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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好运的书生 ...

  •   经过之前两遭,冉星算是明白了这判官阎王也算为老百姓服务的。只是平日案子多,忙起来很难细细察看每一个鬼生前死后的前因后果。

      只是那些在进入法治社会前就死了的鬼,一听要见官就发怵,生怕自己去问了反倒先被拘入小地狱。

      可现在早就和封建社会时期不一样了。

      见面前女子竟敢大言不惭直呼阎王老爷判官老爷,话里话外一点敬畏都没有,水鬼乙听得心里一紧,原本张牙舞爪的气势立刻泄了三分。

      水鬼丙更是脸色一变,怪叫一声“妈呀”,整只鬼往下一缩,“咕咚”一声没入那泥汤似的河水里,再无踪影。

      岸边顿时清净了不少。

      蓝衫书生愣了一会儿,似乎还没从水鬼们的聒噪中回过神来,目光空空地望着河面,然后摇了摇头。

      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抖了抖衣摆,又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与袖口。做完这一整套,才对着冉星端端正正地一揖:“多谢姑娘美意。”

      “小生只是在此地等人,”他说,“想来……再过些时日,便能等到人了。”

      冉星听得心里直嘀咕,怪不得这些水鬼都烦他呢。

      不过,当事人既然明确表示不需要帮助,她也没道理她也没道理硬拖着人走。

      冉星耸了耸肩,爽快地放弃:“那行,你给我指个进城的路呗?”

      她在路上时就检查过自己,身上什么都在,唯有手机和指路的玉牌没了。

      书生闻言,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在原地转了两圈,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又迟疑地收了回来。

      “我是从那边来的……”他迟疑着,又立马改口,“不,好像不是。应当是西边。”

      他眉头紧锁,神情越来越困惑。

      “奇怪,”他喃喃,“我才来六天,怎么可能就记不得城里的方向了呢。”

      死六天了?

      冉星眉头一皱,眼里露出几分审视:“你在等谁?”

      在这荒郊野外的,总不会是什么小情侣私奔殉情的戏码吧?

      书生扭捏起来:“我,我在等一位姑娘。我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但我们约好,约好在这桥边相会,然后我带她走。”

      “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就敢在这儿蹲守人家?”她挑眉,“你这话,放到现在可是要报警的。”

      书生一惊,显然没听懂“报警”是什么意思,但见她面色不虞,也敏锐地察觉到她误会了什么,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有正经事托我……并非,并非男女之事!”

      “姑娘家,”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几乎带上了哀求,“可不敢胡诌,坏人名节啊!”

      蓝衫书生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苍白,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眼神里藏着几分惶恐,生怕被误会成登徒子。

      他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生怕冉星再追问,硬生生转移话题:“哎,看这天色又要下雨了……”

      “姑娘,近日雨多,我带了两把油纸伞,你要进城的话拿一把去……诶,我的伞呢?”

      冉星看着他那副认真翻找的模样,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打断。伞是身外之物,人死如灯灭,自然是带不进阴间的。

      她轻咳了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小生姓魏,名炀,家中行三,上头两个姐姐已出嫁,家里还有老母。”

      冉星决定不再绕着弯子跟这姓魏的书生打听,准备单刀直入,看看周遭会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好的,魏炀。现在是这么个情况,你呢死了六天了,快到头七了,既然家中有人,不如趁早去边境办事处办理手续,头七那天回家去看看家人。”

      免得像她似的,紧赶慢赶,超了速还没能回家去。

      “头七?我死了?”魏炀眉头慢慢皱起,脸上的神情困惑而茫然。

      冉星忽然觉得有些心累,合着这书生完全没有在听人讲话的。

      “那水鬼不是说了,你早死了吗?”

      书生闻言,脸色一肃:“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况且鬼话连篇,最易乱人心智,其言焉能轻信?”

      ……说得很有道理啊。

      如果冉星自己不是鬼,一定会很赞同他的话的。

      “这么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耐心,“你是不信自己死了?”

      “自然不信。”魏炀回答得斩钉截铁,“小生立于此处,四肢俱在,行动自如,又能与姑娘对答往来,何来‘死’之一说?此理实在难通。”

      话音未落,他像是觉得还不够有说服力,竟当真在原地跳了两下。

      袍角飞起,露出底下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咚”“咚”两声,落地声极实在。

      “那你之前哭什么?刚刚的水鬼,你又怎么解释?”冉星一针见血,“还有,你来这儿六天了,吃过饭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原本还坚定自己没死的魏炀僵在原地,方才还振振有词的气势顷刻散了个干净。

      他的嘴微微张着,半晌没发出声。

      “我我我……我死了?”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怎么死的?”

