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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带我回家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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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梅雨季节,绵绵细雨,不大却恼人得很。
瞿微明听着雨滴拍打在伞面上淅淅沥沥的声音,烦躁不安。
每日上班如上坟,虽然他这工作性质和上坟也没什么大区别的。
年年如此,今年格外明显。
走进大厅,在门口收了伞,抖抖水珠放到一旁的伞架上,甩甩鞋上的泥水,又拍拍从伞沿蹦到身上的水珠,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从怀里摸出了一叠辟邪符纸,仔细看了看:“还好,没湿。”
干他们这一行的,坚定地信奉唯物主义却又不得不对鬼神带点敬畏,天师道士这类角色更是馆里的香饽饽。
他这符纸就是找那张天师求来的,据说是千年前某个仙家的后代。
不信但表示尊重。
他拿着符纸从办公桌开始,一路贴到他工作的化妆间,这是他每天上班要做的第一件事。
驱邪避凶,不干不净,切勿近身。
刚准备坐下,小助理走进来:“瞿老师,早上送过来一具无主遗体,馆里让大概处理一下,存放到储藏室。”
“无主的?”瞿微明拧眉,这年头,无主的遗体还真不多了。
小助理点了点头解释着:“警察昨晚送过来的。三天前南山后面塌了一块,上山的村民发现泥土底下掩埋着的尸体报了警,最近没有失踪人口报案,这尸体身上也没有什么外伤、中毒的,警察确定属于意外,就先送过来了,等时间一到还没人认领,就准备处理了。馆里是看着这一身泥土实在太脏了,就让我们简单清理一下。”
瞿微明边听边起身随着小助理往化妆间走去,开门看到了躺在案床上的人体,泥水都顺着白布渗透了出来。
他缓缓打开白布,一张苍白的脸映入眼帘。
这张面容出现在眼前的瞬间耳边流过一串类似电流的刺啦声,心脏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他蹙眉捏着额角,缓解着莫名其妙出现的不适感。
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瞿微明不自觉地上手摸了摸,冰凉,坚硬,是尸体的触感,指尖探了探鼻息。
瞿微明凝神盯着这张苍白的脸上紧闭的双目和抿着的唇,大概是被泥水掩埋浸泡的缘故,尸体略显浮肿,口鼻耳朵里都有泥土进去,怎么看都是死得透透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个声音在坚定地告诉他,她没有死。
“瞿老师,瞿老师?”
瞿微明回神过来,轻叹一口气:“把我的化妆包拿来吧。”
小助理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瞿老师,馆里说,清理一下就好了,没必要化妆。”
“死者为大,这姑娘生前的容貌不俗,这般模样下去,她的家人如何能寻到她?”
看着小助理挪步出去,他认真端详了一番躺着的姑娘,先把口鼻耳朵、脖颈和裸露的手脚部分泥土杂质清理干净了。
待化妆包提过来,便有条不紊地开始化妆,底妆,腮红,唇膏,口红,描眉……
随着他的动作,小助理站在一旁也看得入神:“瞿老师,您的技术是真的厉害,这谁来看都觉得这姑娘只是睡着着着……啊啊啊啊啊啊——”
小助理话没说完,声音先劈了叉,接着白眼一翻人就倒了下去。
瞿微明正拿着眉笔描着眉,冷不丁地就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
他淡定地愣在那里两秒钟,然后猛地一闭眼:“假的幻觉错觉我眼花了,无量仙尊,如来佛祖,速速附体,阿弥陀佛,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他一边念着经,一边悄悄地把一只眼眯开一条缝。
对方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甚至还开口说话:“你到底是求佛祖还是求仙尊呢?”
一秒诡异的死寂之后……
“啊啊啊啊啊——诈尸啊——天师,快叫天师过来!”
一声破了音的哀嚎,他一把抛开了手上的眉笔,扛起了地上的小助理就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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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思言躺在冰凉的案板床上,望着那狼狈逃窜的身影,“砰”的一声被紧紧闭上的门,鄙夷地冷嗤了一声。
她扫视了一圈周遭的环境,费力地挪动着僵硬的腿脚,挪动着脚步去开门,打开门空空荡荡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走廊两边的门口、窗户里又探出一个两个胆大又充满好奇的脑袋。
扫视一圈,那些脑袋里没有瞿微明的。
温思言的声音里带着冷冽:“瞿微明,你出来。”
探出来的脑袋不约而同地看向一个方向,温思言顺着那个方向过去,看到了躲在门后的瞿微明。
她走到瞿微明身前,看着这个吓得面无血色、紧贴着墙壁、浑身都微微战栗着的人,冷笑一声:“你这副样子我倒是头一次见。”
瞿微明是万神之宗、是圣人、是帝师、是将军、是上校,什么时候都是高高在上、满嘴天下苍生的大爱之人,唯独不会是这样一副胆小懦弱的模样。
温思言冰凉的手指缓缓滑到瞿微明的咽喉之处,瞿微明整个人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一双眼里满是恐惧,声音颤抖的几乎听不清字词:“我我我我不认识你啊!冤有头债有主,谁害死你的你找谁啊!”
温思言的眸光突然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的光,垂眸片刻,再抬头一双眼睛染上通红,声音里满是委屈:“明哥哥,当年我们大婚,结婚当日你就抛下我不见踪影,我找了三年才找到这里,还遇到了山体滑坡……”
瞿微明:??????!!!
