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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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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慕旭淮飞了一趟瑞士。
不是临时起意。
妈妈发邮件说,阳台上的茉莉开了。不是一朵两朵,是满满一树。
“你来看看。”她说。
慕旭淮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
机票是他自己买的。
经济舱,中转一次,总价四千三。是他那张银行卡里余额的三分之一。
付款的时候,他盯着确认页面上的数字,手指悬在鼠标上停了五秒。
五秒前,他还是一个对钱没有概念的人。
五秒后,他知道这趟往返机票够他交一个半月的房租,够买两百三十七碗阳春面加蛋,够给阳阳买一整年的猫粮。
但他还是点了确认。
因为是妈妈第一次说“你来看看”。
——
出发那天,霍言慕送他去机场。
地铁转机场线,全程一小时二十分钟。慕旭淮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轻装上阵——他没什么行李,也不知道该带什么。
“紧张吗。”霍言慕问。
慕旭淮想了想。
“有点。”他说,“八年没见了。”
他顿了顿。
“上次见的时候,我九岁。她走的时候说,等我长大了就回来。”
窗外的隧道壁快速后退,灯光一帧一帧掠过。
“后来我就一直等。”他说,“等到十七岁。”
霍言慕没有说话。
“现在我十八了。”慕旭淮说,“不等了。”
他转过头,看着霍言慕。
“换我去看她。”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
霍言慕站在安检口外,看着他。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回来那天告诉我,我来接。”
“嗯。”
“你妈做的那个酱,”霍言慕顿了顿,“带一瓶回来。”
慕旭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走进安检通道,排队,掏出证件。
走到队伍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霍言慕还站在那里,隔着人群,隔着安检闸机,隔着所有即将拉开的距离。
他挥了挥手。
霍言慕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
飞机起飞的时候,慕旭淮望着窗外的云层。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坐飞机。
第一次去瑞士。
第一次主动去见妈妈。
窗外的云很白,厚厚地铺着,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棉花田。
他想起九岁那年,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云,这样的天空。
那时候他站在机场送行口,拉着爸爸的手,拼命忍着不哭。
爸爸说,妈妈身体不好,去瑞士养病,很快就会回来。
他等了八年。
没有回来。
现在他十八岁了,自己买票,自己登机,自己去看她。
窗外的云依旧很白。
但他已经不哭了。
——
日内瓦机场,出口处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
慕旭淮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八年不见,她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但眉眼还是那样,淡淡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旭淮。”
没有姓,没有称谓。
只是他的名字。
慕旭淮推着车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他们看着彼此。
八年的距离,在这几秒里被压缩成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震颤。
“妈。”慕旭淮说。
这是他九岁以后,第一次当面叫出这个字。
慕夫人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臂。
“路上累吗。”
“还好。”
“那走吧。”她说,“家里的茉莉开了。”
——
妈妈的家在日内瓦郊外一个小镇,坐火车四十分钟。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有个朝南的阳台。
阳台上种满了茉莉。
不是一盆,是十几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挤挤挨挨,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空气里全是茉莉的香气,甜而淡,浓而不烈。
慕旭淮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花,很久说不出话。
“这些,”他开口,“都是你种的?”
“嗯。”妈妈站在他身边,“一年一年攒的。”
她顿了顿。
“你九岁那年,我在阳台上种了第一盆。想着等它开花,你就来看我了。”
慕旭淮没有说话。
“后来花开了,你没来。”妈妈的声音很轻,“我就又种了一盆。”
她指了指靠墙那排最大的。
“那几盆,是等你十八岁种的。想着十八岁总该来了吧。”
慕旭淮看着那些茉莉。
十几盆,十几年。
每一盆都是一年的等待。
“妈。”他说。
声音有点哑。
“嗯。”
“我来了。”
妈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
——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做饭。
妈妈掌勺,他打下手。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会碰到。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
妈妈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胡萝卜变成了均匀的细丝。
“你以前不会做饭吧。”慕旭淮问。
“来瑞士以后学的。”妈妈说,“一个人住,总得会点。”
她顿了顿。
“刚开始切菜经常切到手。有一次切得太深,去医院缝了三针。”
慕旭淮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学会了。”妈妈把胡萝卜丝放进碗里,“就像种花。第一盆死了,第二盆也死了,第三盆终于活了。”
她转过头,看着慕旭淮。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活着活着就学会了。”
晚饭是三菜一汤。胡萝卜炒肉丝,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很简单,很家常。
慕旭淮每样都吃了很多。
“好吃吗?”妈妈问。
“嗯。”他说,“比我做的好吃。”
妈妈愣了一下。
“你会做饭?”
