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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慕旭淮飞了一趟瑞士。

      不是临时起意。

      妈妈发邮件说,阳台上的茉莉开了。不是一朵两朵,是满满一树。

      “你来看看。”她说。

      慕旭淮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

      机票是他自己买的。

      经济舱,中转一次,总价四千三。是他那张银行卡里余额的三分之一。

      付款的时候,他盯着确认页面上的数字,手指悬在鼠标上停了五秒。

      五秒前,他还是一个对钱没有概念的人。

      五秒后,他知道这趟往返机票够他交一个半月的房租,够买两百三十七碗阳春面加蛋,够给阳阳买一整年的猫粮。

      但他还是点了确认。

      因为是妈妈第一次说“你来看看”。

      ——

      出发那天,霍言慕送他去机场。

      地铁转机场线,全程一小时二十分钟。慕旭淮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轻装上阵——他没什么行李,也不知道该带什么。

      “紧张吗。”霍言慕问。

      慕旭淮想了想。

      “有点。”他说,“八年没见了。”

      他顿了顿。

      “上次见的时候,我九岁。她走的时候说,等我长大了就回来。”

      窗外的隧道壁快速后退,灯光一帧一帧掠过。

      “后来我就一直等。”他说,“等到十七岁。”

      霍言慕没有说话。

      “现在我十八了。”慕旭淮说,“不等了。”

      他转过头,看着霍言慕。

      “换我去看她。”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

      霍言慕站在安检口外,看着他。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回来那天告诉我,我来接。”

      “嗯。”

      “你妈做的那个酱,”霍言慕顿了顿,“带一瓶回来。”

      慕旭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走进安检通道,排队,掏出证件。

      走到队伍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霍言慕还站在那里,隔着人群,隔着安检闸机,隔着所有即将拉开的距离。

      他挥了挥手。

      霍言慕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

      飞机起飞的时候,慕旭淮望着窗外的云层。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坐飞机。

      第一次去瑞士。

      第一次主动去见妈妈。

      窗外的云很白,厚厚地铺着,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棉花田。

      他想起九岁那年,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云,这样的天空。

      那时候他站在机场送行口,拉着爸爸的手,拼命忍着不哭。

      爸爸说,妈妈身体不好,去瑞士养病,很快就会回来。

      他等了八年。

      没有回来。

      现在他十八岁了,自己买票,自己登机,自己去看她。

      窗外的云依旧很白。

      但他已经不哭了。

      ——

      日内瓦机场,出口处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

      慕旭淮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八年不见,她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但眉眼还是那样,淡淡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旭淮。”

      没有姓,没有称谓。

      只是他的名字。

      慕旭淮推着车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他们看着彼此。

      八年的距离,在这几秒里被压缩成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震颤。

      “妈。”慕旭淮说。

      这是他九岁以后,第一次当面叫出这个字。

      慕夫人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臂。

      “路上累吗。”

      “还好。”

      “那走吧。”她说,“家里的茉莉开了。”

      ——

      妈妈的家在日内瓦郊外一个小镇,坐火车四十分钟。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有个朝南的阳台。

      阳台上种满了茉莉。

      不是一盆,是十几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挤挤挨挨,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空气里全是茉莉的香气,甜而淡,浓而不烈。

      慕旭淮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花,很久说不出话。

      “这些,”他开口,“都是你种的?”

      “嗯。”妈妈站在他身边,“一年一年攒的。”

      她顿了顿。

      “你九岁那年,我在阳台上种了第一盆。想着等它开花,你就来看我了。”

      慕旭淮没有说话。

      “后来花开了,你没来。”妈妈的声音很轻,“我就又种了一盆。”

      她指了指靠墙那排最大的。

      “那几盆,是等你十八岁种的。想着十八岁总该来了吧。”

      慕旭淮看着那些茉莉。

      十几盆,十几年。

      每一盆都是一年的等待。

      “妈。”他说。

      声音有点哑。

      “嗯。”

      “我来了。”

