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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   矿道里的黑暗压下来,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老疤瘌手里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微弱,摇曳,勉强照亮脚前三尺路。

      脚步声在身后追赶,杂沓,沉重,带着金属碰撞的铿锵——追兵穿着甲胄。

      “这边!”老疤瘌拐进一条岔路。

      道更窄了,岩壁湿滑,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林言跑得急,脚下打滑,险些摔倒。周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抓得他生疼。

      “能走吗?”周骇的声音很低,气息有些乱。

      “能。”林言咬牙。其实脚底早就磨破了,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只会拖累。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传来轰鸣的水声。火把光照过去,一条地下瀑布从岩顶倾泻而下,砸进深不见底的水潭,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潭边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再往前,路断了——是塌方,碎石和朽木堵死了去路。

      死胡同。

      老疤瘌脸色铁青,举着火把飞快地扫视岩壁。“不对……地图上这儿有路……”

      “被堵了。”周骇松开林言,走到塌方处查看。他伸手推了推堵路的木梁,纹丝不动。“至少塌了十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也从岔路口透了过来。追兵要到了。

      周骇回头看了眼林言,眼神在昏暗中异常锐利。他忽然走到水潭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刺骨的寒。

      “水下。”他说。

      林言愣了。“什么?”

      “瀑布后面。”周骇站起身,指向那道白练般的水幕,“水流这么急,后面应该有空洞。我爹说过,矿工有时会借瀑布藏身。”

      老疤瘌也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潭边细看。火把的光在水雾中晕开,隐约能看见瀑布后岩壁的轮廓——确实有凹陷。

      “得潜过去。”老疤瘌说,“水冷,但没别的路了。”

      林言看着那黑沉沉的水潭,喉咙发紧。他不会水——或者说,会一点游泳池里的游泳,但和这种地下暗流完全是两回事。

      周骇已经开始脱外衣。“我带你。闭气,抓紧我。”

      没有时间犹豫。追兵的火光已经照亮了岔路口的岩壁,人影晃动,呼喝声清晰可闻。

      林言脱掉湿透的外衣,只剩单薄的里衣。周骇走过来,用一根绳子飞快地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下水就闭气。”周骇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林言重重点头。

      老疤瘌把火把插在岩缝里,制造他们还在原地的假象,然后率先跳进潭中。水花不大,他像条鱼似的滑向瀑布。

      周骇拉着林言走到潭边。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林言打了个寒颤。

      “走。”

      两人一起踏入水中。

      冷。彻骨的冷。水瞬间淹到胸口,林言呼吸一滞。周骇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带着他向前游去。

      追兵到了塌方处。有人喊:“火把在这儿!人肯定不远!”

      “搜!仔细搜!”

      水声掩盖了那些呼喊。林言憋着气,被周骇带着沉入水中。黑暗,冰冷,耳朵里灌满水流轰鸣的闷响。他紧闭着眼,手死死抓着周骇的手臂。

      穿过水幕的刹那,水流的力量几乎要将他们撕开。周骇的手臂绷紧了,把林言牢牢护在身前。几秒钟的天旋地转,然后压力忽然一轻——

      他们浮出了水面。

      是个不大的岩洞,瀑布在洞口形成水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洞里漆黑一片,只有水面上反射着微弱的粼光。

      周骇拉着林言游到岩壁边,那里有块凸起的石头可以攀附。林言抓住石头,大口喘气,冷得牙齿打颤。

      老疤瘌已经上去了,正伸手拉他们。周骇先把林言托上去,自己才翻身上来。

      三人都湿透了,瘫在冰冷的岩石上喘息。洞外,追兵的呼喊声透过水声隐约传来,但听不真切——他们暂时安全了。

      林言抱着胳膊发抖。湿衣贴在身上,阴寒往骨头里钻。黑暗中,他感觉到周骇坐了起来,然后一件尚带体温的外衣披在他肩上。

      是周骇之前脱掉的那件,他一直拿在手里,居然没完全湿透。

      “穿上。”周骇的声音很哑。

      林言裹紧外衣。衣服是湿的,但确实有一丝暖意。他摸索着碰到周骇的手,冰凉。

      “你的伤……”林言想起周骇背上的伤口泡了水。

      “没事。”周骇说,但林言听出他在压抑颤抖。

      老疤瘌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火折子湿了,点不着。得等衣服干点再说。”

