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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香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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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朝京都,永熙二十三年春。
暮色如纱,缓缓笼罩了京都的朱雀大街。华灯初上,人声渐稀,唯有两旁店铺悬挂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街角处,“一盏清欢”茶馆二楼雅间内,苏薇正俯身拨弄着小巧香炉中的灰烬。她动作轻缓,指尖白皙修长,炭火明灭间,映得她侧脸轮廓柔和似玉。一缕极淡的异香从炉中升起,并非寻常檀麝,倒似雨后空山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草木清气,悄然弥散,又很快被她以特殊手法敛去。“成了”她低声自语,眸中掠过一丝倦色,却也掩不住那点成功的欣悦。这炉“宁神香”是她试验了数月的新方,专为压制近日来体内不时躁动的妖力而制。
作为一只已修行三百年的猫妖,苏薇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向来精准自如。她原身是只玄猫,通体乌黑,唯额间一撮雪白,如今化为人形,便成了泼墨长发衬着玉白肌肤,一双猫儿眼澄澈灵动,眼波流转间自带几分慵懒与神秘。她久居人间,深谙隐匿之道,在这京都繁华地开了间小茶馆,卖茶,也暗中售些于妖、于人皆有益处的特殊香品,日子过得也算平静安稳。
然而,近半年来,天地间的灵气却变得愈发古怪。时而言汹涌如潮,时而枯竭似旱,全无规律可言。这对依赖灵气修炼的妖类而言,无疑是场灾难。修为高深者尚可苦苦支撑,那些小妖们则更是不堪,要么力量衰退日渐虚弱,要么便被这紊乱的灵气逼得狂性大发,惹出不少乱子。苏薇自己也深受其扰。她虽根基稳固,但这突如其来的灵气波动,总让她觉得内息不稳,妖力时强时弱,甚至偶尔会难以维持完美的人形,耳尖发尾会控制不住地露出原形特征。这炉新香,于她而言,至关重要。
她小心翼翼地将香炉盖上,收入多宝格的暗格中,这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湮灭,茶馆也已打了烊,伙计们都已散去。她喜欢这份一日喧嚣后的静谧。
正要转身下楼,鼻尖忽然微微一动。不是茶香,不是花香,也不是她刚制成的宁神香。那是一缕极淡薄,却异常清晰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绝望恐惧的情绪,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妖气残余。
方向是…三条街外的榆林巷。苏薇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金色竖瞳猫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与疑虑。又来了。这已是本月第三起了。她悄无声息地行至窗边,指尖挑开一丝缝隙,向下望去。夜市喧嚣并未完全掩盖住远处传来的些许骚动,很快,一队穿着官服的火仗吏匆匆跑过,方向正是榆林巷。京都并不太平。近月以来,已接连发生数起离奇命案。死者皆是被吸干精血而亡,现场总会残留一丝暴戾杂乱的妖气。官府查不到头绪,只能归咎于“妖物作祟”,加强了夜间巡查,却收效甚微。百姓人心惶惶,茶余饭后皆是对那“吸血妖魔”的猜测与恐惧。
苏薇心下沉沉。她深知并非所有妖类都如她般安分守己,但如此残忍嗜杀、且接连犯案的手法,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那残留的妖气虽暴戾,却总给她一种“虚浮”之感,像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并非妖物自然修炼所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捕捉更多空气中的信息碎片。夜风送来各种气味——刚出笼的肉包子香气、酒肆里溢出的酒气、远处胭脂水粉的甜腻,以及那缕渐渐被风吹散的血腥…还有…
一种极其清正、凛冽的气息,如同雪后初晴的松柏,忽然闯入她的感知范围。这气息…绝非普通人!苏薇猛地睁开眼,瞳孔在瞬间缩成一条细线,又迅速恢复原状。她循着那气息望去,只见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道袍,身形挺拔如松,墨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背对着她的方向,正望着榆林巷那边的骚动。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苏薇也能感受到那人周身萦绕的、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的清冷气度,以及那内敛却不容错辨的法力波动。道士,而且是修为颇深的道士。
苏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将自己更完美地隐匿于窗棂的阴影之后。她对道士绝无好感。正一盟的那些人,向来视妖类为异端,遇之非打即杀,手段强硬,从不问是非曲直。这突然出现在她茶馆附近的道士,是冲着她来的?还是为了榆林巷的案子?她屏住呼吸,仔细观察。那道士并未察觉她的窥探,只是静立片刻,似乎确认了什么,便转身迈步,身影很快融入人群,消失不见。直到那清正的气息彻底远去,苏薇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竟微微渗出冷汗。面对天敌般的本能警惕,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一瞬。她重新关好窗,指尖有些发凉。看来,官府无能,终于请动了那些方外之人。京都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接下来的两日,苏薇过得格外谨慎。她依旧开门营业,煮水烹茶,笑迎八方客,暗中却时刻留意着街面上的动静,并悄悄加固了茶馆内隐藏的几处隐匿气息的小阵法。“一盏清欢”生意不错,因其茶香韵长,环境清雅,老板娘又生得貌美亲善,很受一些文人雅士和老顾客的喜爱。苏薇很喜欢眼下这种人间烟火气,这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活着”的,而不仅仅是山林里一只冷眼旁观时光流逝的妖。第三日下午,茶馆里客人不多,三两桌散客低声闲谈。苏薇正坐在柜台后,拿着一块软布,仔细擦拭一套天青釉瓷茶具。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纤细的手指和温润的瓷器上流转,岁月静好得仿佛之前的担忧都是错觉。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苏薇抬起头,唇边习惯性地噙起一抹迎客的浅笑,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笑意微微一凝,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靛蓝道袍,木簪束发,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冷肃,一双黑眸深邃沉静,目光扫过店内时,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感。