“会一点。”慕旭淮说,“煎荷包蛋。”
妈妈看着他。
“只会煎荷包蛋?”
“……还会煮泡面。”
妈妈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但她确实是笑了。
——
晚上,慕旭淮住在朝南的那间卧室。
床单是新的,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床头柜上放着一盆小小的茉莉,开了一朵,半开两朵。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陌生的天花板。
窗外有虫鸣,和国内的不一样,声音更细更轻。
他拿起手机,给霍言慕发消息。
“到了。”
“房间朝南,有茉莉。”
消息发出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回复进来:
“嗯。”
“阳台上的那只橘猫还在吗。”
慕旭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在。”他打字,“就是不是同一只。”
“瑞士的橘猫和国内的有什么不一样。”
慕旭淮想了想。
“胖一点。”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阳阳趴在对面的屋顶上,尾巴圈住脚爪,眯着眼睛晒太阳。
“这只也在。”霍言慕说。
慕旭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橘色的毛,懒洋洋的姿态,和国内那只一模一样。
其实猫都一样。
只是他在哪里,猫就在哪里。
“霍言慕。”他打字。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那我给你打电话。”
“好。”
电话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喂。”
霍言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六小时的时差,隔着八千公里的距离,还是那样平,那样稳。
“房间怎么样。”他问。
“挺好。”慕旭淮说,“就是太安静了。”
“习惯就好。”
“嗯。”
沉默了几秒。
“我妈做的饭很好吃。”慕旭淮说,“她说等我回去的时候,可以带点酱。”
“什么酱。”
“还不知道。”慕旭淮说,“明天问她。”
“嗯。”
窗外有风吹过,茉莉花的香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淡淡的。
“霍言慕。”
“嗯。”
“谢谢你让我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是你自己来的。”霍言慕说。
慕旭淮愣了一下。
“我给你买了机票,但决定是你自己做的。”霍言慕说,“你买的票,你过的安检,你飞的八千公里。”
他顿了顿。
“我什么都没做。”
慕旭淮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天边有几颗很淡的星星。
“你做了。”他说。
“什么。”
慕旭淮想了想。
“你让我知道,”他说,“我可以来。”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慕旭淮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霍言慕的声音传来:
“嗯。”
就一个字。
但慕旭淮听懂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睡吧。”他说,“明天给你拍茉莉的照片。”
“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慕旭淮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细细的,软软的,像催眠曲。
他很快就睡着了。
——
在瑞士待了五天。
妈妈带他去了日内瓦湖,看了大喷泉。带他逛了老城,吃了当地特色的芝士火锅。带他去了她常去的超市、常去的公园、常去散步的那条小路。
一切都是慢慢的。
不像在国内,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做什么都有目的。
这里只是走着,看着,活着。
离开的前一天,妈妈问他想不想去看看附近的学校。
“这里的大学还不错。”她说,“如果你想过来读书,可以提前看看。”
慕旭淮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他说。
妈妈点点头。
“不急。”她说,“慢慢想。”
他们坐在阳台上,阳光很好,茉莉花开得正盛。
妈妈给他泡了一杯茶,是她自己晒的茉莉花茶。
“妈。”慕旭淮忽然开口。
“嗯。”
“你当年为什么走?”
