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阴间的底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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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金虹抬手一指：“来，你读一遍。朗读。”
冉星沉默了一瞬，老老实实开口：“老师，我不识字。”
幕布上的正文是竖排的，还是一种冉星不太熟悉的字体，有些像小篆，但又与小篆不同，笔画屈盘，绕似云气。
她努力辨认了一下，连蒙带猜，大概能认出七八成意思。可偏偏在开头处，第六个字就把她卡住了，实在是不认识。
“哦，对。”岳金虹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桌子，“忘了你不认识天书云篆了。那你跟我读。”
冉星跟着岳金虹的节奏，低声诵读。
“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
《太上感应篇》是一篇讲述因果报应的文章，在阳间也并不算冷僻。其结构简单，内容通俗易懂，可教化民众，劝人向善。
起初，她还在分心思索这门课的用意。《太上感应篇》在阳间并不算冷僻，结构简明，语义直白，向来被视作劝人向善、讲述因果报应的教化之文。
越读，冉星越觉得，这阴曹地府中的许多基本规则，正是从这种朴素而直接的道德观念中生长出来的，以因果为纲，以行为为秤。
比如早期的阴律，比如“功德”。
行善事者，天道佑之，福禄随之，神灵卫之，众人敬之。行恶事者，司命之神依其轻重，削其寿数。
这些规则后来被细化、修订，最终沉淀为可执行、可裁量的法理体系……
念诵之间，那古老而奇异的韵律渐渐占据了冉星的心神，杂念像被水冲刷的尘土，一点点散去。
等她将全文念完，再睁眼时，时间竟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
“不错不错。”岳金虹仍是那副鼓励型人格，“多多修炼，有助于你魂魄的稳固，提高学习效率。”
不等冉星开口提问，眼前又是一暗，不由分说地被塞去看另一个PPT。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行字在冉星眼前缓缓展开。
本土阴司的体系，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以道教神话与人间信仰为土壤，层层演化而成。
画面骤然拉近。
先出现的是人。
冉星看见最早的智人在旷野与火堆旁生存，黑夜降临时，他们抬头望向雷霆与星空，脸上写满对未知的恐惧。风雨、疾病、死亡，无一可控。
恐惧之中，人开始祈求，祈求之中，便投射出期待。
于是，信仰诞生了。
无形的念力在画面中化作淡淡的光雾，从一群又一群人身上升起，彼此汇聚、凝结，逐渐勾勒出高于人的形态。
最初的神灵，正是在这样的仰望与崇拜中，被“塑造”出来的。
神与鬼，都从人中来。
画面再度变换。
活人终究寿数有限。
冉星看到一个个生命的终点。有人老去，有人死于意外，有人倒在战场与病榻之上。肉身归于尘土，而意识却并未立刻消散。
人由生转死，魂魄脱离躯壳，游荡在世间，于是便有了鬼。
千年一瞬。
冉星看到无数朝代更迭、城池兴废。香火在庙宇中点燃，恐惧在夜路上滋生，欢喜、怨恨、祈求、诅咒……从活人身上逸散出来，被鬼与神吸纳。
信，惧，喜，恶，尽可滋养。
那么，第一个问题就出现了。
活人为了维持生命，需要进食，需要消耗能量。鬼自然也一样。否则，它们飘荡、附着、显形、行动的能量从何而来？
唯有真正意义上的死物，才不会消耗任何东西。
夜色下的村庄与城镇里，一道道半透明的影子贴近活人而行。最初，它们只是小心翼翼地汲取一点精气，像人在寒夜里靠近火堆，取一丝暖意便退开，不敢靠得太近。
但获取了半点温暖，哪个傻子会远离火源？
在民智未开的年代，只有极少数鬼明白“竭泽而渔”的后果。大多数鬼贪婪而短视，不知节制。精气被过度抽取，活人迅速衰败、病倒、死亡。
而新的死亡，又催生出新的鬼。如此恶性循环，酿成大灾。
村落枯萎，城池空荡，烽烟四起，尸横遍野。魂魄从尸体上升起，数量之多，竟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繁盛。
战乱年代，鬼的数量甚至一度超过了活人。
人，是重要的资源。
冉星身处上帝视角，将一切看得清楚明白。
如果换成现代社会的说法，人是维系社会运转的最小单位，是制度、秩序、经济与文明得以成立的前提。同时，人本身也是这一切体系最终服务的对象。
这一切的道理，在义务教育里已经浓缩为四个字——以人为本。
而在鬼神的视角里，也是同样的道理。
人的精气，是鬼赖以行动的食物；人的信仰，是神维系存在的能量来源。
不论立场如何，但凡有点理智，都能得出同一个结论：人没了，那所有的一切也都烟消云散。
一起消亡。
这个念头刚在意识里落定，画面便骤然收紧。
原本辽阔的视野像是被无形之手强行拽回，天地在瞬间压缩。景象飞速向前推进，速度快到冉星根本来不及适应，视野边缘出现细碎而锋利的残影
最后定格在一座山前。山势厚重，静默不动，自亘古以来便矗立在那里。
——泰山。
课件在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冉星虽然也意识回归，但她的身体竟在刚刚看课件时超负荷了，如今处于有意识但调动不了身体的状态。
