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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   晌午时分,驿道开始逐渐上坡。路变得陡了些,碎石也多,踩上去硌脚。林言走得很小心——这双布鞋底薄,他得时刻注意脚下,以免被尖锐的石子扎穿。

      周骇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而行。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打破林间的寂静。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坡顶是一片平坦的台地,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和野草。而台地尽头——林言停下了脚步。

      远处,大地平铺开去,一望无际的平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而在平原中央,一座巨大的城池巍然矗立。

      京城。

      即便隔得这么远,依然能看出其规模的恢弘。城墙像一道深灰色的巨带,将整座城围合起来,墙脊上的垛口如锯齿般排列。城楼高耸,飞檐翘角,在日光下轮廓分明。城内建筑鳞次栉比,高低错落,最显眼的是几座宫殿式的屋顶,金黄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光。

      城池周围,田野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数条官道如放射的脉络,从城门延伸向四方。道路上,车马行人如蚁,缓缓蠕动。

      风吹过台地,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那是成千上万人聚集在一起才会有的、低沉而持续的声浪。

      林言站在那里,一时失语。

      他见过现代的高楼大厦,见过钢铁森林般的都市天际线。但眼前这座古城,是完全不同的震撼。它是厚重的,沉稳的,带着时间的重量和人力雕琢的痕迹。城墙的每一块砖,城楼的每一根梁,都是无数双手垒砌搭建而成。

      工程师的那部分思维不由自主地开始运转:这样的城墙需要多少土方?夯土技术达到什么程度才能抵御攻击?城门的结构如何承受日复一日的开合?排水系统怎么设计才能应对暴雨?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此刻占据他心神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情绪——渺小。人在这座城面前,如此渺小。

      周骇走到他身侧,也望着远处的京城。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沉,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计算什么。

      “那就是京城。”周骇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言耳中。

      “比我想象的……大。”林言喃喃道。

      “大,也复杂。”周骇顿了顿,“城墙高四丈二尺,底宽五丈,顶宽三丈。城门九座,水门三座。城内街巷一千三百余条,常住人口约八十万。”

      林言惊讶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周骇沉默片刻。“以前在兵部,看过城防图。”

      那是他极少提及的过去。林言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望向那座城。

      “我们现在在哪个方向?”他问。

      “西南。”周骇指向城池,“那是西直门,旁边是阜成门。我们要进的是西直门,进城后往东,过两个坊,到兵部衙门所在的崇仁坊。”

      林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能隐约分辨出城墙上的不同城门楼。西直门似乎比其他门更繁忙,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是在排队进城。

      “这么多人排队?”林言皱眉。

      “查得严。”周骇说,“冯公公的案子牵连广,进出城都要严查身份文书。”

      林言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路引——那是周骇托人办的假文书,名字是林平,身份是南边来的药商伙计。纸张粗糙,印章模糊,但勉强能用。

      “能混过去吗?”他有些不安。

      “能。”周骇语气肯定,“守门兵丁只查文书是否齐全,不会细究真伪。只要不引起注意。”

      他又看了一眼林言,“斗笠别摘,低头,少说话。”

      林言点头。他知道自己耳后的印记是最大的风险。虽然普通人未必会特意看小哥儿的耳后,但若遇到经验老道的衙役或兵丁,一眼就能识破。

      两人在坡顶又站了一会儿。风大了些,吹得衣摆猎猎作响。远处京城的轮廓在午后的热气中微微浮动,像海市蜃楼。

      “今晚住城外。”周骇说,“明早开城门时进去,人最多,容易混。”

      “住哪儿?”

      “西直门外有片客栈区,专供赶不及进城的人。”周骇转身,“走吧,天黑前得赶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坡陡,碎石多,林言几次脚滑,都被周骇牢牢扶住。他注意到周骇走路的姿势——总是重心下沉,步伐稳而轻,每一步都踏在实处。那是军人的步态,经过长期训练才能形成的本能。

      “你以前……”林言忍不住开口,“在京城住过多久?”

      周骇脚步顿了顿。“三年。”

      “喜欢那里吗?”

      “不喜欢。”回答得很干脆,“规矩多,人心杂。街上走三步就能遇见一个官,说句话都得想三遍。”

      林言想象了一下那种生活。对他这个习惯了现代自由、又经历了山野简朴的人来说,那简直是另一种牢笼。

      “那事了之后,我们离开。”他说,语气坚定起来,“不去城西,也不去任何城里。找个真正的乡下,山脚下,河边,种地。”

      周骇侧头看他。阳光下,林言的脸被斗笠遮住大半,只能看见紧抿的唇和线条干净的下颌。但那句话里的决心,清晰可辨。

      “好。”周骇应道,一个字,重若千钧。

      下山后,驿道重新变得平坦。越靠近京城,路上的行人车马越多。开始出现挑着菜蔬赶早市的农夫,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还有骑驴赶路的书生。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座巍峨的城。