这个问题他想了八年。
从九岁想到十七岁。
但他一直没问。
妈妈沉默了很久。
久到杯里的茶从烫变温。
“因为活不下去了。”她说。
慕旭淮看着她。
“不是身体。”妈妈轻轻摇了摇头,“是这里。”
她把手放在心口。
“从七岁开始打针,到二十五岁结婚,到三十岁生你,到三十五岁……”她顿了顿,“到三十五岁那年,我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呼吸了。”
不是那种呼吸。
是那种可以大口喘气、可以放声大笑、可以毫无顾忌的呼吸。
“你七岁那年,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变成Alpha你就会回来。”妈妈说,“我骗了你。”
慕旭淮没有说话。
“挂完电话,我哭了很久。”妈妈说,“不是因为骗你,是因为我发现,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她看着远处的山。
“我已经没有家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细的皱纹像河床上的水痕。
“后来我来了这里。”她说,“一个人,一句法语都不会,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
“但能呼吸了。”
慕旭淮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沉寂了三十年的湖泊。
“妈。”他说。
“嗯。”
“你现在有家了。”
妈妈转过头。
“这里。”慕旭淮指了指这间小屋,这个阳台,这些茉莉,“都是你的家。”
他顿了顿。
“我也是。”
妈妈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
但那是三十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抱他。
——
回国的那天,妈妈送他去机场。
进安检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
“你之前问的酱。”她说,“我做了两瓶,一瓶你留着,一瓶带给那个同学。”
慕旭淮接过罐子。
玻璃瓶透亮,里面的酱是深褐色的,飘着淡淡的香味。
“谢谢妈。”他说。
妈妈点点头。
“路上小心。”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他走进安检通道,排队,掏出证件。
走到队伍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站在那里。
隔着人群,隔着安检闸机,隔着即将再次拉开的距离。
她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慕旭淮想起九岁那年。
也是机场,也是离别。
那时候他拼命忍着不哭。
现在他也没有哭。
但他挥了挥手。
妈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一阵风。
但她确实是笑了。
——
飞机起飞的时候,慕旭淮望着窗外的云层。
一样的云,一样的天空。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
不是八年以后。
是下一次。
——
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霍言慕站在出口处,穿着那件洗到领口微白的校服外套。
看到他出来,点了点头。
“到了?”
“嗯。”
慕旭淮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八千公里,六小时时差,五天。
好像很长。
好像又很短。
“你妈做的酱呢。”霍言慕问。
慕旭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罐子,递过去。
霍言慕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能放多久。”他问。
“不知道。”慕旭淮说,“应该很久吧。”
“嗯。”
霍言慕把罐子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走吧。”
“去哪。”
“超市。”霍言慕说,“你洗衣液用完了。”
慕旭淮笑了。
“你怎么知道。”
“走之前看了一眼。”
他们并肩走出机场,坐上机场线。
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从郊区到市区,从陌生到熟悉。
慕旭淮靠着座椅,忽然觉得累了。
这五天,见了妈妈,看了她的生活,聊了那些从来没有聊过的事。
好像走了很远。
好像又只是转了一圈。
“霍言慕。”他轻声说。
“嗯。”
“我妈说,”他顿了顿,“那瓶酱是带给你的。”
霍言慕转头看他。
“她还说什么了。”
慕旭淮想了想。
“她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还有别的活法。”
霍言慕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慕旭淮的手背上。
那只手不再凉了。
暖的。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在车厢里铺开一片金色。
慕旭淮闭上眼睛。
五天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落下来。
但他不觉得重。
因为身边有一个人。
——
回公寓的路上,他们去了一趟超市。
买了洗衣液、垃圾袋、一盒鸡蛋、一包挂面。
路过生鲜区的时候,慕旭淮停下来,拿了一小把葱。
“干嘛。”霍言慕问。
“煎荷包蛋可以放葱花。”慕旭淮说。
霍言慕看着那把葱。
“你会切?”
“……可以学。”
收银台前,慕旭淮掏出那张卡。
刷,输密码,签单。
他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和那幅画、那半叠草稿纸、母亲三十年前的笑容、那瓶没送出去的酱的小票副本放在一起。
走出超市,暮色已经漫上来。
他们拎着购物袋,走在熟悉的巷子里。
早餐铺已经关门了,老板娘正在收拾桌椅。看到他们,招了招手。
“回来啦?”
