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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上巳·春寒 三月里的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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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北境,春风仍带着料峭寒意。
萧煜率军回京时,北境残余的战事已近尾声。西戎主力溃退三百里,留下满目疮痍的边城和遍野尸骸。临行前,他站在雁门关城楼上,望着关外那片被战火焚焦的土地,久久未语。
“殿下,”林铮递过一件披风,“风大,当心着凉。”
萧煜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这一战,我们死了多少将士?”
林铮沉默片刻:“阵亡一万三千余人,重伤五千。北境三城的百姓...死伤过半。”
“一万八千条性命。”萧煜闭了闭眼,“换来的,不过是暂时的安宁。”
“殿下已尽力了。”林铮低声道,“若非殿下及时驰援,北境只怕已经...”
“我知道。”萧煜转身,“但有些账,得慢慢算。”
他说的不仅是西戎,还有朝中那些与敌勾结、里通外国的人。这场战事来得蹊跷,西戎的攻城器械、精准的进攻路线、甚至对北境布防的熟悉程度,都说明朝中有人泄露军机。
回京的路上,萧煜一直在想这件事。马车颠簸,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敲着可能的人选。刘家余党?韩遂旧部?还是...另有其人?
“殿下,”车外传来林铮的声音,“再有一个时辰就到京城了。”
萧煜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离开不过三月,却仿佛过了三年。这三个月里,他见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血腥。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文臣,永远无法想象战场是何等残酷。
“云殊...”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三个月的每一封家书,都成了他在尸山血海中唯一的慰藉。她的字迹娟秀,话语温柔,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牵挂与支持。
马车驶入城门时,已是黄昏。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萧煜换上温和的笑容,向百姓挥手致意,眼中却难掩疲惫。
回到东宫时,谢云殊已等在宫门口。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素雅得像早春的梨花。见到萧煜下车,她快步上前,却又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礼:“恭迎殿下凯旋。”
萧煜看着眼前这个恪守礼制的太子妃,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三个月的分别,仿佛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起来吧。”他伸手扶她,触到她微凉的手时,心中一动,“手怎么这么凉?”
“臣妾无碍。”谢云殊垂眸,“殿下舟车劳顿,先回宫歇息吧。”
回到寝宫,宫人备好了热水。萧煜沐浴更衣后,见谢云殊还在外间忙碌,便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她:“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好。”
谢云殊身子微僵,随即放松下来:“臣妾想亲手为殿下准备。”
“云殊,”萧煜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这三个多月,你可还好?”
“臣妾一切都好。”谢云殊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倒是殿下...瘦了许多。”
“战场之上,难免的。”萧煜轻抚她的脸颊,“倒是你,在宫中可还顺利?有没有人为难你?”
谢云殊摇头:“有父亲照拂,无人敢为难。只是...”她顿了顿,“刘太妃那边,有些异动。”
萧煜眼神一凝:“什么异动?”
“静心苑每月都有太医请脉,但近两个月,太医院换了个新来的小太监送药。”谢云殊低声道,“臣妾让人查过,那小太监入宫前...是刘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家仆。”
萧煜沉吟片刻:“此事交给我处理。你暂时不要插手,免得打草惊蛇。”
“臣妾明白。”
晚膳时,两人对坐而食。菜肴精致,都是萧煜喜欢的口味。谢云殊为他布菜,动作娴熟自然,但萧煜总觉得,她与从前有些不同。
“云殊,”他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谢云殊手一顿,抬眼看他:“殿下何出此言?”
“你今日见我,太过客气。”萧煜看着她,“我们是夫妻,不必如此拘礼。”
谢云殊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是太子,臣妾是太子妃。礼不可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萧煜心中一沉。他想起战场上那些死去的将士,想起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忽然明白她在顾虑什么——她在怕,怕他变了,怕他不再是那个会在深夜为她披衣、会细心为她挑去鱼刺的夫君。
“云殊,”他握住她的手,“我还是我。战场上杀敌,是为了保护家国,保护...你。但回到你身边,我就只是你的夫君。”
谢云殊眼圈微红,终于卸下了那份刻意的疏离:“臣妾只是...只是听说殿下在战场上...杀了很多很多人。臣妾怕...”
“怕我变成嗜血的修罗?”萧煜苦笑,“有时候,我也怕。但这是必须走的路。”他轻抚她的脸,“但你要相信,无论我手上沾了多少血,心中都有一处最干净的地方,只为你留着。”
谢云殊的眼泪终于落下:“臣妾信。”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但萧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在战场上学到的狠厉与果决,已经深深刻进了骨子里。而谢云殊,也学会了在这深宫之中,用端庄与谨慎来保护自己。
次日,萧煜进宫复命。
勤政殿内,皇帝听完他的禀报,神色凝重:“你是说,朝中有人与西戎勾结?”
