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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一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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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堂在路上疾跑,完全没顾及形象,镇上的风刮得很急。
夜风带着洛川镇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此刻却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
他抬起头,望向温府方向的天空。
那里本该是万家灯火映出的暖黄,此刻却被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笼罩。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每一步都变得异常沉重。
青石板路上散落着被踩碎的灯笼纸片,一家店铺的门板斜斜地挂着,里面漆黑一片。
远处隐约传来哭喊声,但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怎么回事...娘!玉柔!”
温玉堂满目焦急地冲向温府。
越靠近温府,那股腥甜气越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
那味道里带着人血特有的铁锈气,还有一种…阴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秽气。
府邸方向传来的不再是隐约的哭喊,而是断续的、短促的尖叫,然后戛然而止。
每一声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温玉堂的耳朵。
温府高大的朱漆大门洞开着,平日悬挂的两盏灯早已熄灭。
其中一盏甚至从门檐上脱落,摔在地上,琉璃罩子碎得四分五裂,里面残存的灯油浸湿了地面。
门槛上,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漫出来,沿着门前的石阶,一道一道,往下流淌。
门内,红光摇曳,夹杂着人影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在照壁上,拉得老长,鬼魅一般。
温玉堂的心沉到了底,冰凉一片。
他冲进大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兜头盖脸地扑来。
前院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有家丁,有仆妇,有他眼熟的面孔,也有不认识的。
血泊在青石板地上肆意蔓延,粘稠,滑腻。
几个穿着暗红色袍子,打扮古怪的人影,正蹲在尸堆间。
他们手里拿着像是骨头的白色容器,接着那些尚未流尽的鲜血。
容器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在红光下幽幽发亮。
庭院正中,此刻立着一根漆黑的木桩。
木桩上绑着一个人,头发散乱,头颅低垂,身上的锦衣已被血浸透,看不清面容。
但那身形,那衣着…
是大哥?
温玉堂瞳孔骤缩,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大哥脸上那惯常的、对他庶出身份的鄙夷和敌视,此刻只剩下死灰一片。
他甚至没来得及确认,眼角余光就瞥见了更骇人的景象。
正厅前的台阶上,跪着十几个人,双手反剪,被血色的绳索捆缚。
那是温家的族老、管事,还有几位姨娘。
父亲…父亲被单独拎了出来,跌坐在最前面,往日威严的仪态荡然无存。
他冠歪发散,满目惊惧,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一个穿着血红长袍,脸覆青面獠牙鬼怪面具的人,正伸出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点在父亲的额头上。
父亲浑身剧烈颤抖,脸上迅速蒙上一层青黑之气。
“爹!”
温玉堂失声喊出。
院子里所有的动静,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那些接血的魔修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头。
台阶上控制着父亲的那个鬼面人,也抬起了头,面具后的两点红光,准确地锁定了门口闯入的不速之客。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嘶哑难听,像是用砂纸摩擦骨头的声音,从鬼面人那里响起。
“哦?还有漏网之鱼?嗯…有点意思,瞧着不像凡俗蝼蚁。”
他收回点在温父额头的手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温玉堂。
“筑基期?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回来送死?正好,血气还差些火候,添个筑基修士的精魂,这九阴聚煞阵的引子就更足了。”
话音刚落,离温玉堂最近的两个血袍魔修低吼一声,丢开手中的骨器,身形如鬼魅般扑来。
他们移动时带起一阵阴风,五指乌黑,挟着腥臭扑鼻的劲气,直抓温玉堂的要害。
温玉堂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维都被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和亲族濒死的惨状冲垮,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他下意识地并指一挥,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涌动。
