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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周日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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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晨,霍言慕收到慕旭淮发来的地址。
他比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到达。这是一片建成十五年的老社区,红砖墙爬满常青藤,楼下早餐铺的蒸笼正冒着白烟。中介拿着钥匙等在门口,看到霍言慕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来看房的是两个高中生。
“是你要租房?”中介打量着霍言慕简朴的衣着。
“是我。”慕旭淮从街角走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抱歉,路上看到早餐摊排长队。”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霍言慕,豆浆还是烫的,隔着纸杯暖着掌心。
中介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没再说什么。
五楼,朝南,月租三千二。
房间不大,二十几平米,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老式衣柜。阳台倒是宽敞,晴好的日光铺满半室,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成细碎的金粉。
慕旭淮站在阳台门口,没进去。
霍言慕看着他。
“怎么了?”
慕旭淮沉默了几秒。
“太亮了。”他说,声音很轻,“不习惯。”
霍言慕没有说话。他走向阳台,推开那扇半旧的玻璃门。
初冬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梧桐树的气息。他把那扇门开到最大,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屋。
“以后会习惯的。”他说。
慕旭淮看着那片光。
然后,很慢很慢地,他迈出一步,踏进了阳光里。
——
中介走后,他们并排坐在阳台边缘的水泥台上。
楼下传来早餐摊收摊的动静,铝锅碰撞,椅子叠起,老板娘大声吆喝着“明天再来”。几只麻雀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歪着脑袋梳理羽毛。
“这里早上能听到鸟叫。”慕旭淮说。
“嗯。”
“楼下就有公交站,三站到学校。”
“嗯。”
“房东说可以签一年合同。”慕旭淮顿了顿,“但一个月后的事……我还不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霍言慕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慕旭淮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他望着对面的楼顶,麻雀还在那里,“穿什么衣服,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都有人替我安排好。”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次自己决定的事,是那天在礼堂迟到了。”
霍言慕转头看他。
“司机本来七点半就会到学校。”慕旭淮说,“我让他绕城开了一圈。”
“为什么?”
慕旭淮没有立刻回答。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将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不想第一个到。”他说,“不想站在门口迎接所有人,不想听他们说‘慕少爷来得真早’。”
他顿了顿。
“不想演了。”
霍言慕想起开学典礼那天。礼堂大门被猛地推开,那个逆光站在门口的身影,迈着懒散的步伐穿过整个会场。
那不是迟到。
那是一场小小的、无人知晓的反抗。
“后来呢?”霍言慕问。
“后来被父亲知道了。”慕旭淮语气平淡,“司机被换掉了。新的司机每天七点就到楼下,提前二十分钟在门口等着。”
霍言慕没有说话。
“那天你发言的时候,我站在后台侧面。”慕旭淮说,“你讲得很好,全是废话。”
霍言慕记得那个眼神。从台下投来的,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但我在想,”慕旭淮声音很轻,“这个人看起来也很累。”
风从阳台灌进来,把慕旭淮的刘海吹乱了一小绺。
霍言慕看着那绺头发,看着它在阳光里轻轻晃动。
“我是累。”他说,“但没想过停下来。”
“为什么?”
“停下来也不会有人替我。”霍言慕说,“往前走是唯一的选择。”
慕旭淮沉默了几秒。
“现在呢?”
霍言慕没有立刻回答。
楼下,早餐摊老板娘收完最后一张凳子,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远。车轮轧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现在,”霍言慕说,“也没停下来。”
他顿了顿。
“但旁边多了一个人。”
慕旭淮垂下眼睛。
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蝴蝶停驻花蕊时收拢的翅翼。
“……哦。”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卷走。
但霍言慕听见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在十二月初冬的阳光里,安静地喝完那两杯已经凉透的豆浆。
——
从小区出来,慕旭淮说,想去看看小景。
霍言慕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是探视日。”
“我知道。”慕旭淮说,“但下周她就要转院了。”
他没说“转院后就不能经常来看”,也没说“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他只是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霍言慕没有说话。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今天小景怎么样……嗯,我下午想去看她,可以吗……有个同学也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那个慕家的孩子吗?”
