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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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比睁开了眼睛。世界，也随之按下了暂停键。
两个月没“上线”，都快忘了身体怎么用了。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顺带消化着这段期间积压的庞大记忆。
记忆碎片飞速闪过，艾比的脸色从迷茫到震惊，最后彻底黑成了锅底。
“阿比斯！！！”她在意识深处咆哮，“你用我的身体干了什么？！”
一片死寂。果然，那个混蛋一如既往，闯完祸就立刻掉线装死。
艾比憋着一肚子火，开始打量周围：
血月高悬，像天空睁了只阴阳怪气的眼睛。
垃圾堆在夜色里隆起扭曲的轮廓，薄雾从四面八方鬼祟蠕动……
脚边那摊难以辨认原状的有机物，不久前似乎还被称为“人”。
她干呕了一下，视线一转，恰好和墙缝里探出的小脑袋对视。
伊尔迷？
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顶级杀手，现在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圆嘟嘟的脸蛋配上那双标志性的猫眼，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的怪阿姨瞬间破防。
咳！艾比赶紧挪开视线，一扭头，又在人群中瞧见一张熟面孔。
卢西安？这家伙烧成这样居然还活着？命比小强还硬啊。
最后，目光落回到正抱着自己的女人身上。扫过安迪腰上那片还在扩大的深色血迹，她心里“咯噔”一下。
"喂，喂喂！你还好吗？"艾比拍了拍对方的脸，"千万别睡啊啊啊！！这附近可没有医院啊。你这出血量......"
话音落下，世界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时间洪流轰然恢复。对面士兵的枪口骤然喷出火舌。
子弹“咻咻”地从耳边擦过，带起几缕飞扬的发丝。死亡擦肩而过，艾比却忍不住笑了出来——这该死的既视感。
想起来了。自己死掉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血月，也是这样的雾气，温柔又残忍地将整个世界吞噬。
眼前的景象恍惚了一瞬。血月的红光里，她好像又看见一只手穿透自己的胸口，冰凉的刀锋抹过脖子……幻觉来得快也去得快，只在胸口留下一阵真实无比的抽痛。
一抬头，安迪已经陷入了半昏迷。艾比手忙脚乱，想按住她腰间的伤口，温热的血却不断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急得满头大汗，衣角忽然被轻轻扯动。
低下头，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猫眼。
“她快死了。扔下她，我们得赶紧走。”
好吧。——萌是真的萌，可惜里面住着的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安迪不是你的管家吗？”艾比伸出手，捏了把凑过来的Q弹小脸。“说扔就扔，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艾比？”猫眼危险地眯成缝。
“不然呢？外星人吗？”女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话音未落，她就被一个小炮弹撞了个满怀。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胸前，手臂紧紧环住她，力道大得差点让她脊椎错位。
“怎么了……你发烧了？”艾比手足无措，手掌悬在半空，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他肩上，“脑子也跟着一起缩水了？”
“真好，”闷闷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她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又赶紧板起脸，“——不对，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呯！砰——！”
对面士兵的枪口突然掉转，射向浓雾深处，火光在乳白色的障壁中炸开。
“卧槽！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快聚拢！快聚拢！”
“背靠背！把你们的头灯全都打开！”
数道刺目的光柱刺入雾气，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四周映照得鬼影幢幢。
艾比竖起耳朵，雾气中，零星的枪响迅速变得炒豆般的密集，夹杂着剧烈的爆炸声，以及几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音正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雾中进行一场高效的……收割。
她不再犹豫，迅速蹲下身，小心地避开安迪腰间的伤口，将对方的手臂绕过自己脖颈。
“你干什么？”伊尔迷皱眉。
“总不能真把她扔在这儿吧？”
“由我来带……”伊尔迷上前一步，随即发现自己如今的小胳膊小腿……小脸顿时一黑。
艾比差点笑出声，赶紧咬住嘴唇忍住。“还是我来吧。”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这次近得让人头皮发麻。
哈——安迪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血沫的吸气声，身体的重量一下子完全压了下来。艾比慌了。“喂！坚持住……”
“快走，”她咬咬牙，把往下滑的安迪用力往上托了托。这一颠，似乎无意中晃动了脑海里的万花筒——
记忆碎片汹涌而来：挡在面前的身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黑暗中递来的半块面包……
汇成一个清晰的想法：一定要救她！
念头刚一落下，四周的雾气骤然活了过来，无声翻滚、聚拢，周围的能见度急速下降。刚刚还能隐约看见的残垣断壁，此刻已完全融入了粘稠的灰白色里。
“跟紧我。”她扭头想拉伊尔迷，却抓了个空。
没有回答。
“伊尔迷？”
四周空无一人。
“喂！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啊？！”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提高音量呼喊。依然没有回应，连先前近在咫尺的、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臂弯里空空如也。
安迪……也不见了。
雾气彻底隔绝了世界，艾比僵在原地，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阿比斯！你死哪去了？！”
