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子鼠 安静。 ...
-
安静。
鲸鱼岛的早晨，安静得能听见露珠从香蕉叶上滚下来，“啪嗒”摔成八瓣。
艾比盘腿坐在旧木地板上，手里那个古董游戏机第N次跳出“GAME OVER”。她撇撇嘴，把它往旁边一丢。
这破地方。
啥娱乐都没有。
除了海就是树，除了树就是海。
朋友？满打满算就小杰一个活宝，还整天泡在森林沼泽里跟鱼较劲。
其他人？两年前那档子事儿看来是刻进他们DNA了，看她眼神跟看什么珍稀危险动物似的，见了面溜得比遇到鲨鱼的沙丁鱼还快。
她托着下巴，叹了口气：当初是哪个笨蛋说要“找个地方静静”、“闭关”来着？
哦，是我自己。
脑子被门夹了吧。
至于送她来这里的那个不靠谱大叔，把她一撂就跑没影了。美其名曰“这儿你熟”。呸，十有八九是怕被熟人逮住念叨吧？毕竟他是个抛下儿子、还理直气壮满世界野的混蛋老爹，心虚着呢。
还好米特阿姨心善，不计前嫌收留了她，不至于让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刚想到这里，门外就传来米特的声音：
“艾比，有你的快件。”
艾比拉开门，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袱塞了进来。
“卡金王都寄过来的？”她接过掂了掂，“……不会是炸弹吧？”
不过就算是炸弹她也不怕。
经历过那一夜以后，她和阿比斯（自己）算是达成了和解。基本上已经完全掌握了身体的力量。硬扛估计也就是听个响。就是这肚子还跟连了异次元似的，永远填不满。
等米特的脚步声远了，她拎起包裹，单手撑窗台，翻了出去。
找个没人的地方拆吧。
还是微微有点好奇。
那帮人隔了半年，会给她寄什么“惊喜”呢。
几个起落，艾比刚找到海边一块偏僻的礁石区盘腿坐下——
“哇哈哈哈！我钓到‘沼泽之王’了！这回是真的！米特阿姨你看——！！！”
兴奋到变调的吼声由远及近，像阵小旋风，从附近林边小路狂奔而过，朝着家的方向刮去了。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指尖一勾，包裹最外层“啪”地一声自己松开了。
忽然，一阵海风掠过。
带来一股甜得发齁、能熏死蜜蜂的男士香水味。
这味道……
“是那个家伙呦。之前见过的小甜点。”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来。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艾比眉头拧成了疙瘩，拆到一半的包裹又给囫囵裹上，往海里一丢。
“我说，下次能不能别偷偷摸摸？你身上这味儿，方圆十里地都能闻到，让我的胃有点想造反。”
“哎呀呀，真是伤人啊。”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这可是最新出的‘深海诱惑’系列，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略带危险气息的调调呢。”
艾比一个转身，同时向后滑出两米。“有些人，喷多少香水也盖不住一身怪味。——帕里斯通。”
礁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金发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西装，和周围荒凉的海滩格格不入。
他手里，正拿着某人刚刚“失手”扔出去的那个包裹。
“半年不见，艾比小姐还是这么……直言不讳。”帕里斯通眉眼弯弯，露出了八颗牙齿。“顺便一提，这里面不是危险物品。是四王子殿下亲自挑选的‘慰问品’，要是丢了多可惜呀。”
艾比面无表情：“所以，你大老远跑来，就为当快递员？”
“当然不是。”对方笑容不变，指尖挑开包裹一角，露出天鹅绒衬里和一套……镶嵌着巨大金晶石、造型浮夸的珠宝。
“哇哦，”他语气夸张，“真是符合殿下品味的……‘诚意’。还有这个——”
手腕一翻，一张卡片轻飘飘飞过来。
艾比没接，任由它落在脚边。
卡片上只有一行打印字：
「希望您能再次莅临卡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头：“说正事。”
帕里斯通拍了拍手。
“我是来宣布‘好消息’的。鉴于你过去半年在鲸鱼岛表现‘优异’——安分守己，没惹事，和居民‘和睦相处’——协会决定，把你的监管等级从A级降到C级。”
他顿了顿，继续用愉快的腔调开口：
“这意味着，理论上，你可以离开鲸鱼岛，去外面‘透透气’了。当然，前提是——你得先通过我安排的一次小小的‘危险性再评估’。毕竟，半年前你搞出的那么大的动静，虽然舆论上是压下去了，卡金也很‘大度’地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但恐慌依旧存在，不是吗？”
海风吹过，吹乱了男人的金发，也吹来了更浓的甜腻香气。
“怎么样，有兴趣‘出去’吗？”他微微歪头，等待回应。
礁石上只剩下浪花拍打的声音。
艾比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卡片。
再次莅临？
豪华珠宝？
这故作熟稔又居高临下的调调……
据她对切利诺尼西的了解，他从来都不会送这种夸张的珠宝。
倒是有个大骗子，曾送给了她一条项链。和这个礼物几乎一模一样。
能干出这种事、又有无数个身份可以玩的，只有那个人。
难怪卡金那边没动静。那货现在到底混成啥样了？
“评估？”她撇了撇嘴，“你来定？”
“当然，我可是特别关心艾比小姐的‘身心健康’。”帕里斯通笑眯眯地点头。
“在哪儿？测啥？什么时候？”
“地方嘛，暂时保密，反正不在这岛上。”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内容嘛……能稍微透露一点，主要就看看你‘适不适应’、‘听不听话’。至于时间？那得看你‘配不配合’了。”
“听话？配合？”艾比眼神一冷，“意思就是，我要是不听不配合——比如现在就把你踹进海里喂鱼——这事就算黄了，我还得继续在这儿对着海发呆，呆到长蘑菇？”