      妈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

      ——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做饭。

      妈妈掌勺,他打下手。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会碰到。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

      妈妈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胡萝卜变成了均匀的细丝。

      “你以前不会做饭吧。”慕旭淮问。

      “来瑞士以后学的。”妈妈说,“一个人住,总得会点。”

      她顿了顿。

      “刚开始切菜经常切到手。有一次切得太深,去医院缝了三针。”

      慕旭淮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学会了。”妈妈把胡萝卜丝放进碗里,“就像种花。第一盆死了,第二盆也死了,第三盆终于活了。”

      她转过头,看着慕旭淮。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活着活着就学会了。”

      晚饭是三菜一汤。胡萝卜炒肉丝,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很简单,很家常。

      慕旭淮每样都吃了很多。

      “好吃吗?”妈妈问。

      “嗯。”他说,“比我做的好吃。”

      妈妈愣了一下。

      “你会做饭?”

      “会一点。”慕旭淮说,“煎荷包蛋。”

      妈妈看着他。

      “只会煎荷包蛋?”

      “……还会煮泡面。”

      妈妈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但她确实是笑了。

      ——

      晚上,慕旭淮住在朝南的那间卧室。

      床单是新的,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床头柜上放着一盆小小的茉莉,开了一朵,半开两朵。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陌生的天花板。

      窗外有虫鸣,和国内的不一样,声音更细更轻。

      他拿起手机,给霍言慕发消息。

      “到了。”

      “房间朝南,有茉莉。”

      消息发出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回复进来:

      “嗯。”

      “阳台上的那只橘猫还在吗。”

      慕旭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在。”他打字,“就是不是同一只。”

      “瑞士的橘猫和国内的有什么不一样。”

      慕旭淮想了想。

      “胖一点。”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阳阳趴在对面的屋顶上,尾巴圈住脚爪,眯着眼睛晒太阳。

      “这只也在。”霍言慕说。

      慕旭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橘色的毛,懒洋洋的姿态,和国内那只一模一样。

      其实猫都一样。

      只是他在哪里,猫就在哪里。

      “霍言慕。”他打字。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那我给你打电话。”

      “好。”

      电话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喂。”

      霍言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六小时的时差,隔着八千公里的距离,还是那样平,那样稳。

      “房间怎么样。”他问。

      “挺好。”慕旭淮说,“就是太安静了。”

      “习惯就好。”

      “嗯。”

      沉默了几秒。

      “我妈做的饭很好吃。”慕旭淮说,“她说等我回去的时候,可以带点酱。”

      “什么酱。”

      “还不知道。”慕旭淮说,“明天问她。”

      “嗯。”

      窗外有风吹过,茉莉花的香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淡淡的。

      “霍言慕。”

      “嗯。”

      “谢谢你让我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是你自己来的。”霍言慕说。

      慕旭淮愣了一下。

      “我给你买了机票,但决定是你自己做的。”霍言慕说,“你买的票,你过的安检,你飞的八千公里。”

      他顿了顿。

      “我什么都没做。”

      慕旭淮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天边有几颗很淡的星星。

      “你做了。”他说。

      “什么。”

      慕旭淮想了想。

      “你让我知道,”他说,“我可以来。”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慕旭淮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霍言慕的声音传来:

      “嗯。”

      就一个字。

      但慕旭淮听懂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睡吧。”他说,“明天给你拍茉莉的照片。”

      “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慕旭淮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细细的,软软的,像催眠曲。

      他很快就睡着了。

      ——

      在瑞士待了五天。

      妈妈带他去了日内瓦湖,看了大喷泉。带他逛了老城,吃了当地特色的芝士火锅。带他去了她常去的超市、常去的公园、常去散步的那条小路。

      一切都是慢慢的。

      不像在国内,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做什么都有目的。

      这里只是走着,看着,活着。

      离开的前一天,妈妈问他想不想去看看附近的学校。

      “这里的大学还不错。”她说,“如果你想过来读书,可以提前看看。”

      慕旭淮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他说。

      妈妈点点头。

      “不急。”她说,“慢慢想。”

      他们坐在阳台上,阳光很好,茉莉花开得正盛。

      妈妈给他泡了一杯茶,是她自己晒的茉莉花茶。

      “妈。”慕旭淮忽然开口。

      “嗯。”

      “你当年为什么走?”