沙哑男声响起的同时，一只手从雾里探出，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艾比一个哆嗦，顺手一挥——轰隆！地面剧烈震颤，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你干什么？谋杀啊。” 浓雾分开，踏出一个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脸明明陌生得要命，眼底的笑意却熟悉得让她胸口发紧。
“……老……鬼？”
“你怎么了？撞到头了吗？”对方眉头皱成川字，“我这么帅的脸都能忘？”
艾比怔在原地。这个人，她只在梦里见过。
没等她开口。“嘘。”男人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指向前方，“别嚷嚷，你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雾气奇迹般散去，露出一艘锈迹斑斑的巨轮残骸。船身上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和蛛网般的裂痕，倾斜着插入黑色的土地，如同搁浅的巨兽。
“走吧，趁天还没全黑。”男人松开手，很自然地走在前头，“有些东西，可不喜欢光。”
艾比的双腿像是有自己的记忆，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锈迹斑斑的船舱。
“哐当——”
踹开浸水的船员休息室，老鬼发出一声怪叫。一把从淤泥里捞出一本用防水布仔细包着的杂志。封面上是一位穿着鲜红泳装、摆出夸张S型的女郎。
“好东西啊！这鬼地方连个活的雌性都难找。”他啧啧感叹，用袖口反复擦拭封面，“等老子回了老家，安定下来，就找个好女人结婚。”
艾比凑过头去，嘴里不自觉的发问：“这是什么？和你不一样。”
“这是女性。”老鬼盘腿坐在积水里，指着上面前凸后翘的女郎。“怎么说呢，这世界的人类分两种，一种是男人，就像我这样，”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另一种是女人，身体构造不一样，比如这里比较软……”他笨拙地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还有个重要的部件叫子宫，能生小孩。虽然有些人觉得自己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但大多数人还是这么分的。”
“那结婚呢？”
“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决定永远在一起，可能还会生个孩子养着玩。”老鬼抓抓脑袋，补充道，“不过现在男人跟男人结婚，女人跟女人结婚也挺常见的，只要他们愿意。”
“结婚就像我们这样？你陪着我找吃的，教我认字，给我讲外面世界的故事？”
“哈？”男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不一样！我们这顶多算……相依为命？至于你——”他胡乱抹了把脸，语带调侃。“连人都不是……”
“哼!我很快会成为人。你喜欢女人对吧？”艾比听见自己说。“那我就成为女人好了。”
老鬼翻页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胡子微微抖动：“怎么变？”
“我吃够东西就会长大。听说大陆西边有能实现任何愿望的东西，找到并吃掉它，我就能……”
话没说完，男人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东倒西歪，杂志从膝头滑落，“噗通”一声，泳装女郎的脸彻底泡汤了。
“先不说那东西到底存不存在，”笑声渐渐停下，老鬼的语气认真起来，“就算真有，愿望也从来不是白给的。代价……往往比你愿意付的要多得多。”
他随手揉乱她的头发，又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你现在这不挺好？为什么要变成别的样子。”
“……可是，”艾比低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巴的脚指头，“如果我一直不能成‘人’，又要怎么陪你走到‘永远’呢？”
老鬼愣住了，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艾比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永远’啊……”他慢慢开口，拖长语调，“听着确实很美好，但也太久了，久到很多人根本走不完。或许……咱们能互相陪着走一段路，就已经是老天爷能给的最好安排了。”
——轰！
整艘船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剧烈摇晃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什么情况？！”艾比惊呼，脚下不稳。老鬼眼疾手快拉住她：“看来时间到了。这破地方……不打算让我们继续待了。”
四周的雾气开始疯狂聚集，比之前更浓、更急，像饥饿的野兽般贪婪地吞噬着他的轮廓。
“等等！”一种说不清的恐慌瞬间攫住艾比，她扑上去紧紧抓住那只已经开始变透明的手臂，“别走，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可不行，小混蛋。”男人咧开嘴，牙齿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名字可是有力量的，哪能随便告诉别人。知道你最大的失误是什么吗？”
“什么？”
“就是……一开始就把名字告诉我了啊！”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那……那个能实现愿望的东西呢？”艾比不死心地追问，“如果我找到它，许愿让你留下来呢？”
老鬼的身影已经淡得像一缕青烟，声音也飘忽起来：“那种东西啊……听听就得了。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饭？实现一个愿望，多半得用别的来换，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感情，也可能……”他做了个奇怪的口型。
艾比完全没看懂。
下一秒，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她睁开了眼睛。
正好对上一双又大又圆的猫眼。
伊尔迷的手指还按在她太阳穴上：“做噩梦了？刚才跟八爪鱼似的缠着人不放。”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视线所及，安迪正躺在不远处平稳地呼吸。远处的枪声和叫喊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万籁俱寂。
静得可怕。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幻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