霍言慕顿了一下。
“是。”
母亲没有追问。
“好。”她说,“小景昨天还念叨他。”
挂断电话,霍言慕收起手机。
“走吧。”
——
小景今天精神很好。看到霍言慕和慕旭淮一起出现,她开心地从床上坐起来,怀里抱着那盆绿萝。
“慕哥哥,我的绿萝长新叶子了!”
慕旭淮凑过去看。确实,在几片深绿色的老叶旁边,冒出一小片嫩绿的新芽,还没有完全展开,边缘卷曲着。
“它很努力。”慕旭淮说。
“护士姐姐说,只要好好浇水晒太阳,就会一直长。”小景认真地说,“明年这时候就能爬满窗台了。”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
“可惜我看不到了。”
霍言慕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小景没有注意到。她还在低头数着绿萝的叶子,手指沿着叶脉轻轻划过。
“不过没关系,”她说,“哥哥会替我照顾好它的。”
她抬起头,对霍言慕笑了笑。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明亮、乖巧,像一颗小太阳。
霍言慕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小景。”慕旭淮忽然开口。
小景转头看他。
“我下周要搬新家了。”慕旭淮说,“阳台朝南,阳光很好。”
小景眼睛亮了:“那可以把绿萝种在你那里吗?”
慕旭淮顿了一下。
“你不自己养了吗?”
“我要去做治疗呀。”小景理所当然地说,“医生说要做很久很久,不能养植物的。”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摸着那片新叶。
“等我回来,它应该已经长得很大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霍言慕终于开口:
“会很大的。”
小景抬起头,弯起眼睛。
“那说好了!慕哥哥帮我养绿萝,等我回来还给我。”
慕旭淮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
离开医院时,暮色已经漫上来。
他们在公交站台等车。晚高峰还没开始,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景知道。”慕旭淮忽然说。
霍言慕转头看他。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慕旭淮望着远处的车流,“也知道要很久才能回来。”
他顿了顿。
“但她不怕。”
霍言慕没有说话。
“因为她相信你会等她。”慕旭淮说,“也相信绿萝会长大,相信她会回来。”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
“我以前什么都不信。”慕旭淮说。
车停在他们面前,门打开了。
“现在信一点了。”
他转身上车,没有回头。
霍言慕跟着他上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慕旭淮靠着座椅,望着窗外流动的光河。
“霍言慕。”他轻声说。
“嗯。”
“一个月后,如果我走了,”他顿了顿,“绿萝可以拜托你照顾吗?”
霍言慕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里只有报站声和引擎的低鸣。窗外的广告牌一帧帧掠过,把慕旭淮的侧脸映成忽明忽暗的剪影。
“你不是说你信一点了吗。”
慕旭淮愣了一下。
“信了,”霍言慕说,“就别想这些。”
他顿了顿。
“绿萝你自己养。”
慕旭淮看着他。
窗外有光划过,在他眼底点亮一瞬的闪烁。
“……哦。”他说。
那声音很轻。
像漂浮的羽毛,终于找到了落处。
——
周一早晨,霍言慕照例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
七点四十五分,脚步声准时在门口响起。
慕旭淮站在晨光里,手里拿着两盒酸奶。
草莓味,和原味。
他把原味那盒放在霍言慕桌上。
“早。”
霍言慕接过来。
撕开吸管包装。
窗外,梧桐叶落尽,光秃的枝丫伸向浅灰色的天空。
“早。”他说。
他把吸管插进酸奶盒,低头喝了一口。
慕旭淮在他旁边坐下,也打开了那盒草莓味。
教室门口陆续有人进来,书包放在桌上的闷响,椅子拖过地面的吱呀,同学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末的事。
一切都很寻常。
像无数个普通的周一早晨。
霍言慕把喝完的酸奶盒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角。
慕旭淮的草莓味还剩一半。
他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没有落下。
霍言慕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写了。
他把自己做完的习题册推到桌子中间。
“第三题辅助线这样画。”
慕旭淮垂下眼睛,看着那道被红色水笔圈出的几何辅助线。
他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冬日的阳光终于冲破云层,在课桌表面铺开一片淡淡的金色。
霍言慕侧过头。
慕旭淮正低头抄着那道题的辅助线,笔尖很轻,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安静的影子。
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没有区别。
霍言慕收回目光。
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的梧桐树,想起那天在阳台上,慕旭淮说“太亮了,不习惯”。
他又想起医疗床上那束落在枕边的阳光,想起慕旭淮望着那束光时眼底的平静。
原来他只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
久到忘记自己也可以站在光下。
——
下课铃响,上午的课程结束。
霍言慕收拾好课本,发现慕旭淮还坐在位子上,没有要去食堂的意思。
“不饿?”他问。