吃瓜众人:!!!!!!!!!
温思言指尖从瞿微明的咽喉处拿开,擦着眼角挤出来的眼泪,一颗心却重重地沉了下去。
她完全使不上力气,丹腹内的法力更是近乎于零,而瞿微明虽然轮回为凡人,始终有一层神力护体。
这表示她根本奈何不了瞿微明,她现在只能与瞿微明虚与委蛇。
温思言擦干了眼角的水渍,可怜兮兮地望着瞿微明:“明哥哥,我无家可归了,带我回家好吗?”
她需要静养,慢慢恢复法力,只能留在瞿微明身边。
瞿微明看着温思言楚楚可怜的目光,心底出现一丝动容,他本就对这姑娘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如今姑娘刚出土时脸上的灰白消失,带着他亲手上的妆容,一双眼睛水灵灵地盯着他。
心底有个遥远的声音在告诉他,这双眼睛,他见过。
但他真的不认识这个姑娘。
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番,他开口:“姑娘,我真的不认识你。你可能找错了人。”
他从姑娘的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失落,不知怎的心底揪疼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联系警方,警方会帮你寻找家人,安排去处。”
瞿微明的效率很快,半个小时的时间,警车呼啸着来了。
温思言一口咬定瞿微明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提供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瞿微明和温思言两人,民国风格,温思言一身修身旗袍,瞿微明深青色长衫,两人依偎在一起,面容恬静。
照片右下角落有两人的名字。
温思言还能准确地说出瞿微明身上的所有特点,哪怕是后背左侧蝴蝶骨上的一颗黑痣都准确无误。
清官难断家务事,只是不过半个小时,警车又呼啸着走了。
瞿微明被迫收留了这个姑娘,还花了一笔钱,为她补了身份和户口。
馆长拍了拍他的肩:“小瞿啊,家务事还是先处理好吧,放你两天假,快把这姑娘带回去好好安顿一下吧,唉,造孽呀!”
瞿微明的声音里,满是憋屈,透着有口难辩的无奈:“馆长,我……我真冤枉啊!”
馆长看着他的眼神满是复杂:“警察都已经来过了,这姑娘就是来找你,这照片还能造假不成?你说你,就这姑娘,这模样,就咱这工作性质,你不要,多少单身汉都在那儿等着呢!”
“我……”瞿微明正想驳斥。
“明哥哥……”温思言那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慌张。
她身旁围着一群过去嘘寒问暖的人,送热水的,递毛巾的,还有脱外套披上去的,她不好直接拒绝,只好喊着瞿微明:“你好了吗?”
“等着!”瞿微明烦躁地应了一声,不经意一扭头看到了这边的这番情景,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干嘛呢都干嘛呢!活干完了吗!”
烦躁的声音里夹着一丝隐隐的愤怒,疾步过来,一把拽过了温思言的胳膊,她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跑着。
到了门口,“阿——欠——”她打出了一个喷嚏,搓了搓胳膊。
瞿微明的脚步停了,目光扫过她一眼:“在这等着!”转身又往馆里走了去。
温思言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密密斜织着的雨帘中,门口的立牌上“南城殡仪馆”几个字,一时泛起一阵造化弄人的荒诞感。
之前的数次她有能力杀瞿微明,却偏偏瞿微明为了家国大义先死在她的面前。
这一次,瞿微明成了一个胆小懦弱的入殓师,她却法力尽失,最糟糕的是她寻找瞿微明的太冥大道这一次在她出来时便轰然坍塌,这大概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闭眼凝神提气,丹腹内空空荡荡一片干涸,她垂眼看着自己略显苍白的指尖,轻叹一口气。
身上被丢了一件外套过来,是瞿微明身上的气息,抬头看到了一脸不耐烦的瞿微明。
瞿微明目光躲闪开来:“走吧。”
温思言跟着亦步亦趋。
到了车上,瞿微明拧眉陷入纠结,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敲,他在思考该把这姑娘是送酒店还是带回家里。
“啊——欠——”又一个喷嚏出来:“明哥哥,我好像发烧了。”
瞿微明看一眼温思言,发现她脸颊泛着微红,启动了车子:“我先送你去医院。”
温思言抓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不用,每次都这样,不用去医院,我睡一觉就好。”
瞿微明不懂“每次都这样”是什么个意思,看着温思言坚持的模样,还是妥协,只能开车把她带回自己的公寓。
温思言的身体在坚持不住,有些疲累地靠在了椅背上,不久便陷入了昏睡,睡梦里是七零八落的零散碎片……
瞿微明一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他把她打入山下,永世不得出山。
阴暗的地道里,他拥着她,小言,我们成婚吧。
炮火纷飞的战火里,她抱着他,小言,我又要食言了。
瞿微明留给她的,永远是一个离开的身影。
“明哥哥?瞿微明!瞿微明。瞿微明……”
她终于从梦中挣扎出来,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躺在宽大的床上。
室内空无一人,床头柜上放着一些常用药,还有一杯水,水杯下压着一张便签。
【最近馆里的工作比较忙,这几日我就不回来了。抽屉里有些现金,你可以拿着用。】
温思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很显然是看她要醒了,才走不久。
这是在躲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