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共长生》Come子康

8、探黑风峪

　　辰时，城南门外，春日晨雾尚未完全散尽，给远处的山峦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官道上已有零星的商旅和农人往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碌碌的声响。
　　苏薇到得稍早，她换了一身便于山行的靛青色素布衣裙，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背上一个小巧的藤编背篓，里面装着些清水、干粮、常用草药以及她那些瓶瓶罐罐的香，看上去，倒真像个要入山采药的姑娘。只是那双过于清亮灵动的猫眼，以及行走间近乎无声的轻盈步伐，隐约透露出她的不凡，她安静地站在一株老柳树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遭，实则警惕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通过契约，她能感觉到玄墨正在快速接近，不多时，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雾气缭绕的官道尽头。玄墨依旧是一身靛蓝道袍，背负长剑，身形挺拔，步伐沉稳。他并未携带太多行李，只腰间挂着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布袋，想必装有符箓法器。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苏薇的装束和背篓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只淡淡道：“走吧。”，“是，道长”苏薇微微颔首，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官道，拐入一条通往西边山峦的崎岖小径。初始还能偶尔遇到砍柴的樵夫或采药的药农，越往深处走，人迹便愈发罕至，林木渐渐茂密起来，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玄墨在前方沉默地带路，步法稳健，总能精准地找到最省力的路径，他偶尔会停下，查看一下罗盘，或者观察地面和树木的痕迹，判断方向。
　　苏薇则跟在后方数步之遥，同样沉默，她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嗅觉和听觉上。山风带来的各种气息——泥土的腥味、腐叶的酸味、各种草木的清香、偶尔掠过的小兽气味…她都仔细分辨着，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与那黑灰或邪物相关的异常，通过那无形的契约连接，一种奇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他能感觉到她高度集中的感知和偶尔掠过的一丝疑虑；她也能感觉到他冷静的审视和如同磐石般稳定的心绪。这种无需言语的微弱感知，让这场沉默的同行少了几分尴尬，反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基于共同目标的默契，然而，随着逐渐深入黑风峪地界，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有些不同，树木的形态逐渐扭曲，枝叶颜色变得暗沉，甚至连吹过的风都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呜咽声。空气中的灵气变得愈发稀薄且混乱，反而弥漫起一种淡淡的、令人胸闷的压抑感。
　　“小心些。”玄墨忽然开口，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他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看着前方笼罩在淡淡灰雾中的山谷，“这里的瘴气开始变重了，而且…阴煞之气很浓”苏薇点了点头，猫儿眼中警惕之色更浓。她也感受到了。那灰雾并非寻常水汽，其中蕴含着能侵蚀生灵活力的阴寒煞气。普通人在此待久了，恐怕会气血衰败，大病一场，她从背篓里取出两个香囊，递了一个给玄墨：“道长，这里面是辟瘴醒神的药草，或许能抵挡一二。”
　　玄墨看了她一眼，接过香囊，一股清冽温和的药草香涌入鼻尖，果然觉得胸口的烦闷感减轻了不少。他将其放入怀中：“多谢”两人继续前行，速度放缓了许多，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逐渐降低，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鸟兽虫鸣都消失无踪，只有脚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自己心跳的声音，苏薇的嗅觉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干扰，那无所不在的阴煞瘴气掩盖了太多细微的气息。
　　忽然，走在前方的玄墨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有东西”他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向左前方一片被浓雾笼罩的乱石堆，苏薇立刻凝神望去，同时指尖已扣住了两枚香丸，通过冥冥中的感应，她能感觉到玄墨瞬间绷紧的肌肉和凝聚的真元，浓雾之中，隐约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碎石间爬行，下一刻，数道黑影猛地从雾中扑出！