“嗯。”慕旭淮说。
“这周不在,那只猫天天来。”老板娘说,“趴在门口等你。”
慕旭淮愣了一下。
阳阳。
“明天给它带点猫粮。”他说。
单元门口,他们停下脚步。
慕旭淮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楼下的大门。
门开了。
他走进去,霍言慕跟在后面。
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
慕旭淮走在前面,霍言慕走在后面。
脚步声一前一后,在陈旧的楼道里回响。
五楼。
慕旭淮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没拉开。
他走进去,开了灯。
霍言慕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进来啊。”慕旭淮说。
霍言慕看着他。
“明天还来。”他说。
慕旭淮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今天累了。”
慕旭淮看着他。
霍言慕的脸上确实有些倦意。眼底有淡淡的青,嘴角微微抿着。
他忽然想起,这五天,他们有时差。
他睡觉的时候,霍言慕那边是凌晨。
他醒着的时候,霍言慕那边是深夜。
那些深夜接起的电话,那些凌晨发来的消息。
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没有说出口的。
“霍言慕。”他说。
“嗯。”
“你是不是一直没睡好。”
霍言慕没有回答。
慕旭淮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霍言慕的手腕。
那只手腕还是那么细,骨节分明。
“今天别走了。”他说。
霍言慕看着他。
“沙发给你。”慕旭淮说。
沉默了几秒。
“好。”霍言慕说。
——
那天晚上,霍言慕睡在沙发上。
沙发不大,他个子高,脚伸出去一截,悬在空中。
慕旭淮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被子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
“你洗过了?”霍言慕问。
“嗯。”慕旭淮说,“走之前晒的。”
他顿了顿。
“想着你可能会来睡。”
霍言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慕旭淮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霍言慕脸上铺开一小片银白。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垂着,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霍言慕。”慕旭淮轻声说。
“嗯。”
“晚安。”
霍言慕睁开眼睛。
月光里,慕旭淮站在他面前,眉眼柔和。
“晚安。”他说。
慕旭淮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带上门。
霍言慕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虫鸣细细的,软软的。
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煎蛋的声音吵醒的。
厨房里,慕旭淮正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着一个荷包蛋。
锅里的油在滋啦滋啦响,蛋清边缘已经开始发焦。
他拿着锅铲,不知道该从哪边下手。
霍言慕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十秒。
“翻面。”他说。
慕旭淮吓了一跳,差点把锅铲扔了。
“你醒了?”
“嗯。”
“几点了?”
“七点半。”
慕旭淮愣了一下。
“这么早?”
“习惯了。”霍言慕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锅铲,“你睡到现在?”
“……嗯。”
霍言慕轻轻一翻,荷包蛋在空中转了个身,完美地落在锅里。
蛋黄圆圆的,一点没破。
慕旭淮看着那个蛋,沉默了三秒。
“这不公平。”他说。
霍言慕把蛋盛出来,放进盘子里。
“葱花呢。”
慕旭淮转身去拿那把葱。
洗,切。
切得很慢,粗细不一,有的像葱花,有的像葱段。
霍言慕看着那盘五花八门的葱。
“第一次。”他说。
“嗯。”
“还行。”
他把葱花撒在两个荷包蛋上,端到那张小餐桌上。
两碗阳春面,两个荷包蛋,两杯豆浆。
对面坐着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慕旭淮低头吃了一口面。
“好吃。”他说。
霍言慕也吃了一口。
“嗯。”
“我妈做的那个酱,”慕旭淮说,“你什么时候尝。”
霍言慕顿了顿。
“等你不在的时候。”
慕旭淮愣了一下。
“为什么。”
“怕你吃不到。”霍言慕说,“一个人偷偷吃比较好。”
慕旭淮看着他。
霍言慕继续吃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耳廓边缘有一点点红。
慕旭淮笑了。
“行。”他说,“那我出去了你吃。”
“去哪。”
“给阳阳买猫粮。”
“哦。”
面吃完了。
霍言慕把碗筷收走,放进水池里。
慕旭淮站在窗边,望着对面的屋顶。
阳阳还没来。
但快了。
阳光已经照到那个位置。
——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给阳阳喂了猫粮。
橘猫吃得很快,头埋进碗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慕旭淮蹲在旁边看着它。
“它胖了。”他说。
霍言慕站在他身后。
“你喂的。”
“嗯。”慕旭淮说,“我的猫,当然我喂。”
他顿了顿。
“对吧,阳阳?”
橘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埋下去继续吃。
慕旭淮笑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浅浅的棕色。
霍言慕看着那个笑容。
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礼堂见到他的时候。
那个人逆光走来,浑身带刺,眼神拒人千里。
现在这个人蹲在花坛边,喂一只胖橘猫,笑得眉眼弯弯。
“霍言慕。”慕旭淮忽然开口。
“嗯。”
“下周开始,我要准备期中考试了。”
“嗯。”
“考进前五的话,你请客。”
“请什么。”
“不知道。”慕旭淮想了想,“到时候再说。”
阳阳吃完了,舔舔爪子,跳上花坛,继续晒太阳。
慕旭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
“去哪。”
“图书馆。”慕旭淮说,“你教我物理。”
霍言慕看着他。
“不是要自己想了。”
慕旭淮顿了一下。
“想不出来的时候可以教。”
“……”
“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小区。
阳光很好,把影子拉得很长。
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慕旭淮走在前面半步。
霍言慕走在后面半步。
隔着那半步的距离,他们的影子几乎叠在一起。
——
四月末,期中考试成绩公布。
霍言慕年级第一。
慕旭淮年级第六。
差一名。
慕旭淮盯着成绩榜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第六。”他说。
霍言慕站在他旁边。
“比上次进步三名。”
“没进前五。”
“下次还有机会。”
慕旭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下次。”
他们走出教学楼,阳光正好。
“欠的那顿饭,”慕旭淮说,“存着。”
霍言慕看着他。
“存到什么时候。”
慕旭淮想了想。
“存到我想起来要吃什么的时候。”
“好。”
他们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
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慕旭淮忽然停下脚步。
“霍言慕。”
“嗯。”
“你说,”他顿了顿,“一个人要学会正常呼吸,需要多久。”
霍言慕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
慕旭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再发抖了。
“我感觉,”他轻声说,“快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满细碎的光点。
霍言慕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慕旭淮的手腕。
然后松开。
继续往前走。
慕旭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跟上去,走在旁边。
半步的距离。
刚好。
——
五月初,小景转回市里医院的消息正式确定。
霍言慕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和慕旭淮一起复习。
他放下手机,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慕旭淮看着他。
“怎么了?”