慕旭淮摇了摇头。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
“早上父亲打电话来。”
霍言慕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海外疗养院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慕旭淮的语气很平静,“下月初可以入住。”
霍言慕没有说话。
“那里条件很好。”慕旭淮说,“有私人医生,二十四小时护理,面向大海。”
他顿了顿。
“这辈子什么都不用愁。”
窗外有风吹过,光秃的树枝轻轻晃动。
“你不想去。”霍言慕说。不是疑问。
慕旭淮沉默了很久。
“不想。”他说。
“那就别去。”
慕旭淮抬起眼睛。
霍言慕看着他。
“一个月后的事,一个月后再说。”他说,“但如果你不想去,没有人能把你送到海边。”
慕旭淮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犹疑,还有被压得很深、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光芒。
“我父亲可以。”他说。
“你父亲不能。”霍言慕说,“你十七岁了,不是七岁。”
他顿了顿。
“你已经有选择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午间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慕旭淮垂下眼睛。
“我怕。”他轻声说。
霍言慕没有问怕什么。
他知道怕什么——怕反抗之后依然是失败,怕选择了却还是失去,怕好不容易拥有的微弱自由,只是另一次囚笼前的幻觉。
“我知道。”霍言慕说。
他站起身。
“走吧,吃饭。”
慕旭淮抬起头。
“不去食堂。”霍言慕说,“门口那家面馆。”
他顿了顿。
“我请客。”
——
面馆很小,夹在文具店和水果摊之间,招牌褪了色,门口挂着油腻的塑料帘。
霍言慕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在煮面,热气蒸腾中抬头看了他一眼,熟稔地招呼:“老样子?”
“两碗阳春面。”霍言慕说,“一个加蛋。”
他和慕旭淮在角落坐下。塑料椅有些晃,桌面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酱油渍。
慕旭淮没有嫌弃。他安静地坐着,看着老板娘在灶台前忙碌,面汤沸腾的咕嘟声和街边车流的嘈杂混在一起。
“我以前没来过这种店。”慕旭淮说。
“知道。”
“你怎么知道?”
霍言慕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两根一蹭,去掉可能存在的毛刺,放在慕旭淮面前。
“因为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停了三秒。”他说。
慕旭淮顿了一下。
“你连这都数?”
霍言慕没有回答。
面端上来。两碗清汤白面,几粒葱花飘在油花上,简单得近乎寒酸。
慕旭淮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
“好吃吗?”霍言慕问。
慕旭淮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吃了一口。
“……嗯。”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含混,“很好吃。”
他的睫毛垂着,挡住了眼睛。
霍言慕没有戳穿他。
他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那碗。
面馆里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将外面的人流车影都晕成流动的光斑。
慕旭淮把那碗加了蛋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的眼眶还有点红。
“谢谢。”他说。
霍言慕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下次换你请。”
慕旭淮接过纸巾,低头擦嘴角。
“……好。”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像破云而出的光。
——
回学校的路上,他们经过那家文具店。
慕旭淮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他走进店里,霍言慕站在门口等。
五分钟后,慕旭淮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花盆。
土陶烧制,深赭色,盆身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被用金漆修补过。
“老板娘说这叫金缮。”慕旭淮说,“裂了也不扔掉,修好了继续用。”
他把花盆放在霍言慕手里。
“给小景的绿萝。”
霍言慕低头看着那个花盆。
阳光落在那些细细的金色纹路上,像凝固的河流。
“不是说你自己养吗。”他说。
慕旭淮顿了顿。
“……你先帮我养着。”他说,“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再来拿。”
他别过脸,望着街对面。
“一个月,很快的。”
霍言慕看着他的侧脸。
冬日午后的阳光把他半边轮廓镀成淡金色,耳廓边缘有一层很浅的绯色。
“好。”霍言慕说。
他把花盆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他们继续往前走。
梧桐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
霍言慕想起那个花盆上的金缮。
裂了也不扔掉。
修好了继续用。
他侧过头,看着走在他身边半步之遥的人。
阳光正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乎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