无数光阴,火舌吞没它却仅需一瞬,何其讽刺。

      他搓搓指尖灰烬,抽走方玄舟手里那张,刚要往火里投,攥着画纸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画中一人一狐,依偎在一块儿,角落却有几道隐秘的裂痕。

      他拇指抚过裂痕,心口闷得像堵了团棉絮,这张画曾被他自己撕得粉碎,是遥沧一张张捡回碎片,重新拼好。

      撕画的理由很儿戏,那人答应了他要乖乖喝药,却背着他将药全倒了,说两句还发火,抱怨他管得太宽。他气得吃不下饭,回屋见了桌上画到一半的画,更觉恼火,干脆撕得稀巴烂,翻箱倒柜收拾好包裹,离家出走。

      说是离家出走,也不过从山顶搬回山腰,刚安顿好没两日,遥沧不请自来,将一张画纸轻轻搁在桌上,正是被撕烂的那幅半成品画,修复得近乎完美,看不出曾被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丢进溪中冲走。

      那时的他心头万分动容,却没打算就这么消气,刚要开口说话,嘴里忽有东西塞进来,往他的唇齿间填满花蜜的清甜和乳脂的醇香。

      他这才发觉遥沧来时竟还端了碟精致的糕点,糕体特意捏成狐狸的形状,装点得很漂亮,带着刚出炉的热意,吞进肚里暖得发烫。

      遥沧想哄他的时候,总是很拉得下脸,会从寒冷彻骨的溪水里捞起碎画,一片片细心拼好、会为他洗手作羹汤,捧着珍馐玉液递到他唇边喂他、会搂着他的肩软声求和:“你回头看看我呢,我不信你看着我还能生气”……能这样放低身段哄他的人,到底是城府太深,还是真心难藏?

      眼瞧着他恍惚到要把胳膊一起塞进火里烧了,方玄舟再看不下去,强行夺走他手里的画,又将他身边堆积如山的画卷全抢了过去:“别烧了。”

      “还我。”

      方玄舟二话不说拎起茶壶往炉里一倒,果断灭了火。

      他一脚踢开火炉,盘腿在连樾跟前坐下,一贯吊儿郎当的面孔上神情少见的严肃:“我知你难过……”

      连樾打断他:“难过?我哪里难过?师尊飞升登仙,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

      方玄舟看着他僵硬扯起的嘴角,重重叹气:“你学什么不好,非学他这嘴硬的毛病。笑得跟鬼一样。”

      连樾唰地冷了脸,当即出言赶客:“师伯请回吧,我想自己静静。”

      方玄舟眉头一拧,腰间传音玉简却在此时突兀亮起,他只得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下。神识扫过玉简,他面上薄怒霎时转喜,一把拽起连樾胳膊:“别干坐着了,走。”

      连樾微怔:“怎么?”

      方玄舟得意轻哼:“人找着了。”

      连樾心脏猛然一顿,而后咚咚狂跳起来。

      方玄舟扯着他胳膊风风火火往门外走:“我就知道他势必要去蛇头岛!得亏提前让药婆仙帮忙盯着,一有他消息立马告知,果不其然,真叫我猜中了。”

      说起遥沧,他心头也有火气,在毫无缘由玩失踪这类事上,此人是经年惯犯,从前折磨折磨他倒也罢,这回着实过分,亲徒弟闷在屋里郁郁寡欢,不寝不食的,做师父的问也不问一句,还是他这个师伯看不过眼,守在身边苦口婆心地劝,等揪出那人,说什么都得讹他一笔。

      说话间,他已一屁股坐上连樾的剑,指挥连樾御剑一路往东:

      “蛇头岛在南海最东边,那地与魔地毗邻,道标散乱,传送落点不准,只能坐船,或者御剑渡海,往常没个三四个时辰可到不了,好在你师父走前将咱们整座山头都挪来了南海,现在离那儿可近多了。”

      “何时搬的?整个清岳剑宗都搬来了么?”

      方玄舟呵呵笑道:“可不是嘛。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段,那么大规模的搬挪,竟是一点儿响动都无,全门上下十几万人,愣是没人发觉。还是我昨日瞧着天色不大对劲,飞出宗门大阵一瞧,嚯,四面全是海,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

      连樾心里没由来地揪得慌。遥沧从不爱没事找事,这人懒得连门都不乐意出,多穿件衣裳都嫌累,若非火烧眉毛,绝不可能如此大费周章。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几分:“为何要搬?”

      “说什么南海强者如云,更适合你历练,依我看啊,分明是想离蛇头岛近些,方便随时去取枯寿花。”

      “枯寿……花?”

      “听名字是不是很像毒药?”方玄舟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指头:“非也非也。别听它名字吓人,其实啊,这花清热下火,入口甘甜,用来泡茶或是酿酒,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材料。你师父就爱这一口,隔三差五让我去趟蛇头岛,帮他带几株回来。”

      他越说越来劲:“你师父这人,啧,屁大点事上也讲究得很,枯寿花命哪哪都能长,韭菜似的,一年冒一茬,我那药田里就种了一大片,他偏不要,就要蛇头岛的,说什么蛇头岛的味道正,哼,我看呐,他就是不花钱身上不舒坦,我白送的他嫌掉价,非觉得那一朵几万灵石的才配得上他。”

      连樾沉默地听着身旁人絮叨,药理上,他自是不如见多识广的师伯,可他还是隐隐觉得方玄舟说得不大对。

      枯寿花,应该是苦的。

      他不知自己何来的念头,可它根深蒂固,方玄舟这几句话,压根儿撼动不了,就好像……好像他亲自尝过似的。

      他突然问:“枯寿花,有什么特别的功效么?”