      这个问题他想了八年。

      从九岁想到十七岁。

      但他一直没问。

      妈妈沉默了很久。

      久到杯里的茶从烫变温。

      “因为活不下去了。”她说。

      慕旭淮看着她。

      “不是身体。”妈妈轻轻摇了摇头,“是这里。”

      她把手放在心口。

      “从七岁开始打针,到二十五岁结婚,到三十岁生你,到三十五岁……”她顿了顿,“到三十五岁那年,我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呼吸了。”

      不是那种呼吸。

      是那种可以大口喘气、可以放声大笑、可以毫无顾忌的呼吸。

      “你七岁那年,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变成Alpha你就会回来。”妈妈说,“我骗了你。”

      慕旭淮没有说话。

      “挂完电话,我哭了很久。”妈妈说,“不是因为骗你,是因为我发现,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她看着远处的山。

      “我已经没有家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细的皱纹像河床上的水痕。

      “后来我来了这里。”她说,“一个人,一句法语都不会,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

      “但能呼吸了。”

      慕旭淮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沉寂了三十年的湖泊。

      “妈。”他说。

      “嗯。”

      “你现在有家了。”

      妈妈转过头。

      “这里。”慕旭淮指了指这间小屋,这个阳台,这些茉莉,“都是你的家。”

      他顿了顿。

      “我也是。”

      妈妈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

      但那是三十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抱他。

      ——

      回国的那天,妈妈送他去机场。

      进安检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

      “你之前问的酱。”她说,“我做了两瓶,一瓶你留着,一瓶带给那个同学。”

      慕旭淮接过罐子。

      玻璃瓶透亮,里面的酱是深褐色的,飘着淡淡的香味。

      “谢谢妈。”他说。

      妈妈点点头。

      “路上小心。”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他走进安检通道,排队,掏出证件。

      走到队伍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站在那里。

      隔着人群,隔着安检闸机,隔着即将再次拉开的距离。

      她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慕旭淮想起九岁那年。

      也是机场,也是离别。

      那时候他拼命忍着不哭。

      现在他也没有哭。

      但他挥了挥手。

      妈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一阵风。

      但她确实是笑了。

      ——

      飞机起飞的时候,慕旭淮望着窗外的云层。

      一样的云,一样的天空。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

      不是八年以后。

      是下一次。

      ——

      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霍言慕站在出口处,穿着那件洗到领口微白的校服外套。

      看到他出来,点了点头。

      “到了?”

      “嗯。”

      慕旭淮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八千公里,六小时时差,五天。

      好像很长。

      好像又很短。

      “你妈做的酱呢。”霍言慕问。

      慕旭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罐子,递过去。

      霍言慕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能放多久。”他问。

      “不知道。”慕旭淮说,“应该很久吧。”

      “嗯。”

      霍言慕把罐子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走吧。”

      “去哪。”

      “超市。”霍言慕说,“你洗衣液用完了。”

      慕旭淮笑了。

      “你怎么知道。”

      “走之前看了一眼。”

      他们并肩走出机场,坐上机场线。

      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从郊区到市区,从陌生到熟悉。

      慕旭淮靠着座椅,忽然觉得累了。

      这五天,见了妈妈,看了她的生活,聊了那些从来没有聊过的事。

      好像走了很远。

      好像又只是转了一圈。

      “霍言慕。”他轻声说。

      “嗯。”

      “我妈说,”他顿了顿,“那瓶酱是带给你的。”

      霍言慕转头看他。

      “她还说什么了。”

      慕旭淮想了想。

      “她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还有别的活法。”

      霍言慕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慕旭淮的手背上。

      那只手不再凉了。

      暖的。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在车厢里铺开一片金色。

      慕旭淮闭上眼睛。

      五天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落下来。

      但他不觉得重。

      因为身边有一个人。

      ——

      回公寓的路上,他们去了一趟超市。

      买了洗衣液、垃圾袋、一盒鸡蛋、一包挂面。

      路过生鲜区的时候,慕旭淮停下来,拿了一小把葱。

      “干嘛。”霍言慕问。

      “煎荷包蛋可以放葱花。”慕旭淮说。

      霍言慕看着那把葱。

      “你会切?”