“是。”萧煜呈上一份名单,“这是儿臣查到的可疑人员名单。其中有些是刘家旧部,有些是韩遂余党,还有些...儿臣暂时没有确凿证据。”
皇帝接过名单,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好,好得很。朕的朝堂,竟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父皇息怒。”萧煜道,“此事需从长计议。这些人盘根错节,若贸然动手,恐引起朝堂动荡。”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引蛇出洞。”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儿臣已放出消息,说找到了西戎军中那些中原工匠的名册。那些人若心中有鬼,必会有所动作。”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煜儿,你比从前...更沉稳了。”
“战场能让人成长。”萧煜垂眸。
从勤政殿出来,萧煜在宫道上遇见了四皇子萧焱。他刚从禁足中解禁,看起来消瘦了许多。
“三哥。”萧焱行礼,姿态恭敬,“恭喜三哥凯旋。”
“四弟不必多礼。”萧煜扶起他,“禁足这些日子,可还好?”
“多谢三哥关心,还好。”萧焱抬眼看他,“听说三哥在北境立了大功,弟弟由衷敬佩。”
“都是将士用命。”萧煜淡淡道,“四弟若无事,多去看看书,修身养性。”
“是。”萧焱应道,“弟弟一定谨记三哥教诲。”
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离去。转身的瞬间,萧煜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萧焱今日的态度太过恭顺,恭顺得有些反常。
回到东宫,谢云殊正在药圃侍弄草药。春日的阳光下,她专注地为一株芍药松土,神情温柔。
萧煜站在廊下看了许久,才走过去:“怎么亲自做这些?”
“闲着也是闲着。”谢云殊抬头一笑,“这株芍药是前几日刚移栽的,得小心照料。”
萧煜在她身边蹲下,看着那株嫩绿的芍药:“你总是能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殿下过奖了。”谢云殊放下小铲,“朝中...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萧煜没有多说,转了话题,“过几日是春猎,父皇让我主持。你可想去?”
谢云殊一怔:“春猎向来是男子之事,臣妾去...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煜握住她的手,“我想让你看看,京郊的春色有多美。”
谢云殊看着他的眼睛,终于点头:“好。”
春猎那日,天气晴好。皇家猎场在京郊南山,山花烂漫,春意盎然。萧煜一身骑射装束,英姿勃发。谢云殊则穿着简便的衣裙,坐在观猎台上。
“太子妃今日气色真好。”一位夫人奉承道。
谢云殊微笑颔首,目光却追随着场中那个身影。萧煜骑着一匹白马,张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好!”众人喝彩。
萧煜转头看向观猎台,与谢云殊目光交汇,唇角扬起笑意。那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模样。
然而这份美好并未持续太久。
午宴时,一只猎鹰忽然从空中俯冲而下,直扑主座!侍卫们惊呼着拔刀,萧煜却已跃身而起,一把将谢云殊护在身后,同时手中短刀出鞘,刀光一闪,猎鹰惨叫坠地。
“护驾!”林铮高喝。
场面顿时混乱。萧煜将谢云殊交给侍卫保护,自己则冷静地指挥着现场。很快查明,那只猎鹰的脚环上系着一条细小的布条,布条上用血写着两个字:“偿命”。
“是谁干的!”皇帝震怒。
萧煜捡起布条,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眼神渐冷。这手法虽然拙劣,但目的很明确——恐吓,或者说是警告。
“父皇息怒。”他沉声道,“儿臣定会查明此事。”
春猎不欢而散。回宫的马车上,谢云殊脸色苍白:“殿下...那是冲您来的吗?”
“未必。”萧煜握住她的手,“也可能是冲父皇,或者是...想制造混乱。”
“可那布条上写着‘偿命’...”
“战场上死的人太多,有人想报仇,也属正常。”萧煜语气平静,“但用这种手段,未免太过卑劣。”
谢云殊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经历了什么。战场上那些生死搏杀,那些阴谋算计,已经将他打磨得坚如磐石。
而她能做的,只有陪在他身边,在他疲惫时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
“殿下,”她轻声道,“无论发生什么,臣妾都会陪着您。”
萧煜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柔软:“我知道。”
马车驶入宫门,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金黄。这深宫之中,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宁静。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夜色降临,东宫书房内,萧煜看着林铮呈上的调查结果。
“猎鹰是从西山猎户那里买来的,买主是个蒙面人,付的是金锭,查不到来历。”林铮道,“但属下发现一件事——四皇子府上的管家,三日前曾去过西山。”
萧煜手指轻叩桌面:“萧焱...”
“殿下,要不要...”
“不急。”萧煜摇头,“先盯着。若真是他,这次不成,必有下次。”
林铮退下后,萧煜独坐灯下。窗外月色朦胧,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寂而冷峻。
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轻易罢休。而他,必须比他们更狠,更果决。
只是...想到谢云殊那双担忧的眼睛,他心中涌起一丝不忍。
这条路,注定充满血腥与算计。他真的能护她周全吗?
他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带来阵阵花香。这美好之下,是暗流汹涌,是即将到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