一点赤红的火星自他指尖迸发,瞬息间化作两条碗口粗细的火蛇,嘶鸣着撞向那两个魔修。
炽热的气浪排开周围阴冷的空气,火光照亮了魔修兜帽下惨白扭曲的脸。
火蛇撞上魔修的乌黑利爪,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焦臭弥漫。
两个魔修怪叫一声,被火焰蕴含的纯阳灵力逼退,手上的黑气也被灼烧掉不少。
但他们修为显然不弱,只是受创后退,并未丧失战力,眼中红光更盛,再次扑上。
温玉堂趁隙拔出背后的斩月剑。
长剑出鞘,剑身古朴,带着一种深沉的暗色,只在剑脊处隐约流动着一线月华般的冷光。
但他握住剑柄的刹那,一股冰凉而沉静的意念流入手心,抚平了一丝他几乎要炸开的惊怒和恐慌。
“小子,稳住心神。”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是剑灵前辈。
“此地已被邪阵笼罩,阴煞冲天,你刚入筑基巅峰,灵力根基尚浅,莫要莽撞。”
“前辈!我家人…”
温玉堂在心中急声开口,手上斩月剑挽起剑花,勉强架住一名魔修再次抓来的鬼爪。
魔修力道极大,他手臂巨震,虎口发麻,那魔修爪上的力道和附着的阴邪之气远超他预估。
“看到了。”
剑灵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玉堂能感到剑身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那戴鬼面的,至少是金丹后期的魔头,其余喽啰,也多在筑基中后期,凭你一人,硬拼毫无胜算。”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
温玉堂目眦欲裂,眼角瞥见那鬼面人似乎对这边的缠斗失去了兴趣。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温父身上,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凝聚起一团更为浓郁、翻腾着无数细小痛苦面孔的黑气。
“静心,感应此阵薄弱处,邪阵虽成,但祭品未齐,尚有破绽,你妹妹…”
剑灵的声音忽然一顿。
“咦?好重的阴气…不对,是极阴之体?他们抓你妹妹,恐怕不止是为了炼魂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凄厉至极,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
是玉柔!
温玉堂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那尖叫声里饱含的恐惧和痛苦,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玉柔!!!”
他再也不顾剑灵的警告,也顾不上什么阵眼破绽。
丹田内,原本稳定的灵力,因为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和不顾后果的疯狂催动,骤然狂暴起来,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炽热的火灵力失去约束,从他周身毛孔溢散出来,形成一圈扭曲空气的淡红色光晕。
“给我滚开!”
他暴喝一声,斩月剑上猛地腾起刺目的赤红火焰。
这一剑毫无章法,却倾注了他此刻全部的力量、愤怒和恐惧。
扑来的两个魔修显然没料到这筑基小子突然爆发出如此蛮横的力量,措手不及,被斩月剑正面劈中。
护体黑气瞬间被撕裂,其中一个惨叫着被拦腰斩断,断口处焦黑一片,倒地抽搐。
另一个也被重创,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焦痕,踉跄后退。
但温玉堂自己也不好受。
强行超负荷催动灵力,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
可他不管不顾,甚至借着这一剑的反冲之力,强行扭转身形,朝着后院尖叫声传来的方向猛冲过去。
“拦住他!”
鬼面人冰冷的命令响起。
立刻,又有四五个血袍魔修从不同方向扑来,更多的、更诡异的法术和法器,劈头盖脸地砸向温玉堂。
阴风怒号,鬼影幢幢,漫天的黑气几乎要将他淹没。
温玉堂挥剑格挡,斩月剑上的火焰在众多阴邪攻击下明灭不定。
他左支右绌,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
一道黑气擦过他的肩膀,衣袖瞬间腐蚀,皮肉传来烧灼般的剧痛,更有冰冷的邪气试图往骨头里钻。
另一件骨锤状的法器砸在剑身侧方,震得他手臂酸麻,差点脱手。
“小子!你这样会死!”
剑灵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死了也要去!”
温玉堂在心中嘶吼,眼前晃动的全是妹妹玉柔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软软糯糯喊“二哥”的样子。
他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刺激,再次压榨出灵力,挥剑逼退一个试图偷袭他的魔修,踉跄着继续向后院冲。
距离那月亮门洞,只有不到十丈了。
他甚至能透过门洞,看到后院冲天而起的、比前院更加浓郁粘稠的暗红血光,听到里面传来女子压抑的呜咽和男子猥亵的怪笑。
就在他快要冲到月亮门洞时,斜刺里,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速度快得惊人。
是那个鬼面人!他竟然亲自出手了!
一只干枯的手掌,泛着青黑色,五指成爪,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接抓向温玉堂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