      “……可以学。”

      收银台前,慕旭淮掏出那张卡。

      刷,输密码,签单。

      他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和那幅画、那半叠草稿纸、母亲三十年前的笑容、那瓶没送出去的酱的小票副本放在一起。

      走出超市,暮色已经漫上来。

      他们拎着购物袋,走在熟悉的巷子里。

      早餐铺已经关门了,老板娘正在收拾桌椅。看到他们,招了招手。

      “回来啦?”

      “嗯。”慕旭淮说。

      “这周不在,那只猫天天来。”老板娘说,“趴在门口等你。”

      慕旭淮愣了一下。

      阳阳。

      “明天给它带点猫粮。”他说。

      单元门口,他们停下脚步。

      慕旭淮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楼下的大门。

      门开了。

      他走进去,霍言慕跟在后面。

      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

      慕旭淮走在前面,霍言慕走在后面。

      脚步声一前一后,在陈旧的楼道里回响。

      五楼。

      慕旭淮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没拉开。

      他走进去,开了灯。

      霍言慕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进来啊。”慕旭淮说。

      霍言慕看着他。

      “明天还来。”他说。

      慕旭淮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今天累了。”

      慕旭淮看着他。

      霍言慕的脸上确实有些倦意。眼底有淡淡的青,嘴角微微抿着。

      他忽然想起,这五天,他们有时差。

      他睡觉的时候,霍言慕那边是凌晨。

      他醒着的时候,霍言慕那边是深夜。

      那些深夜接起的电话,那些凌晨发来的消息。

      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没有说出口的。

      “霍言慕。”他说。

      “嗯。”

      “你是不是一直没睡好。”

      霍言慕没有回答。

      慕旭淮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霍言慕的手腕。

      那只手腕还是那么细,骨节分明。

      “今天别走了。”他说。

      霍言慕看着他。

      “沙发给你。”慕旭淮说。

      沉默了几秒。

      “好。”霍言慕说。

      ——

      那天晚上,霍言慕睡在沙发上。

      沙发不大,他个子高,脚伸出去一截,悬在空中。

      慕旭淮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被子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

      “你洗过了?”霍言慕问。

      “嗯。”慕旭淮说,“走之前晒的。”

      他顿了顿。

      “想着你可能会来睡。”

      霍言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慕旭淮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霍言慕脸上铺开一小片银白。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垂着,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霍言慕。”慕旭淮轻声说。

      “嗯。”

      “晚安。”

      霍言慕睁开眼睛。

      月光里,慕旭淮站在他面前,眉眼柔和。

      “晚安。”他说。

      慕旭淮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带上门。

      霍言慕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虫鸣细细的,软软的。

      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煎蛋的声音吵醒的。

      厨房里,慕旭淮正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着一个荷包蛋。

      锅里的油在滋啦滋啦响,蛋清边缘已经开始发焦。

      他拿着锅铲,不知道该从哪边下手。

      霍言慕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十秒。

      “翻面。”他说。

      慕旭淮吓了一跳,差点把锅铲扔了。

      “你醒了?”

      “嗯。”

      “几点了?”

      “七点半。”

      慕旭淮愣了一下。

      “这么早?”

      “习惯了。”霍言慕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锅铲,“你睡到现在?”

