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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阿涂自士兵营帐后闪现,光天化日下若无其事路过一众士兵,等到了营帐外,见温琰关紧了门帘,便绕去了窗后。

      他瞥见帐内一片昏暗,开口唤了一声公子,很快床帐内传来回音。

      阿涂自窗口翻入,摸出一封信,对着榻上小声喊道:“公子,大事不好!”
      温琰心情沉重道:“我知道。”

      阿涂懵了:“我才与人接头,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温琰回过神,意识到他说什么后,解释道:“我走神了。你说,何事不好?”

      床帐被人撩开,温琰面含愁绪地坐在被中,长发垂在身侧,更显得身形瘦削,平添一分楚楚之态。
      阿涂一眼怔住,好不容易才将神思找了回来,腼腆低头,将信递给他道:“温家来人说,家主病重。”

      短短几个字,但其中含义不浅。
      温琰在军营的事只有家主以及几个亲信知晓,若是寻常的病重,他们大不必派人来通知他,可见家主已撑不了几日。

      温林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当初将他从洛家保下来,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同时也与他做了笔交易。

      温林的嫡亲子温岚才疏学浅、不堪大用,若想让他参与家主之争,带领温家延续地位财富,怕是痴人说梦。
      因此他给了温琰温家嫡亲长子的身份,尽心培养,以便未来自己故去后,温琰接手家主之位,继续护佑温岚这个“胞弟”以及温家百年的基业。

      如今真到了这一时刻,温林留给他的只剩下不到七日时间,温琰需得尽早做好计划脱身,赶回温家主持大局。

      温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阿涂却没走,小声道:“还有一事。监军他们声称这几日不见敌军有炊烟,必定军备虚弱,决定让我军在三日后发动最后一战,估计晚些便会传令军中。”
      温琰放下信,手搭在被上:“可有听着具体计划?”

      阿涂肃着张脸瞧他,末了,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得意道:“听着了,一清二楚。”

      *

      收到军令后,营中的将士们都涌出了四年以来最为复杂的情绪。

      将士百战死,沐血几人回,他们能在数不清的战役中存活至今实属不易,而持续四年的战争也让他们的心气磨灭殆尽。

      终于到了最后关头,既有即将拨云见日的希望,又不免害怕自己熬不过最后的夜晚,军中笼罩起惆怅之感。

      大梁自古以来便流传着一种名为踏安的傩舞,常用于亲友送别、将士出征的场合。

      离人即将启程时,亲友们会在夜晚聚集于篝火旁,戴着神官面具跳起一种特殊的舞步,舞步节奏轻快,或疾或徐,将祈福平安归来的誓愿都牢牢踏入脚下的这片土地。
      除此之外,亲友们还会在约定的重逢处为离人插入一截柳枝,等待离人平安归来,亲手将柳枝折断。

      最后一次出征,主帅亲自抬出酒食让众将士吃喝尽兴,又命人赶制出傩面具,夜晚燃起篝火,让踏安歌舞响彻军中。

      在傍晚时分,士兵们就在搬酒坛的搬酒坛,劈柴的劈柴,一时间难得有过节的气氛。

      粗大的木柴被垒成交错的井字型,规规整整立在中帐外的开阔场地,周围用石块摆了一圈,从上俯瞰而下,像一枚天圆地方的铜钱。

      温琰抱着一麻袋的柳枝过来时,名唤贵根的年轻小兵正将枯草干树皮一股脑倒入井字口,两方火石一打,火星坠入温床,在松软的枯草堆里滚了两滚后,火星“砰”地壮大,脑袋直窜上了天。

      温琰取出柳枝,沿着石圈一根一根插入。

      沈度自别处寻来,看到他时,却是脚步一顿。

      贵根将手上的草根拍落,抖到火中,好奇地问温琰道:“洛大夫这是要为多少人祈福?”
      温琰抬头看了他一眼,莞尔道:“大伙儿的亲人都不在此地,营地也无人等他们回来,踏安本就是个祝福,思来想去,便都由我代劳了。”

