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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一世(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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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旁,还站着两个显然地位不低、负责主持此处阵法的魔修。
他们原本正手掐法诀,维持着对温玉柔的压制和对阵法的引导,脸上带着残忍而期待的神色。
然而,前庭鬼面人的瞬间毙命,加上阵法被强行催动的剧变来得太快太猛!
“噗!”
“噗!”
两个主持阵法的魔修几乎同时狂喷鲜血,周身气息瞬间萎靡,脸上露出极致的骇然。
阵法反噬和那股失控的阴煞洪流,让他们受到了重创。
更要命的是,他们看到了那个踏入后院的身影。
“拦住他!”
其中一个魔修嘶声尖叫,不顾伤势,催动石台边的血色锁链绞向温玉柔的脖颈!
另一个则疯狂摇动手中一面主幡,引动池中污血和周围狂暴的阴煞,化作一只巨大的、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血爪,抓向“温玉堂”!
他们的意图很明显。
要么用温玉柔的性命威胁,要么用最后的力量拼死一搏!
“温玉堂”的目光,终于从阵法核心的污血池,移到了石台上那个穿着嫁衣的少女身上。
那漠然的眼底,似乎又闪烁了一下,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面对绞向温玉柔脖颈的血色锁链和抓来的巨大痛苦血爪,他再次举起了斩月剑。
动作依旧简单,甚至有些“迟缓”,仿佛这具身体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无形的负担。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悄然而出。
一道精准地掠过温玉柔颈边的血色锁链。
锁链无声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另一道,则迎面撞上了那只巨大的痛苦血爪。
轻柔地穿过魔爪,剑气的余势不衰,直击后面摇动主幡的魔修。
那魔修动作僵住,眉心至胸口浮现一道血线,眼中的惊骇凝固,仰天倒下。
仅存的那个魔修,眼见同伴瞬间身亡,最后的威胁手段也被轻易破除,彻底崩溃。
他怪叫一声,竟是不管不顾,合身扑向了石台上的温玉柔!
五指成爪,直掏温玉柔的心口!
就算死,也要拉这个极阴之体陪葬,彻底毁了这阵法核心!
“温玉堂”斩出那两剑后,持剑的手臂,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漠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晃动。
在挥出刚才那一剑时,似乎终于达到了这具筑基巅峰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但他咬牙再次挥剑。
这一次,挥剑的动作,明显带上了一丝滞涩。
斩出的剑光,也黯淡了几分,轨迹似乎也……偏了那么一丝。
“嗤——!”
血光迸现。
温玉柔发出一声短促的、痛极的闷哼。
扑向她的魔修,被那道略显黯淡的剑气斜斜劈中,半个肩膀连同手臂被斩飞。
他惨叫着摔倒在污血池边,挣扎两下,便没了声息。
但……
温玉柔的左侧肩头,直至锁骨下方,也被那道偏斜的、凌厉无匹的剑气边缘,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本就艳丽的嫁衣,更添刺目的猩红。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本就身受重伤的身体猛的喷出一口鲜血。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持剑而立、眼神冰冷漠然的身影。
那是她的二哥……温玉堂。
可那眼神,那气息,那举手投足间斩灭一切的力量……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为什么……二哥的眼神那么冷?
极度的恐惧、身体的剧痛、目睹家族惨剧的崩溃。
种种情绪交织,在她清澈的眼底炸开,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空洞的惊惧。
“温玉堂”似乎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仿佛快要握不住剑的手。
又抬眼,看向石台上肩头染血、脸色惨白、用一种混合了恐惧和陌生眼神望着自己的妹妹。
漠然的冰层,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剑灵从他识海中退去,强烈的排斥感和灵魂归位的眩晕剧痛,瞬间席卷了他。
与此同时,强行催动、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也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丹田空空如也,甚至传来碎裂般的刺痛。
附体时被压制的所有伤势、灵力透支的反噬、阵法阴煞的侵蚀,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呃啊……!”
一声痛苦的、属于温玉堂自己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他眼中的漠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痛楚、茫然。
看清眼前景象后,惊恐和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玉……柔……”
他张了张嘴,想喊妹妹的名字,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视野开始模糊、摇晃。
一切的一切,都扭曲旋转起来。
手中的斩月剑“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剑身上那月华般的光泽彻底暗淡下去,变成黑沉沉的一片。
温玉堂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前踉跄一步,然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重重地、面朝下摔倒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捕捉到的,是肩头血流不止,正挣扎着想从石台上爬起的妹妹。
以及,脑海中剑灵前辈一声极轻极淡,仿佛来自遥远亘古的叹息。
粘稠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温玉堂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剧痛是最先感受到的。
全身骨骼寸寸碎裂,经脉灼烧般地抽搐。
丹田空荡荡如破风箱般的钝痛和虚乏。
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膛里火辣辣的疼。
眼皮重逾千斤,耳边嗡嗡作响,夹杂着一些模糊的、遥远的声音。
“……诛杀完毕……”
“……阴煞源头已除,但此地怨气深重,需要好好净化……”
“……那女子…确是玄阴之体,又遭魔阵侵蚀,神魂已与怨煞纠缠不清……救不得了……”
“……那小子倒是有造化,只是这般滥用剑灵之力,根基已损……”
“……可惜了……”
谁在说话?