“哎呀，那我可就难办咯。”帕里斯通笑容更深了，脸上哪有一丝为难，满眼都是看好戏的兴奋。“那样的话，不光你的监管等级得调回A级，全天候盯梢，活动范围锁死，还可能……触发点更‘刺激’的管控措施。协会里，可一直有人觉得，像你这样的‘特殊存在’，还是彻底消失最省心。”
安静了几秒。
艾比慢慢抬起眼。
“吓唬我？”
“哪敢，只是陈述事实，顺便给个选择。”帕里斯通摆摆手，“毕竟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好心，乐意看你出去放风。有些人啊，就巴不得你一辈子关在笼子里。”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但我觉得——世界这么大，你该出去逛逛，偶尔闹点儿动静也行。而我呢，刚好擅长把‘动静’控制在……大家还能坐下来喝杯茶讨论一下的范围内。”
艾比没吭声。
远处，海鸥在嘎嘎乱叫，小杰咋咋呼呼的喊声随风飘来。她想起这半年看吐了的海，想起镇上人躲闪的眼神，想起游戏里永远卡关的BOSS，还有心里那股挠人心肺的空虚。
这破岛，是真待腻了。
“行。”艾比低头拍拍裙摆上的灰，站了起来。“我干。”
帕里斯通眼睛一亮，刚要说话——
“但有条件。”艾比打断他。
“你说。”
“第一，别把普通人扯进来，尤其是这儿的人。
第二，过程中我要觉得不对，随时喊停。
第三——”她指指那个浮夸礼盒，又用脚尖踢了踢礁石上湿漉漉的卡片，“——这堆破烂，连同下次的‘惊喜’，你自个儿处理。我没空陪你玩人情往来。”
帕里斯通眨眨眼，捡起礼盒：“合理。成交。”
他装模作样鞠了一躬：“那么三天后，这个时间，我来接你。”
说完转身，踩着礁石三两步就没影了。
艾比站在原地，抬脚轻轻一踩。
轰——！
海浪猛扑上来，咕嘟一声，连卡片带礁石全卷没了。
三天……
傻子才乖乖按他的剧本走。
“不过，这家伙的恶意‘味儿’可真带劲啊。”脑子里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越上火，他尝着就越‘香’。”
“我们又不是头一回碰见这种以搞人心态为乐的变态。”艾比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回走，“他在琢磨什么，这回不是听更明白了吗？无非是觉得摆弄棋子特有意思，好那口在刀尖上蹦跶的滋味儿。”
“可别搞错——他能拿我们怎样？我动动指头就能摁死他。啊——总算能出去换换口味了，这破地方，呆得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阿比斯。”
“嗯？”
“三天后你上。看见他我就脑壳疼。”艾比打了个大哈欠，“困了，这摊子你先盯着。”
“……得嘞。”
回到酒馆时，小杰还顶着那条比他人大好几圈的“沼泽之王”，在米特和奶奶面前来回嘚瑟，鱼尾巴啪嗒啪嗒甩着，泥点溅得到处都是。
“这下我能去考猎人了吧！说好的啊！”他咧嘴开心大笑，完全没注意米特额角跳起的青筋。
艾比抿嘴一笑，悄声上了楼。
三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清早，小河边雾气还没散。小杰背着小包，跟米特、奶奶还有闻风赶来的朋友们一一告别，跳上了小木筏。
“要常写信啊！”
“路上当心！”
“别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小杰连连点头，往人群里扫了好几圈——艾比姐姐没来？他有点郁闷，可没一会儿，对冒险的期待就把这点不快冲没了。
接下来半天功夫，全花在赶去码头的路上了。
傍晚时分，小杰和新认识的雷欧力卡着最后一秒，冲上了那艘即将开走的大船。
刚在甲板上喘过气，一扭头，就瞧见个眼熟的身影。
女孩靠在船舷边，手托着下巴。海风扬起她的黑发，几只海鸥绕着她打转——画面挺美。
如果忽略角落里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船员，以及甲板上横七竖八“睡”得格外踏实的乘客的话。
“艾比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小杰眨巴着眼，是艾比没错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嗯。”靠在船边的人转过脸，嘴角弯着，眼神却有点陌生，“岛上待腻了，出来透透气。一起？”
“可这是去参加猎人考试的船……”
“还不明白？”女孩走过来，揉了揉他那头刺猬似的乱发，“我也要考。只不过——”她瞥了眼空荡荡的码头，“不想跟某个讨厌鬼同行，就搭这艘便船喽。”
旁边的雷欧力自从上船，眼珠子就粘在这位黑发美人身上没挪开过，哈喇子都快滴下来了。见她目光扫来，赶紧清清嗓子，摆了个自以为帅的姿势：“咳，这位……美女，我叫雷欧力。你叫艾比是吧？名字真好听！你是小杰的朋友？那咱们也算朋友了，这一路上……”
后半句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不知怎的，被那双冷冰冰的金色眼睛一瞥，他后背汗毛集体起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雷欧力干笑两声，乖乖闭了嘴，默默缩到了小杰背后。
小杰本人倒是完全没感觉。
见他一直偷瞄甲板上“休息”的众人，“艾比”笑着摊手：“因为我算临时上船，有人不太乐意。”她耸耸肩，“我就跟他们‘沟通’了一下。你看，现在大家都没意见了。”
小杰看看那些“没意见”（但快吓哭）的船员，又看看“沟通”后格外安静（且安详）的乘客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今天的姐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哦……这样啊。那，一起吧！”
女孩笑得眼睛弯弯，拍了拍他的肩：“行呀。这一路，就多关照啦。”
悠长的汽笛响起，船缓缓离开了码头。
身后，万家灯火，渐渐远去。
前方，星辰大海，一望无垠……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子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