      “……嗯。”

      霍言慕轻轻一翻,荷包蛋在空中转了个身,完美地落在锅里。

      蛋黄圆圆的,一点没破。

      慕旭淮看着那个蛋,沉默了三秒。

      “这不公平。”他说。

      霍言慕把蛋盛出来,放进盘子里。

      “葱花呢。”

      慕旭淮转身去拿那把葱。

      洗,切。

      切得很慢,粗细不一,有的像葱花,有的像葱段。

      霍言慕看着那盘五花八门的葱。

      “第一次。”他说。

      “嗯。”

      “还行。”

      他把葱花撒在两个荷包蛋上,端到那张小餐桌上。

      两碗阳春面,两个荷包蛋,两杯豆浆。

      对面坐着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慕旭淮低头吃了一口面。

      “好吃。”他说。

      霍言慕也吃了一口。

      “嗯。”

      “我妈做的那个酱,”慕旭淮说,“你什么时候尝。”

      霍言慕顿了顿。

      “等你不在的时候。”

      慕旭淮愣了一下。

      “为什么。”

      “怕你吃不到。”霍言慕说,“一个人偷偷吃比较好。”

      慕旭淮看着他。

      霍言慕继续吃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耳廓边缘有一点点红。

      慕旭淮笑了。

      “行。”他说,“那我出去了你吃。”

      “去哪。”

      “给阳阳买猫粮。”

      “哦。”

      面吃完了。

      霍言慕把碗筷收走,放进水池里。

      慕旭淮站在窗边,望着对面的屋顶。

      阳阳还没来。

      但快了。

      阳光已经照到那个位置。

      ——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给阳阳喂了猫粮。

      橘猫吃得很快,头埋进碗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慕旭淮蹲在旁边看着它。

      “它胖了。”他说。

      霍言慕站在他身后。

      “你喂的。”

      “嗯。”慕旭淮说,“我的猫,当然我喂。”

      他顿了顿。

      “对吧,阳阳?”

      橘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埋下去继续吃。

      慕旭淮笑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浅浅的棕色。

      霍言慕看着那个笑容。

      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礼堂见到他的时候。

      那个人逆光走来,浑身带刺,眼神拒人千里。

      现在这个人蹲在花坛边,喂一只胖橘猫,笑得眉眼弯弯。

      “霍言慕。”慕旭淮忽然开口。

      “嗯。”

      “下周开始,我要准备期中考试了。”

      “嗯。”

      “考进前五的话,你请客。”

      “请什么。”

      “不知道。”慕旭淮想了想,“到时候再说。”

      阳阳吃完了,舔舔爪子,跳上花坛,继续晒太阳。

      慕旭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

      “去哪。”

      “图书馆。”慕旭淮说,“你教我物理。”

      霍言慕看着他。

      “不是要自己想了。”

      慕旭淮顿了一下。

      “想不出来的时候可以教。”

      “……”

      “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小区。

      阳光很好,把影子拉得很长。

      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慕旭淮走在前面半步。

      霍言慕走在后面半步。

      隔着那半步的距离,他们的影子几乎叠在一起。

      ——

      四月末,期中考试成绩公布。

      霍言慕年级第一。

      慕旭淮年级第六。

      差一名。

      慕旭淮盯着成绩榜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第六。”他说。

      霍言慕站在他旁边。

      “比上次进步三名。”

      “没进前五。”

      “下次还有机会。”

      慕旭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下次。”

      他们走出教学楼,阳光正好。

      “欠的那顿饭,”慕旭淮说,“存着。”

      霍言慕看着他。

      “存到什么时候。”

      慕旭淮想了想。

      “存到我想起来要吃什么的时候。”

      “好。”

      他们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

      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慕旭淮忽然停下脚步。

      “霍言慕。”

      “嗯。”

      “你说,”他顿了顿,“一个人要学会正常呼吸,需要多久。”

      霍言慕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

      慕旭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再发抖了。

      “我感觉,”他轻声说,“快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满细碎的光点。

      霍言慕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慕旭淮的手腕。

      然后松开。

      继续往前走。

      慕旭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跟上去,走在旁边。

      半步的距离。

      刚好。

      ——

      五月初,小景转回市里医院的消息正式确定。

      霍言慕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和慕旭淮一起复习。

      他放下手机,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慕旭淮看着他。

      “怎么了?”