      这次主帅亲领大军出征,届时只有军医、伤兵和城楼上的守备留在营中,病残行动不便、守备离开不得,能自由活动的岂不是只有温琰一个。

      贵根点点头:“我来帮你吧。”
      温琰并未拒绝:“那劳烦你递给我柳枝。”
      贵根应声,跟到温琰身后,不时从麻袋掏出柳枝递去。

      其实一麻袋柳枝并不算多,毕竟大军营地众多,温琰也只是顺手帮了所在营地的人,其他营的人多是互相祈福或者找了宛月城百姓帮忙。

      沈度在一旁默默看了会儿,抬脚来到温琰跟前。
      温琰手头正忙着,知道是沈度,便没立即抬头。

      沈度随意地闲聊道:“这什么枝?”
      温琰回道:“柳枝,从城里运来的。”

      沈度点点头:“长度都差不多。”
      温琰道:“都取的柳梢,不影响树的生长。”

      “要插多少根?”
      “插完这一袋便好。”
      “嗯。”

      “有我的吗?”
      沈度的目光恰好落在贵根递来的手上,贵根被盯得后背一凉。

      温琰没有回头,反手去接,在手指快要碰到的刹那,贵根及时避了开,眼见着沈度的脸色没再冷下去,贵根默默让开了位置。

      “没有。”
      温琰没见着身后的暗流涌动,等他再去接柳枝,碰到的便是沈度的手。

      “哦。”
      沈度似不在意地淡声道。

      夜幕很快降临,鸿雁自军营上空掠过,一时间只觉天地倒转。
      大大小小的篝火在营地连成金红的星河,架起的汤肉锅滚出一丛丛混杂桂皮香气的白雾,星河便汇入了云海。

      百姓送来了家里珍藏的红布,将士们将红布披挂在身上,围着篝火跳起踏安舞,誓愿夹杂在歌中,随着古老的曲调与天地共振。

      沈度静静坐在舞圈外的石墩上,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人群中那抹白色身影。

      温琰戴着一只墨绿色神官面具,在队伍开头领着众人踏响既定的节奏。
      左脚一顿,右脚两顿,齐齐一踏,再旋身扭腰,双手一拍,围着篝火重复这套动作。

      日升月落般轮转三圈之后,人们便可以随意舞动,或独自热舞,或与人勾肩你来我往。
      温琰后退一步离开人群,带着篝火的余温来到沈度面前,向他伸手。

      神官面具威严肃穆,因而面部绘满了祛祸纳福的纹路,面具本身也很是厚重宽大,为了不破坏面纹,只在眼睛出掏出两个圆孔,方便佩戴者看清四周。

      夜晚视觉本就受限,神官面具又纹路繁复,沈度尚在判断温琰的五官位置,就见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来跳吗?”温琰的声音自面具后传出,闷闷的,带着些许上扬的尾音。

      沈度手指动了动,神态自若道:“我不会。”
      末了,眼睛往边上一瞥:“你同旁人去跳吧。”

      “嗯,那你记得吃些热汤。”温琰也不多劝,留下一句话就跑回人群。

      沈度瞥了回来,看着一堆人群魔乱舞,还冲温琰不住招手。

      “洛大夫!一起来!”几个大老粗跳舞还颇为灵活,手是手,腰是腰,扭起来别有一番趣味。
      温琰加入了他们,反被衬托得格外有板有眼。

      唐年和周诺也不知混在那处篝火旁,左右只有沈度坐在一旁喝酒,渐渐地与黑暗融为一体。

      待踏安会结束后,温琰边解下面具,一边回到自己的营帐歇息,不想刚到门口,就被某个暗角冒出来的人自背后揽进了怀里。

      温琰惊得一松手,面具无声落地。
      身后之人一言不发,只一口咬上他的脖颈,克制地研磨着颈肉。

      不痛,还有些痒。
      只是被箍得喘不过气。

      他抓上沈度的手臂,就听得对方幽幽开口:“洛大夫好人缘,与旁人都这般亲近。”
      温琰被咬得难耐,抬手去摸他的脑袋:“喊了你,你又不来。”

      沈度不满:“我不去,你便不再喊了?”
      温琰道:“你既不愿,我若是强求,不是平白为难。”

      温琰说得一番道理、善解人意,以为沈度该是满意了,不想却换来脖颈上更重的啃咬。
      他吃痛,挣扎得更厉害,下一秒沈度就放了手,而没等他站稳,手里便被人塞了一根柳枝。

      温琰顿了顿,对方不甚高兴地开口:“我不愿同旁人待在一处,你就帮我插在这棵树下。”
      说着,他被沈度拉着去到营帐后,那里有一棵榆树,树冠如盖,恰好在军营栅栏之内,算是僻静之地。

      而等二人到时,沈度意外看到了树下放着的奇特之物。他回头看向温琰,后者便是一副“被发现”的表情,无奈解释道:“本想着无人时再给你看的,只是晚一点,到最后还是失策。”

      沈度眉头立刻舒了些:“什么东西?”