正是那夜她见过的那个道士。他竟直接找上门来了。苏薇心下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容愈发温婉:“这位道长安好,可是要用茶?”声音清软,如同春风拂过耳畔。玄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眼神很锐利,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但苏薇的隐匿功夫做得极好,周身妖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淡淡的茶香与女儿香。“听闻店家茶艺一绝,特来叨扰。”玄墨开口,声线平稳清冽,如同冷泉击石,“一壶清心明目的茶即可。”“道长请这边坐。”苏薇引他在靠窗的一张清净桌案旁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慌乱,“我们店的‘云山雾绕’最是清心涤虑,用的是今春的新茶,佐以几味清心宁神的山草,您看可好?”“可。”玄墨颔首,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茶馆的布置。雅致,清幽,并无任何异常的气息或摆设。他的视线最后落回正在熟练烹茶的苏薇身上。
这个女人很美,是一种柔和毫无攻击性的美,待人接物温婉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他袖中暗藏的探灵符并无反应,罗盘也安稳不动。要么她真的只是个普通人,要么…就是道行极深,善于伪装。他奉师门之命下山,调查京都接连发生的妖物噬人案。师父认为此事并非简单的妖物作乱,可能牵扯更广。这几日明察暗访,线索却寥寥。那作恶的妖物极其狡猾,每次现场残留的妖气都杂乱微弱,很快消散,难以追踪。唯一的共同点是,几处案发地,似乎都离这家名为“一盏清欢”的茶馆不算太远。是巧合?还是…苏薇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自己身上。她垂着眼,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烫杯、置茶、高冲、低泡…每一个步骤都优雅从容,心里却绷着一根弦。这道士果然冲着她来的,虽无证据,但怀疑的种子显然已经种下。
她将沏好的茶汤倒入白瓷杯中,汤色清亮,香气清幽,双手奉至玄墨面前:“道长请用茶。”玄墨接过,指尖无意间与她的微微一触。两人俱是微微一怔。苏薇只觉得对方指尖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电流,激得她体内妖力微微一荡,差点失控。她急忙凝神压制,稳住呼吸。玄墨则是在触碰的瞬间,感受到一丝极细微、极奇异的波动,不同于妖气的阴邪,也不同于灵气的清正,温暖而充满生机,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他抬眼深深看了苏薇一眼。苏薇强作镇定,莞尔一笑:“道长可是还有什么需要?”
玄墨默然片刻,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入口甘醇,韵味绵长,确属上品,一股温和的暖意流入四肢百骸,竟让他连日来查案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好茶。”他赞了一声,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无波,“店家在此开店多久了?”快五年了。”苏薇答得从容。
“近日京城不甚太平,店家可知晓?”玄墨状似闲聊般问道。苏薇面露恰到好处的忧色与一丝后怕:“听客人们说起过,说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害人。真是吓人,幸而我这小店至今安稳,想必是托了街坊邻居的福气。”她将一个听闻怪事略有惶恐的普通女子演得惟妙惟肖。玄墨看着她,不再言语,只是慢慢品着茶。茶馆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煮水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哐当!”一声脆响从后院传来,像是瓦罐被打碎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短促尖锐、明显非人的嘶叫!是那只贪嘴的狸猫妖!它定是又忍不住想去偷吃她藏在后院准备酿酒的灵果,不小心打翻了东西!平日里它极其小心,今日怎如此毛躁?莫非是…苏薇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后院方向,又立刻意识到失态,慌忙转向玄墨,挤出一个笑容:“想必是野猫偷食,惊扰道长了,我这就去…”但她瞬间的惊慌失措,以及那声虽然微弱却绝非普通猫叫的嘶鸣,如何能瞒过玄墨的耳朵?
玄墨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那股清正凛冽的气息骤然爆发开来,虽未直接针对苏薇,却已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妖气?”他目光如电,锁定苏薇,之前的温和表象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猎妖者的冰冷与锐利,“店家,看来你并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他一步踏出,便要往后院去。苏薇心下大急,绝不能让这道士发现后院的狸猫妖,否则它必死无疑,自己也绝对脱不了干系!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地挪步阻拦,伸手虚拦了一下:“道长!后院污秽,只是些野猫…”玄墨急于查看后院妖气来源,见她阻拦,眉头一皱,下意识地运起一丝真元,拂袖想要格开她:“让开!”他并未用力,只想让她让路。然而苏薇此刻心神俱震,体内因灵气异动本就不稳的妖力正因他的靠近和爆发的气息而剧烈翻腾,他这附带真元的一拂,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苏薇只觉得一股沛然之力涌来,与她体内躁动的妖力猛地一撞!
“嗡!”
一声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嗡鸣在空气中震响。两人身体同时剧震,如遭雷击,齐齐向后踉跄一步。下一瞬,苏薇只觉得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古老而神秘的枷锁被猛地触动、叩响!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又灼热的奇异感觉瞬间流遍全身,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强行将她与对面的道士连接在一起!她惊骇地抬头,正对上玄墨同样写满震惊与不可置信的双眸。显然,他也感受到了那诡异至极的联系。
契约…成立了?在这个最糟糕透顶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