霍言慕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色。
“小景,”他说,“下个月回来。”
慕旭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盆绿萝,”他说,“终于可以还给她了。”
霍言慕看着他。
看着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嗯。”他说。
——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一趟花鸟市场。
买了新的花盆,新的营养土,还有一小包茉莉花种子。
“种在阳台上。”慕旭淮说,“等小景回来,就能看到花了。”
霍言慕接过那包种子。
包装袋上印着茉莉花的照片,白色的花瓣,淡黄色的花蕊。
“能种活吗。”他问。
“能。”慕旭淮说,“我妈种了十几盆。”
他顿了顿。
“我也可以。”
霍言慕看着他。
灯光下,慕旭淮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好。”他说。
——
回去的路上,他们在那家面馆吃了晚饭。
两碗阳春面,一个加蛋。
吃完,慕旭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刷,输密码,签单。
他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和那幅画、那半叠草稿纸、母亲三十年前的笑容、那瓶没送出去的酱的小票副本、阳阳的猫粮收据、茉莉花种子的付款凭证放在一起。
霍言慕看着他。
“口袋里装那么多东西。”他说。
慕旭淮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
“都是重要的。”他说。
“什么重要。”
慕旭淮想了想。
“能证明我在活着的,”他说,“都重要。”
霍言慕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
拿了两根棒棒糖。
一根草莓味,一根原味。
他把原味那根递给慕旭淮。
慕旭淮愣了一下。
“干嘛。”
“甜的。”霍言慕说,“吃完了回去复习。”
慕旭淮接过那根棒棒糖,看着那个透明的包装纸。
很久没有吃糖了。
小时候吃过。
后来就不吃了。
因为大人说,吃糖对牙齿不好,对形象不好,对继承人不好。
他撕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
甜。
很甜。
他含着那颗糖,看着霍言慕。
霍言慕也撕开了那根原味的,放进嘴里。
“甜吗。”慕旭淮问。
“嗯。”霍言慕说。
他们并肩走出面馆,走进夜色里。
梧桐叶沙沙响,路灯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
慕旭淮含着那颗草莓味的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
那时候他还能吃糖。
那时候妈妈还在。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吃着吃着就没有了。
但现在他又有了。
不是妈妈给的。
是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霍言慕。”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慕旭淮想了想。
“谢谢你请我吃糖。”
霍言慕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慕旭淮跟上他。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五月中旬,茉莉花种子发芽了。
小小的,嫩绿的,从土里探出头来。
慕旭淮蹲在阳台边,看着那两片刚刚展开的子叶。
“活了。”他说。
霍言慕站在他身后。
“嗯。”
“等小景回来,应该能开花了。”
“不一定。”霍言慕说,“茉莉长得慢。”
慕旭淮想了想。
“那就等。”
他顿了顿。
“反正有绿萝。”
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已经长得很大了。叶子挤挤挨挨,快要把花盆遮住了。
金缮花盆里的那盆,裂痕处的金线若隐若现,像凝固的河流。
“霍言慕。”慕旭淮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顿了顿,“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
霍言慕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盆刚发芽的茉莉,看着那两盆茂盛的绿萝,看着对面屋顶上正在晒太阳的阳阳。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慕旭淮。
“不知道。”他说。
慕旭淮等着。
“但应该,”霍言慕说,“会比现在好一点。”
慕旭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说好了。”他说。
“嗯。”
说好了。
阳光落下来,把他们并排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面上。
那两盆绿萝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那盆刚发芽的茉莉,正努力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