      霍言慕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色。

      “小景,”他说,“下个月回来。”

      慕旭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盆绿萝,”他说,“终于可以还给她了。”

      霍言慕看着他。

      看着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嗯。”他说。

      ——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一趟花鸟市场。

      买了新的花盆,新的营养土,还有一小包茉莉花种子。

      “种在阳台上。”慕旭淮说,“等小景回来,就能看到花了。”

      霍言慕接过那包种子。

      包装袋上印着茉莉花的照片,白色的花瓣,淡黄色的花蕊。

      “能种活吗。”他问。

      “能。”慕旭淮说,“我妈种了十几盆。”

      他顿了顿。

      “我也可以。”

      霍言慕看着他。

      灯光下,慕旭淮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好。”他说。

      ——

      回去的路上,他们在那家面馆吃了晚饭。

      两碗阳春面,一个加蛋。

      吃完,慕旭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刷,输密码,签单。

      他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和那幅画、那半叠草稿纸、母亲三十年前的笑容、那瓶没送出去的酱的小票副本、阳阳的猫粮收据、茉莉花种子的付款凭证放在一起。

      霍言慕看着他。

      “口袋里装那么多东西。”他说。

      慕旭淮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

      “都是重要的。”他说。

      “什么重要。”

      慕旭淮想了想。

      “能证明我在活着的,”他说,“都重要。”

      霍言慕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

      拿了两根棒棒糖。

      一根草莓味,一根原味。

      他把原味那根递给慕旭淮。

      慕旭淮愣了一下。

      “干嘛。”

      “甜的。”霍言慕说,“吃完了回去复习。”

      慕旭淮接过那根棒棒糖,看着那个透明的包装纸。

      很久没有吃糖了。

      小时候吃过。

      后来就不吃了。

      因为大人说,吃糖对牙齿不好,对形象不好,对继承人不好。

      他撕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

      甜。

      很甜。

      他含着那颗糖,看着霍言慕。

      霍言慕也撕开了那根原味的,放进嘴里。

      “甜吗。”慕旭淮问。

      “嗯。”霍言慕说。

      他们并肩走出面馆,走进夜色里。

      梧桐叶沙沙响,路灯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

      慕旭淮含着那颗草莓味的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

      那时候他还能吃糖。

      那时候妈妈还在。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吃着吃着就没有了。

      但现在他又有了。

      不是妈妈给的。

      是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霍言慕。”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慕旭淮想了想。

      “谢谢你请我吃糖。”

      霍言慕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慕旭淮跟上他。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五月中旬,茉莉花种子发芽了。

      小小的,嫩绿的,从土里探出头来。

      慕旭淮蹲在阳台边,看着那两片刚刚展开的子叶。

      “活了。”他说。

      霍言慕站在他身后。

      “嗯。”

      “等小景回来,应该能开花了。”

      “不一定。”霍言慕说,“茉莉长得慢。”

      慕旭淮想了想。

      “那就等。”

      他顿了顿。

      “反正有绿萝。”

      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已经长得很大了。叶子挤挤挨挨,快要把花盆遮住了。

      金缮花盆里的那盆,裂痕处的金线若隐若现,像凝固的河流。

      “霍言慕。”慕旭淮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顿了顿,“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

      霍言慕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盆刚发芽的茉莉,看着那两盆茂盛的绿萝,看着对面屋顶上正在晒太阳的阳阳。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慕旭淮。

      “不知道。”他说。

      慕旭淮等着。

      “但应该,”霍言慕说,“会比现在好一点。”

      慕旭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说好了。”他说。

      “嗯。”

      说好了。

      阳光落下来,把他们并排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面上。

      那两盆绿萝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那盆刚发芽的茉莉,正努力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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