      “一朵寻常野花而已,同秋菊差不了多少,能有什么功效。”

      连樾微微皱眉,没再多问。橘生淮南为橘,淮北为枳,虽都是枯寿花,兴许蛇头岛的土养出来的效果就是不一样,否则遥沧何须舍近求远?可话又说回来,那人的确爱在一些没意义的小事上较真,时常磨得他心累。

      他愈发觉得看不透他,这人身上秘密太多,用一副又一副的假象层层叠叠裹住真身,不同人能扒开的假象层数不一,眼里的他于是不尽相同:狠戾暴虐的、刁钻任性的,吊儿郎当的、温柔似水的……除了公认的爱财,每个人的评价都不一样。

      想着想着,连樾不觉又开始反刍十八年间的点点滴滴。

      这三日里,他其实已回忆过很多遍,越翻旧账越觉舍不得怨怪,甚至时常幻想,会不会哪天他一睁眼,那人已坐在他身边,含着笑意亲亲他的鼻尖或是额头,温声细语同他道歉,和往常那样哄他?

      可每每他睁开眼,瞧见的依旧是空落落的屋子,气得他又在屋里一顿打砸,不肯承认自己是想他想到发疯,自欺欺人说这是被愚弄的愤怒。

      可他心知肚明,他对他的思念早成了本能,同呼吸、心跳、渴了喝水、饿了用膳一样,是无法遏制的生理渴望。

      他闭了闭眼,狠狠握紧腰间匕首,提醒自己三日前被无情抛入虚空的耻辱,仿佛心尖泛起的钝痛能抵御相思的酸苦。

      刀身冰冷坚硬,缠在寒铁上的花藤粗糙柔韧,一硌一磨,弄得他手掌生疼。这匕首正是那晚他从地里拔出的古刀,被丢出虚空后,长刀便恢复了这副花藤缠身,腐朽破败的模样,连长度都莫名其妙短了许多。

      他曾试着唤醒它,可无论是注入灵力,还是以血饲剑,它始终沉寂不醒,若非他见过它在沙地里涂鸦,可能还真的会以为它就是一把普通的锈刀。

      方玄舟说得口干舌燥,见他摸着一把不知何处捡来的破匕首发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连樾回神,随口敷衍:“听着呢。”

      方玄舟翻了个白眼:“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师徒俩连糊弄人都是一个德行。”他从连樾手里夺过那把刀,“我倒要瞧瞧,这么把破匕首,有什么好看……”

      他像被谁掐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连樾的视线从刀上挪开,奇怪地望向他瞬间煞白的脸:“师伯?”

      方玄舟哆嗦着嘴唇:“不对,不对!这东西,你哪来的?”

      连樾面上没什么表情:“捡的。怎么,这刀有哪里不对么?”

      方玄舟沉默良久,才终于低低出声:“这是连笙的刀。”

      连樾脑仁蓦地一阵钝痛,仿佛有柄小锤在他天灵咚咚地敲打。连笙……连笙……好熟悉的名字,他,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方玄舟翻来覆去地端详手中匕首:“我绝不会认错,这就是他的本命法宝。可这说不通啊,连笙离世多年,他死得惨烈,被天道碾作齑粉,尸骨无存,本命法宝自是也灰飞烟灭了,怎可能好端端的被你捡到。”

      碾作齑粉?灰飞烟灭?他接过方玄舟递回的刀,指尖轻轻地在刀刃表面摩挲。这么来回摸了几道,还真叫他发现了一丝端倪:靠近刀尖处有一道细密的裂,肉眼瞧不清,不上手摸,还真发现不了。

      鬼使神差的,他想起那幅他曾撕得粉碎,却又被遥沧一点点拼回原样的画,想起虚空内那具缠满琉棠花藤的巨大兽骨。

      他揉捻着刀身上的花藤:“这些枯藤,像不像缝合时留下的针脚?”

      方玄舟瞳孔微缩:“你意思是……”

      连樾话锋一转,又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连笙是人是妖?”

      方玄舟面色凝重:“……妖。他虽常以人形示人,可濒死前曾现过本相。”

      “有多大?”

      方玄舟指了指:“同那岛上山头差不多。”

      连樾敛眸:“看来我猜得不错。师尊收殓了那人的碎骨,一点点拼回原状,虚空内的那具尸身,正是连笙的残骸。”

      方玄舟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可不只是碎骨啊,说句难听的,都碾成粉了,还怎么拼回去?难不成添水和面,捏面偶似的捏成原型?

      退一万步讲,就算遥沧神通广大,能将粉拼回骨头,此等行径还是太超乎他的认知,他无法想象有人会一粒粒捡回亡者的骨粉,将那些细小如尘埃般的东西垒成一座山那么高的尸骸。这太扭曲,也太疯魔。

      “他可真在乎他。”连樾轻声道。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微微垂下的长睫在眼下投落一小片无光的阴影。

      他不似在愤怒,也不像难过,神情平淡得让方玄舟有些毛骨悚然。

      “是不是那座岛?”连樾突然抬手指着海平线上那一块小小的凸起。

      方玄舟下意识点点头,几乎是他点头瞬间,眼角余光倏然一闪,再偏头看过去时,巨剑上另一道人影已消失不见,只余一个针尖大小的黑洞。

      这是连樾头一次不借助外物施展须弥圆,也不知是不是愤怒与不甘激发了他的潜能,他竟破天荒地施展成功,精准将出口落在蛇头岛上。眨眼不到的功夫,人已踏上这陌生岛屿的中心。

      此地比他想象中繁华得多,挤挤攘攘,人头攒动,同凡间闹集相差无几,他的突兀现身,惹来众人频频侧目。

      但他无暇他顾。他的目光飞快掠过身边一张张陌生面孔,果断锁定人群外那道雪青色的高挑背影。

      找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焚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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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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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