声音有些熟悉……是凌云派的人?
他们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
玉柔……玉柔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猝然刺入他混沌的意识。
温玉堂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掀开那沉重的黑暗。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带出喉间的腥甜,他终于撬开了一丝眼缝。
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一片蒙蒙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不再是昨夜那诡异的暗红,而是雨后初霁般浑浊的天光。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和阴冷,似乎淡去了不少。
他发现自己半躺在一片废墟中,身下是冰冷的、湿漉漉的碎瓦和焦木。
不远处,几个穿着凌云派内门服饰的人影正在走动,袖袍挥洒间,有淡淡的清光落下,净化着残留的污秽痕迹。
更远一些,前庭的方向,隐隐有火光跳动,伴随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家……温府……完了。
这个认知冰冷地砸进心里,却没有立刻激波澜。
他的脑子像是被冻住了,迟钝地转动着,目光下意识地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他前方不远处,那片曾经是后院阵法核心、污血翻腾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
坑边,静静躺着一个人。
大红嫁衣,颜色黯淡,沾满了泥土和深色的、干涸的血迹。
乌黑的长发散乱铺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侧躺着,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身前,另一只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是玉柔。
温玉堂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口生疼,几乎要呕吐。
他想喊,想爬过去,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只能徒劳地发出嗬嗬的喘息,手指抠进身下的碎瓦里,磨出血痕。
“你醒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复杂。
温玉堂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他的同门师兄,赵清源。
赵清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还有……一丝疏离的审视。
“赵……师兄……”
温玉堂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玉柔……我妹妹……”
赵清源沉默了一下,目光也投向那个焦坑边的红色身影,低声道。
“我们赶到时,魔修已伏诛,但此地的九阴聚煞阵已强行催动,阴煞怨气冲天,你妹妹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玄阴之体彻底被怨煞侵蚀,神魂……已非本来面目,我等试图以清心咒镇压净化,但她……已被怨煞操控,凶性大发,几乎伤了李师弟。”
温玉堂死死盯着他,瞳孔缩紧,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耳膜。
“恰逢执律堂的周长老赶到。”
赵清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周长老断定,她……已彻底沦为怨鬼,无可挽回,且极端危险,为防其彻底化为厉鬼,危害一方,也免她……永受怨煞噬魂之苦,周长老便……亲手将其诛灭,令其解脱。”
诛灭。
解脱。
这几个词在温玉堂空洞的脑海中反复碰撞,回响,却拼凑不出完整的意义。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目光只是死死地锁在那一抹刺眼的红上。
所以……玉柔死了?
不是死在魔修手里,甚至不是死在他那道偏斜的剑气之下。
是死在了……自己门派的长老手中。
“长老查看了现场,说你本是前来探望族亲,情有可原,但私自卷入凡俗灭门惨祸……宗门自有法度,需你回去后领受责罚。”
赵清源继续说道,声音平稳无波。
“此间事了,魔修余孽皆已清除,怨气源头亦已拔除,温师弟,节哀。准备一下,随我等回山吧。”
赵清源说完,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其他同门,低声交代事务。
温玉堂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废墟里。
天光渐渐亮了一些,但那光却是冷冷的照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看着那身嫁衣。
那本该是她大喜的日子,穿着最鲜艳的嫁衣,走向新的生活。
可现在,那红色浸泡在血污和尘土里,黯淡无光。
他想起离家前,玉柔拽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说。
“二哥,你修仙成了厉害人物,可要回来给我撑腰,不能让未来夫君欺负我。”
他想起昨夜,她抬起头看他时,眼中那混合了恐惧、剧痛、陌生的眼神。
最后,却只化作了焦坑边一具冰冷蜷缩的躯体。
一股空茫茫的东西,从丹田碎裂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比昨夜的寒意更甚,那是一种彻骨的、抽离了所有热气和希望的虚无。
他修的是什么仙?
他拼了命赶回来,是为了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极品火灵根,他奇遇得来的斩月剑,那与生俱来的天赋,那凌云派的正道法门……这一切,最终带来了什么?
是眼睁睁看着家族被屠戮而无能为力?
还是……由自己信奉的正道,亲手裁定并解脱了自己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血亲?
喉咙里再次涌上腥甜,他却没有咳出来,只是任由那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
他眼里干涩得发疼,流不出一滴泪。
而是因为那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的,无边无际的灰暗。
他微微偏头,看到不远处的地上,静静躺着斩月剑。
古朴的剑身此刻黯淡无光,黑沉沉的,像一块冰冷的废铁,再无丝毫灵性波动。
剑灵前辈……也沉默了吗?
温玉堂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冰冷污秽的废墟碎屑里。
远处,凌云派的弟子们开始集结,净化的工作接近尾声。
赵清源的声音隐隐传来。
“带上温师弟,准备启程回山。”
有人走了过来,脚步声停在身边。
温玉堂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去。
回到那条,他曾经以为能改变命运,保护所爱的仙途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