      温琰不答,却是松了他,默默走到树下将柳枝插进了地里,顺手将那堆物什里藏着的柳枝扔了。
      刚一转身,身前就被沈度挡得严严实实。
      怕他走似的。

      “贴这么近,我快没地方站了。”温琰推了推他,反被人搂住腰身追问:“准备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温琰不答,沈度便不放他走。
      “你先松开我,我才好给你看。”温琰被闹得没法,这才松口。

      沈度从善如流,乖乖退后一丈,看着温琰撸起袖子,将那堆纸皮卷的东西洒在了空地上,取出火折子,凑到最中心的位置。

      爆竹。
      沈度了然,张开双臂等着温琰。

      等中心的一个爆竹被点燃后,温琰快速转身跑开,被沈度一把接住,与此同时,绚丽的流光从他身后迸溅开。

      随着爆竹的接连引燃,夺目的火星迸发出耀眼的彩光。
      光与光之间交错绽放,牵引出一浪又一浪的虹潮。
      温琰将天上银河拽入了凡间,闪耀星辰飞溅如泉,洋洋洒洒铺围在沈度周围,猝不及防将他拽入沉溺。

      在他失神之际,温琰趴在他肩上,在耳边细声道:“库房里还有些硫磺硝石,我取了些用来调配,这些烟火升不了天,比之篝火倒是颜色多些,算我单独给你的。”

      沈度满眼都是流光,听到“单独”一词,更是心花怒放,脸色好得不能再好:“费心了。”

      温琰勾着他的发尾,整个人被抱着转了无数个圈,转得晕晕乎乎,一时间好似什么都想不起来。

      爆竹燃得快,绚丽过后不到一会儿又湮灭在昏暗中。
      两人在黑暗中拥着,温琰醒了醒神,凑到沈度耳边说了些话。

      沈度原先还扬着嘴角,在听到温琰说的事后,面色不由整肃。
      他垂眸看着温琰,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与探究:“你亲耳听见的?”

      温琰摇摇头:“不是。”

      沈度看着眼前之人,忽然觉着有一丝陌生:“......监军下榻之地守备森严,我派了不少人打探都未能听得这般详尽,你既不是借行医亲自潜入,又是如何得知的计划?”

      他倒不是不信,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又涉及到温琰的安危,他必须问个清楚。
      温琰只是莞尔一笑:“江湖客有江湖客的办法。”

      沈度此刻有些乱,不知该接什么话。

      温琰既已计划好了一切,十分清醒地道:“除了你,我没有旁的可信之人了,大军数万将士皆命系与此,成败在此一举。”

      沈度自然明白,只是看温琰的眼神又多了分难言之情。

      “此战得胜后,我带你去琴川。”

      温琰道:“你的家乡?”
      “算是。我有铺子、宅邸在那儿,还有家仆若干,你随我住,不会辛苦半分。”沈度道:“我双亲不在,只有一位恩师在侧,他最为欣赏青年才俊,定会喜欢你。”

      “宅子我不常住,并未摆放多少家具,地也空着,不曾栽种花草。到时你亲自挑些喜欢的,或者干脆开一片地,给你种各种药材。”
      沈度已经开始思考的他们未来,一句一句地说着,像在细数珍宝。

      琴川还有一处花海枫林,待到深秋,漫山遍野是一片金霜披红,让温琰一定陪他去。

      温琰微笑着,并未应声。
      密林深处有备好的马匹,营地角落的栅栏已被锯断,还有营帐中那一封京城来的信。

      温琰抚着沈度的下颌,双眸细细记下他每一寸面容,最后对着他的唇正正吻下。

      “一切小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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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买辆路虎送我,太贵; 请我出去旅游,浪费; 约我大吃一顿,伤胃; 送我一枝玫瑰,误会; 给我一个热吻,不对; 只好留下一个收藏,免费~ 爱你,宝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