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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女祭司逆位 审美和品位 ...


  •   今天开出来的牌是:
      女祭司,逆位

      真是意外。会找到我这里的人,通常都带着亟需解决的问题,眼中烧着行动的火焰。如此逃避现实、拒绝行动的征兆——极少出现。
      我很期待。

      走进店里的是一个中老年女人,衣着体面,姿态优雅,腰背挺拔,脚步利索,皮肤白皙,身材匀称,既没有发福也不干瘪,戴着大遮阳帽和变色的墨镜,看得出来生活优渥,以及她年轻时曾经惊心动魄的美貌。
      但岁月无情地在她脸上留下刀刻一般的皱纹,暴露了她的实际年龄。

      我请她来到茶台边坐下,“阿姨自己来的?”

      “哎,是。”

      “好厉害啊,我还没见过您这个岁数自己出来玩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说:“坐下喝口茶,歇一会儿?”

      “嗳,好。”

      我开始清理茶台,烧水,备器,温杯,投茶,注水,洗茶,冲泡,分茶。
      我选了六堡茶,香气浓郁,入口醇厚。我觉得很适合眼前这位女士。

      她端起茶杯,闻了闻,“很香。”抿了一口,“像陈年的枣木。”

      我点点头。

      “你们这边的人都很喜欢喝茶。”

      我问:“您平常喜欢喝什么?”

      “有咖啡吗?”

      我拉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只有挂耳。可以吗?”

      “太好了,谢谢。”

      我找了一个马克杯,用开水烫了杯子,挂上滤包,注水。咖啡的香气立刻盖住茶香,这么有侵略性的味道,我一直不喜欢。这一盒挂耳还是听花去年放在这里的。希望她喝不出来。

      她说:“咖啡闻着奇香无比,喝起来却又苦又酸,但还是那么多人喜欢。”

      “审美和品位都是被规训的。”

      她看着我,表情有些惊讶,“确实。葡萄酒也是,原本又酸又涩,却被教导如何品尝。”

      “白酒也很难喝。啤酒更是。”

      “而且伤身体。”

      我耸耸肩,把冲好的咖啡放到她面前,“身体不需要,但大脑需要。”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找到同类的松弛。“对,很难喝,但喝完就开心了。”她端起杯子闻了闻,“这些所谓的香气、风味、口感,也都是被培养的。”

      “葡萄、咖啡原本也只是植物,混合一点其他植物的味道,很正常。所谓风味,不过是商人编织概念,消费者接受暗示,然后……大脑开始欺瞒自己的感官。”

      “所以,只是幻觉?”

      “梦幻泡影,如电亦如露。”

      “美好若是幻觉,痛苦呢?”她问,声音忽然轻了下去,“痛苦也是幻觉吗?”

      “美好易碎,痛苦却往往……真实不虚。所以众生皆苦。”

      “能和你这个年纪的人聊这些,”她顿了顿,“还是头一回。”

      “跟年纪无关。”

      她又笑了,“确实无关。”接着又叹了口气,“刚才在门外,我差点转身离开。”

      我想起早上的牌,她确实是很没有行动力、很容易放弃的人。我问,“刚才是刚才,现在呢?”

      “我想跟你说说,我真实的痛苦。”

      “嗯。”

      “我是在手机短视频里刷到的你。”

      “是,大家都是。阿姨怎么称呼?”

      “还阿姨呢,我的岁数应该可以当你奶奶了。你就叫我奶奶吧。”

      我摇摇头,“不管什么岁数什么身份,女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沉默片刻。
      “……叫我阿金吧,今年68岁了。”

      阿金在家里排行老三,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五个孩子,她在中间。从小长得漂亮,性格乖巧,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父亲是老红军,四九年后在政法部工作。家境优渥,十年动荡虽有波及,但全家终得保全。她的童年与青春,可谓顺遂。

      她一生的裂痕,始于婚姻。

      丈夫追求她时,任谁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婚后第一年,女儿诞生,健康聪颖,全家欢欣。

      然而婚后第三年,她就从别人那里听说她丈夫在外面假装单身,骗其他单身姑娘跟他谈对象。
      起初她不信。在她前二十余年的人生里,所有人都爱她。丈夫怎能例外?况且单位忙碌,女儿缠身,她无暇深究。

      婚后第五年,丈夫开始夜不归宿。她追问、哭诉、彻夜长谈。

      丈夫是医生,以值班、加班、倒班为由,说她多想。

      她渴望安稳,不再深究。一切,似乎不了了之。

      婚后第十年,丈夫趁她带女儿去外地过暑期,将情人带到家里,被提前回来的阿金和她的女儿堵在了屋里。

      阿金的世界从此崩塌。

      她闹到婆家,闹到丈夫单位,当街撕打第三者,嘶喊着要离婚。丈夫却从此既不归家,也不肯离。曾经的公主,被逼成了人人侧目的泼妇。

      她实在憎恨自己那泼妇的嘴脸,既然丈夫不归,她便也沉默。这一拖,竟是十几年。直到她四十余岁。

      丈夫突然回来,跟她说:“我要离婚。”

      二十几年婚姻,所有财产皆属共有,理应对半分割。但这些年,无论房子还是孩子,男人未曾付出分毫。

      孩子是她独自抚养,房子是单位分配,钱是她一分一厘攒下。丈夫未给过生活费,未付过赡养费。

      如今他想抽身而去,给第三者与私生子一个名分,却要分走一半房产——否则,就要她按市价支付他数十万现金。

      阿金当然不同意。别说她那时根本没有那么多存款,就算有,凭什么给他?
      男人无耻地威胁:“不给,就打官司。”

      阿金更不愿对簿公堂。小城之内,丑闻即笑料。

      男人吃准了她爱惜颜面,佯装大度:“这样吧,钱你不用给了。签个协议,写明这房子仍属我俩共同财产,我有使用权。将来你若卖房,房款分我一半。”

      她丢不起这个人。她也只有这一套房子,注定不会卖。将来自己走了,房子终归留给女儿。她已精疲力竭,无力再与这男人纠缠。

      她同意了。

      男人从此消失于她的生活。阿金过了几年表面平静的日子。

      可她不知道——当年为免麻烦签下的那一纸协议,不是解脱。

      而是埋进她往后人生里,一颗悄然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女祭司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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