      那就只能等。在黑暗里,在寒冷中。

      时间过得很慢。林言蜷缩着,努力保存体温。他想起以前在江北——那个他来的地方的江北——冬天也有这么冷的时候。但那里有暖气,有热水袋,有厚厚的羽绒服。下班回家,推开门就是一股暖流,脱掉外套,踩在地暖上,整个人都舒展开。

      不像这里。只有湿冷的岩石,黑暗,和不知道何时会来的追兵。

      “周骇。”林言轻声说。

      “嗯。”

      “江北的冬天……也这么冷吗?”

      周骇沉默了片刻。“江北靠南,冬天没山里冷。但湿,冷往骨头里钻。”

      “哦。”林言应了声。他说的江北和周骇说的,不是同一个地方,但他没解释。

      洞里只有水声和呼吸声。林言往周骇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周骇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任由他靠着。

      “出去后……”林言的声音很轻,“我想学凫水。”

      “我教你。”周骇说。

      “还要学认山路。不然总拖累你。”

      “没拖累。”周骇顿了顿,“你修石磨,做响木弩,今天跑矿道也没喊累。够好了。”

      林言鼻子有点酸。他把脸埋在外衣领口,闻到的都是周骇身上的味道——汗味,血味,矿道的土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属于周骇自己的气息。

      “周骇。”他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回不来……”

      “我跟你去。”周骇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林言愣住了。黑暗中,他看不见周骇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只绑着绳子的手,握紧了他的手腕。

      “我说真的。”周骇又说,“去哪儿都行。山里,村里,州府,江北……都行。”

      水声潺潺。林言忽然觉得,这矿道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疤瘌那边传来响动。他重新尝试打火折子,这次,一点微弱的火星亮起,然后是小小的火苗。

      光回来了。

      虽然只有豆大的一点,但足够照亮这个小小的岩洞。林言看清了周围——洞不大,呈半圆形,岩壁光滑,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片,像是以前矿工留下的工具残骸。

      老疤瘌举着火折子检查岩壁,忽然“咦”了一声。

      “这里有字。”

      周骇起身过去看。林言也跟过去。火光映照下,岩壁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歪斜,但还能辨认:

      “大梁永昌七年,矿尽封道。王五、李石头、赵狗剩留。此去不知归期,愿家人安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后来者见字,东行三十步,有通风道可出。”

      永昌七年……林言快速算了算,那是三十多年前了。这三个矿工封矿时留下的字,没想到今天救了他们。

      老疤瘌已经向东走了。数着步子,到第三十步时,岩壁上果然有个不起眼的缝隙。他伸手进去摸了摸,脸色一喜。

      “是空的。后面有路。”

      缝隙很窄,得把身上多余的东西都卸了才能挤过去。周骇先过,老疤瘌其次,林言最后。挤过去时,岩壁刮得他生疼,但总算过来了。

      这边是条向上的斜坡道,空气明显干燥了些,甚至有微风——说明离出口不远了。

      “走。”老疤瘌熄灭火折子,保存最后一点燃料,“凭感觉走。有风就有出口。”

      三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林言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被周骇牵着。周骇的手很稳,掌心粗糙的茧子磨着他的皮肤,却让人觉得安心。

      走了一刻钟左右,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火光,是自然光,灰蒙蒙的。

      是黎明。

      他们加快脚步。光越来越亮,风也越来越大。转过最后一个弯,出口出现在眼前——是个半人高的洞口,外面是茂密的灌木丛。

      老疤瘌先钻出去,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挥手示意安全。

      周骇让林言先出。林言爬出洞口,清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天刚蒙蒙亮,林间笼着一层薄雾。