“呼吸，呼吸啊同学！”
岳金虹急得在一旁来回摆手，一边时不时瞄向门口，仿佛随时会有人闯进来一样。
老师，鬼怎么呼吸？？
“调息！”岳金虹立刻改口，“默念刚刚的《太上感应篇》！”
岳金虹很是捉急。
肉体凡胎死后的魂魄和他们这些天生就会吐纳行气的鬼神，没有先天胎息，以至于变成鬼了完全无法调动自身内循环。
过了好一会儿，冉星才能够开口。
“老师，你课件里放了什么，差点把我弄得魂飞魄散了。”
见没有人闯进来，岳金虹则又恢复了那个笑眯眯的形象。
“不会。我特意调过参数的，也没让你看什么普通鬼看不得的东西。最严重的后果也就是你在这儿慢慢调理个一年半载。”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看个PPT而已，对你魂魄一点实质性损害都没有。”
冉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岳老师这话就像阳间钱姓大佬说的：“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一模一样的语气。
很显然，这位导师对普通学生的承受能力过于乐观了。
但冉星回过神来之后对这课还是挺感兴趣的，正看得入迷就没有了，她决定不在这等小事上过多纠缠。
“老师，后面呢？怎么解决？”
后面的课件自然是有的。
岳金虹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现在的体质还不够好，承受不了。”
“接下来，就我跟你讲吧。你知道封禅吗？”
冉星点头：“知道。”
封为祭天，禅为祭地。封禅是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最高规格仪式，既是向天命汇报功业，也是向人间宣告正统。历代帝王谈封禅，几乎绕不开一个地方——泰山。
“对。”岳金虹点了点头，“封禅，说白了就是一次规模极大的、持续时间极长的官方信仰投射。”
他背着手，在讲台前慢慢踱了两步。
“最早的传说，可以追溯到夏商周之前。到秦汉以后，封禅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国事’。皇帝要来，百官要随，祭祀要连着好几座山一起办。”
“比如梁甫山、高里山，都在泰山一带。”他说到这里，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怀念，“有祭祀，就一定会有信仰。”
自然也就诞生了神灵。
“昔年会稽探禹书，探得六甲开山图。 ”岳金虹引了一句诗，继续道：“《遁甲开山图》曰：泰山在左，亢父在右，亢父知生，梁甫知死。”
“《乌恒传》曰：如中国人死者魂神归泰山也。”
“当时就有记录，人们已经把‘生’与‘死’分配给不同的山川了。梁甫主死，泰山主归。”
“归？”冉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归。”岳金虹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不是罚，也不是困，更不是消灭。是归处。”
在那个鬼神混行、人鬼无序的年代，需要一个地方，能让魂魄有去处，让生死有边界，让所有“死后何去何从”的恐惧，有一个统一的答案。
“泰山府君便是主持这一切的存在。主泰山之下，统摄魂归之路，将死后魂魄圈定在泰山地界之内。”
冉星听得出神，忍不住低声感叹：“难怪民间一直有泰山府君、泰山奶奶的说法。”
岳金虹却说：“诶，泰山府君和泰山奶奶可不是一回事。”
“泰山奶奶不是泰山府君消失后新的泰山神吗？”
“谁跟你说他消失了？”岳金虹摸了摸胡子，“至于泰山奶奶，她的正名叫碧霞元君，‘泰山奶奶’只是民间的称呼。”
南方有妈祖，北方有碧霞。两位女神，一个镇海安民，一个司福护生，颇得民间妇女喜爱。
碧霞元君乐善好施，保佑又保生，还灵验，明清时期香火鼎盛，信众络绎不绝，风头一度压过泰山本神。
冉星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问：“那民间都叫她泰山奶奶了，泰山府君不会生气吗？”
“生什么气？”岳金虹轻哼一声，“他们权柄不同，各司其职。再说了，碧霞元君早年本就是泰山府君的随从，叫一声‘泰山奶奶’，也算名正言顺。”
冉星愣了一下。她原先还以为碧霞元君是泰山府君的女儿，听来听去，果然民间传说还是掺了不少自由发挥。
不过“泰山奶奶”这个称呼能叫开，恐怕也不是没有原因。
泰山府君坐镇生死，威严有余，却不够亲近，只听帝王封禅的大事，小民的碎愿难入其耳。而碧霞元君肯听小民心愿，常常应验，自然更得人心。
岳金虹仿佛看穿了冉星在想什么，似笑非笑，说：“行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你回去多吃点东西，明天继续过来上课。”
冉星站起身来，四肢还有些僵硬，却忍不住在心里承认，除了身体难受了点，这课确实挺有意思，跟看电影似的。
而且，历史嘛，本来不就是一段段已经发生过的故事，说不定还能听八卦哩。
这么一想，她对“历史课”忽然就没那么抗拒了。再说了，阴间的历史，哪来那么多吓人的大部头。
“老师会讲碧霞元君的故事吗？”
“碧霞元君的故事就留给你自己找资料吧。哦对了，《遁甲开山图》是必读书目，就是有些零散，你课后自行去找吧。”
扔给了冉星一个炸弹后，岳金虹立刻消失，教室里就只剩下冉星呆愣愣的。
……感觉又被老师坑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