　　并非昨夜那般的雾状怪物，而是几只体型硕大、形似豺狼的野兽！它们的眼睛赤红浑浊，涎水从呲出的獠牙间不断滴落，身上皮毛脱落多处，露出下面腐烂发黑的皮肉，散发着浓烈的尸臭和阴煞之气！这些野兽显然早已死去多时，却被此地浓郁的阴煞之气侵蚀，化为了只知道杀戮的尸傀！
　　“吼！”
　　尸傀发出低沉的咆哮，速度快得惊人，直扑两人，玄墨冷哼一声，并未拔剑，而是并指如剑，凌空疾点！数道金光符箓脱手而出，精准地印在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尸傀额头上！
　　“噗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腐肉，符箓金光大放，那几只尸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浑身冒起黑烟，踉跄着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但更多的尸傀从雾中涌出，仿佛杀之不尽！
　　苏薇见状，也不再犹豫，她身形灵动地避开一只尸傀的扑击，指尖香丸弹射而出，并非射向尸傀，而是射向周围的地面！
　　“啪！啪！”
　　香丸炸开，浓郁的异香再次弥漫开来，这香气似乎对那阴煞之气有着天然的克制，周围的灰雾都被逼退了几分。那些冲入香气范围的尸傀动作明显变得迟滞起来，赤红的眼中甚至露出一丝本能的畏惧！玄墨压力骤减，出手如电，金光符箓接连飞出，精准地消灭着被香气影响的尸傀，他的手法干净利落，带着一种道门特有的肃杀之美，两人一攻一辅，配合竟是出乎意料的默契。
　　苏薇并未直接攻击，她的香更多是用来制造有利环境和干扰对手，她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尸傀的攻击间隙中闪避，不时弹出香丸，总能恰到好处地缓解玄墨的压力，有契约在，两人甚至无需言语交流，便能模糊感知到对方的意图和下一刻的行动方向，玄墨感觉到苏薇想要清理右侧的障碍，便会提前以符箓压制左侧的敌人；苏薇感知到玄墨即将爆发一轮强攻，便会提前将香气集中在前方区域。
　　这种战斗中的微妙默契，让玄墨心中再次升起那种奇异的感觉，这只猫妖，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如何与他的步调配合，很快，最后一只尸傀也被玄墨的符箓击碎，化作一地焦黑的腐肉，周围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那令人不适的异香和尸臭混合在一起，格外难闻。
　　玄墨微微喘息，调息着略有消耗的真元。他看了一眼身旁气息依旧平稳的苏薇，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属于猎手的专注，方才那一刻，她身上那层温婉的伪装仿佛彻底褪去，露出了属于妖类的锐利本质，“你的香，很好用”他诚实地评价道。若非她的香气克制阴煞、干扰尸傀，他解决这些麻烦至少要多耗费三成真元，苏薇稍稍平复呼吸，收起指尖剩余的香丸，重新戴上那副柔顺的面具：“雕虫小技，能让道长省些力气便好。”她蹲下身，谨慎地用银针拨弄了一下地上的腐肉，眉头紧锁，“这些野兽死去应该有些时日了，被此地阴煞侵蚀才化为尸傀。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嗯”玄墨也表示同意，“尸傀形成需时，且多凭本能徘徊在煞气浓郁之处。方才它们冲出来的时机和方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或引导着”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黑风峪，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凶险和诡异。
　　“跟紧我”玄墨沉声道，率先向着那乱石堆后方走去。那里，似乎是尸傀冲出来的方向，也是阴煞之气更浓郁的源头，苏薇立刻跟上，下意识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浓雾依旧弥漫，但经过方才并肩一战，某种无形的信任似乎在这诡异的山谷中，悄然滋生了一点点，至少，在共同面对危险时，他们是可以将后背暂时交给对方的“盟友”。
　　乱石堆后方，是一个向下倾斜的坡地，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黑褐色。拨开纠缠的枯藤，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漆黑的洞口，出现在两人面前，森寒刺骨的阴风，正从那洞口中源源不断地吹出，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洞内传来的、那令人心悸的阴寒死气，比外面浓郁了十倍不止！
　　而苏薇的脸色，在感受到那洞内气息的瞬间，骤然变得苍白无比！不仅仅是因为那浓烈的死气，更是因为，在那死气的核心深处，她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丝…与她妖力同源的气息！而且，比之前在黑灰中感受到的，要清晰得多！强烈得多！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洞窟深处，呼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