      他们出来了。

      站在山坡上回望,矿道的入口掩在藤蔓后,毫不起眼。谁能想到,一夜之间,他们从山的这一边,穿到了另一边。

      老疤瘌摊开地图,就着晨光确认位置。“我们在州府西边,大概二十里。下山就是官道,但肯定有关卡。”

      “绕过去。”周骇说,“走山路。”

      “得找地方换衣服。”老疤瘌看了眼浑身湿透的三人,“这样下山,太显眼。”

      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泉。周骇让林言和老疤瘌先清洗换衣,自己守着。林言脱下湿透的里衣时,冷得直哆嗦。他用泉水草草擦洗,换上包袱里唯一一套干衣服——粗布的,打着补丁,但干净。

      轮到周骇时,林言没走开。他帮周骇解开背上的绷带——伤口果然泡得发白,边缘红肿。林言用泉水小心清洗,重新上药。药粉不多了,得省着用。

      周骇背对着他,肌肉随着清洗的动作微微紧绷,但一声不吭。

      “疼就说。”林言轻声道。

      “不疼。”周骇说。但林言看见他抓着膝盖的手,指节都攥白了。

      换好衣服,三人吃了点干粮。饼子被水泡过,软塌塌的,但总比没有强。

      “接下来去哪?”林言问。

      周骇看向州府方向。“按原计划。但得先打听消息——冯公公的人在州府设卡查人,得知道查得有多严。”

      老疤瘌收起地图。“我去。你们在山里等着,我天黑前回来。”

      “太危险。”周骇皱眉。

      “我一个老头子,不起眼。”老疤瘌说,“你们俩目标大,尤其是……”他看了眼林言,“尤其是小哥儿,耳后有印记,一查就露馅。”

      林言下意识摸了摸耳后。那个胎记,平时不觉得,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

      老疤瘌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周骇和林言留在林子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休息。

      一夜奔逃,两人都累极了。林言靠着一棵树坐下,眼皮发沉。周骇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但林言知道他没睡——耳朵在微微动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阳光渐渐穿透雾气,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开始叫了,清脆的,此起彼伏。

      “周骇。”林言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老疤瘌打听回来的消息不好,怎么办?”

      周骇睁开眼,看向州府方向。“那就继续走。去更远的地方。”

      “多远?”

      “走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周骇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北边有草原,西边有沙漠,南边有海。总有个地方能容身。”

      林言没说话。他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尘埃,想起自己来的那个世界。那里也有追兵吗?没有。那里有安定的生活,有熟悉的一切,但没有周骇。

      “我不想逃一辈子。”林言轻声说。

      周骇转过头看他。晨光中,林言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清澈,很坚定。

      “那就不逃。”周骇说,“等老疤瘌回来,看情况。如果冯公公的势力只在州府一带,我们就去更上面的地方——去京城,直接把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京城?”

      “嗯。”周骇说,“虎符和赦令,级别太高,州府的人接不住。得去京城,找能主事的人。”

      林言想了想。“你认识那样的人吗?”

      “认识一个。”周骇顿了顿,“我爹的旧识,在兵部任职。很多年没联系了,但……可以试试。”

      有目标就好。林言觉得心里踏实了些。他往周骇那边挪了挪,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累了就睡会儿。”周骇说,“我守着。”

      林言确实累了。他闭上眼,听着林间的鸟鸣,感受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的暖意,还有身边周骇沉稳的呼吸声。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揽住了。周骇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些。那个怀抱很稳,很暖。

      林言没有睁眼,只是往那温暖里缩了缩。

      阳光越来越亮,雾气散尽了。山林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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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不稳定 偶尔灵感爆发日万也可能抽疯把存稿全部发了完结。 预收《总有人想害朕》古耽1v2Be 温柔腹黑国师攻/温柔竹马将军攻vs间歇性疑心病受 欢迎大家一起来看小国帝王的成长史!! 待填《今夜没有暴雨》现耽1v1OE 异国情调 你不追我也逃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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