      话刚问出口,他又反应过来,不该问眼前这姑娘。

      “那……那家中老母如何是好?那位姑娘又当如何?她、她赴约寻不到我,可如何是好?”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又自己吓了一跳,脸色发白:“不不不,或许是小生遭了歹人暗害……如此一来,她还是不要来了为好,不要来了为好……”

      说着,魏炀又哭了起来,情真意切,叫冉星不忍细听。可她也没什么办法,人生就是这样,不是熬到白发苍苍才会死。

      “别哭了……哭也不能解决问题啊,不如我陪你去办事处,把通行证办了。”

      冉星干巴巴安慰道。

      她俨然已经把此次测试的题目摸清楚了——定是助人为乐,护送迷途亡魂,确保这书生能在头七之前顺利回家,了却心愿。

      说不定这个护送任务的路上还会随机刷新像刚刚水鬼那样的野怪,以测试她随机应变的能力。

      她就把书生当唐僧,自己当悟空。

      只是岳老师的历史课的内容和考题,未免也太古怪了。

      冉星抬头看了看天,眼下方位还不好辨认,她只记得当初猪头三跟自己书说的是往东。

      可眼下这天色黑云压顶,日月不显,天地像被一只手粗暴地抹成一团灰,地上也灰不溜秋的,看不出物体影子朝向。

      这南北西东……她要怎么分?

      “走吧?”冉星试探性地迈上石拱桥,又回头看了一眼,“魏……魏公子?”

      桥那头,魏炀还在哭,但很快抹了一把脸,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

      冉星松一口气,落后两步,和魏炀并排。正琢磨着要怎么继续套话,魏炀却自己抽抽嗒嗒地开了口。

      “小生出身寒门,”他说,“父早亡,家计艰难。叔父开了一间书肆,容我寄食其下。”

      冉星“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白日读书,午后便去替叔父看店,偶尔誊抄些书。”魏炀情绪渐渐平复,“书肆在城西,我家却在城南,中间隔着四条街。”

      四条街,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若循着大路走,绕些;若走小路,能省下小半刻钟。”

      对底层读书人来说,时间如纸墨灯油一般金贵,能省则省,给自己多增一分考取功名的底气。

      小路贴着一处大宅的后墙。据魏炀所说,里头住了一位小姐。

      冉星问:“你见着了?”

      书生道:“未曾,未曾见过。只是偶尔听见墙内有动静。有时是那位小姐与侍女说话的声音,或言笑晏晏,或在园中扑蝶嬉闹。”

      “后来有一日,我照旧从小路经过。”他说,“却听见墙内有哭声,定是那小姐……”

      说不定,那是鬼哩。冉星在心中这么想着。

      毕竟《聊斋》里的鬼,最喜欢书生了。

      想到这里,冉星突然回了个头,看了看自己和书生走过的地方。

      地上有一道深色水痕,蜿蜒不散。

      魏炀并未察觉,只沉浸在回忆里,眉心蹙着。

      “我本不该多事,可那声音实在悲切,像是无人可诉。我便隔着墙问了一声,问她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那时本以为不会有人回应,可墙那一侧,却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她说,她要出嫁了。

      “是去做续弦。”魏炀说道。

      “那人年长她许多,已有子嗣。”魏炀说,“她说,她不愿意。想走,却不知道该怎么走,也不知道能走到哪里去。”

      墙内的哭声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绝望。尽管素未谋面,魏炀却仍被这个女子牵动心神。

      他当时脱口而出:“城西有车行可雇车马。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墙内的人凄凄惨惨笑:“男子自然何处都去得。”

      魏炀沉默了。

      女子不易,孤身的女子更是。凡世家小姐出门,必要带着护卫随从。

      世道险恶,豺狼虎豹尚可避,人心却不胜防。

      魏炀几乎没有犹豫:“小生愿尽绵薄之力。”

      说是卑微渺小,可他话中意味却极为坚定。

      墙内的人倒是奇了怪:“你这书生,都没见过我,就不怕我是个丑八怪?”

      “小生自愿帮你,与美丑何干?”

      他却没想过,为何素未谋面的小姐知道他是一介书生。

      墙内轻轻“咦”了一声,似笑非笑:“倒说得轻巧。你手无缚鸡之力,护得住我?”

      “小生每日晨起,都练五禽戏与八段锦。虽不曾学过刀枪拳脚,但筋骨尚可……若真有需要,也可以学。”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实在,没有半点夸口。

      “露宿荒郊野外,遭人打劫又如何?”

      “那我拼了命也要拖住他们,你上马跑。”

      隔了好一会儿,那女子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话里多了几分冷静与锋利:“你可知私通、拐带,皆是重罪?”

      他急了,脸涨得通红:“不敢坏小姐名节!”

      “那要我与你做妻?”

      “决无此念。”

      “你若不守信呢?”

      “若不守信,在下便……考不上功名!”

      功名对他这种穷书生来说,是最最重要的东西。

      刚刚还十分沉郁严肃的氛围,被书生一句朴实的誓言打破,里头的人也成功笑了出来。

      魏炀从未听过这般可爱的笑声,呆立在外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觉得自己实在窘迫。

      “那我不做你的附庸,也可?”

      “可。”

      “好。三日后,你在城西外三里的桥边等我。月上眉梢,不见不散。”

      轰隆!

      墙内传来侍女急急的脚步声:“小姐,快下雨了,该进屋了。”

      “嗯,回吧。”

      女声轻轻,不知是在回应侍女,还是在对墙外的人说。

      里头三五人渐行渐远,书生在墙下站了片刻,也匆匆离开。

      他前脚刚进书肆,后脚大雨就落了下来。

      “哟,你运气倒好。”

      书肆的伙计和他相熟,魏炀脾气好,被打趣也不生气。

      他只是看着屋檐外绵长的雨线,心想,若是能一直这样好运气,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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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专栏两本预收,事业文《我的女儿是影后》,感情文《捡到一只海星(人外)》文案已发,感兴趣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