      空气中渐渐混杂了各种气味。尘土、马粪、汗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和隐约的食物香。
      人声也嘈杂起来。吆喝声、交谈声、车轮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属于城郊的喧闹。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到了西直门外。
      这里果然如周骇所说,是一片热闹的区域。道路两旁密密麻麻都是客栈、酒肆、茶棚,还有摆摊卖吃食的小贩。灯笼已经陆续点亮,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人流如织。有刚刚赶到、急着找住处的外地客商;有在摊前讨价还价的妇人;有蹲在路边啃干粮的脚夫;还有巡视的兵丁,盔甲在灯笼光里反射着冷硬的光。

      周骇带着林言穿过人群,目光扫过一家家客栈的招牌。最后,他在一家叫“平安客栈”的店门前停下。店面不大,但看起来干净,门口挂着的灯笼上写着客满,但门还开着。

      “这家。”周骇说。

      走进客栈,堂屋里坐满了人,几乎每张桌子都有人。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忙着拨算盘,见两人进来,头也不抬:“客满!没房了!”

      周骇走到柜台前,放下一小块碎银。“通铺也行。”

      掌柜的抬头,看见银子,又打量了一下两人——都是普通行路人打扮,一个高大沉稳,一个瘦小戴斗笠。他犹豫了一下,收起银子。

      “通铺还有两个位子,在后院厢房。二十文一位,包热水,晚饭另算。”

      “要了。”

      掌柜的叫来伙计,是个半大少年,机灵地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后院比前院安静些,三间厢房,其中一间门开着,里面是大通铺,已经躺了四五个人,鼾声此起彼伏。

      伙计指了指靠墙的两个空位,“就那儿。热水在灶房,自己去打。晚饭前头堂屋有,素面十文,肉面十五文。”

      周骇点点头,伙计便走了。

      通铺很简陋,就是一条长长的土炕,铺着草席。已经睡下的人裹着自带的被褥,空气里有汗味和脚臭味。林言皱了皱眉——不是嫌弃,只是不习惯。

      周罕把背囊放在空位上,“你先坐着,我去打水。”

      他离开后,林言在炕沿坐下,摘下斗笠。昏暗的光线里,同屋的其他人都在睡觉或闭目养神,没人注意他。

      他轻轻揉了揉耳后的印记。那里似乎有些发烫——也许是紧张,也许是这屋里空气太闷。

      不一会儿周骇回来了,端着一盆热水。两人简单擦了脸和手,换上干净的袜子——走了一整天,脚汗湿了。

      晚饭在堂屋吃。人太多,他们只能和别人拼桌。同桌的是两个货郎,正边吃边聊明天的生意。

      “……听说城里米价又涨了?”

      “何止米价,布价、盐价都在涨。冯公公那一党的人被抓,他们控制的生意都乱了套,现在什么都缺。”

      “这得乱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朝廷已经派人接管了,过些日子应该能稳下来。”

      林言默默吃着面。素面,清汤寡水,但热乎。他听着周围的谈话声,捕捉着关于京城现状的只言片语。

      冯公公倒台的影响,显然比他们想象的更广。这既是机会——乱中才好办事;也是风险——局势不稳,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吃完饭回通铺,屋里已经鼾声大作。周骇让林言睡靠墙的位置,自己睡在外侧。炕硬,草席粗糙,但走了一整天,累极了,躺下就觉得眼皮沉。

      黑暗中,林言轻声问:“明天……什么时候去?”

      “辰时初开城门,我们卯时末去排队。”周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低沉平稳,“交了东西就走,不在城里多留。”

      “能一天办完吗?”

      “尽量。”

      林言沉默了。他望着黑暗中的屋顶,梁木的轮廓隐隐约约。明天,一切就要见分晓了。

      “周骇。”他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如果事情不顺,怎么办?”

      周骇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伸出手,在黑暗
      中准确握住了林言的手。
      “那就杀出来。”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京城九门,总有一个能出去。”

      林言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你不是说,不喜欢杀人吗?”

      “是不喜欢。”周骇顿了顿,“但有时候,没得选。”

      这句话里的重量,让林言心头一沉。他反手握紧了周骇的手。

      “不会有事的。”他说,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我们……我们还要去找地方种田。”

      周骇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屋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

      林言闭上眼睛。明天,京城。明天,了结。

      他握紧那只手,慢慢沉入睡眠。

      而在京城巍峨的城墙内,某个深宅之中,烛火通明。有人正对着一份名录,低声吩咐:

      “明日西直门,加强盘查。所有二十至三十岁、身形瘦削的男子,特别是……单独或两人同行者,重点留意。”

      “是。”

      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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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不稳定 偶尔灵感爆发日万也可能抽疯把存稿全部发了完结。 预收《总有人想害朕》古耽1v2Be 温柔腹黑国师攻/温柔竹马将军攻vs间歇性疑心病受 欢迎大家一起来看小国帝王的成长史!! 待填《今夜没有暴雨》现耽1v1OE 异国情调 你不追我也逃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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