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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半 月下美人候 ...

  •   陈桃知说完这句话,晃晃脑袋,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要溜走。被秋野抓住了衣角。

      “这样的生活,”她垂下眼睑,说,“其实……”

      ——没什么不好的。

      但秋野张口却并未这么说。她缓缓松开姑娘衣裳,扬起个生疏的、僵硬的笑,道:“谢谢。”

      陈桃知逃也似地走出厨房。

      秋野脸上的笑消失殆尽。她那双还冰凉的手使劲拍了拍脸,蹭到些水珠,她不想擦了。

      “今后在刘宅的日子,绝不会好过。”秋野盯着姑娘的背影,将这个念头静静埋入心底深处。

      ……

      夜深,人凉。

      今晚不是秋野守夜。此时她却躺在床上,注视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睡不着,不能睡着。

      她不晓得自己这样躺了多久,直到离她不远的另一张床上响起一阵细微且平稳的呼声,再没对方翻来覆去的窸窣声——陈桃知睡着了。

      她并未起身,而是耐心地又等了一阵子。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秋野动作极轻的掀开被子,两脚落到地上,踩到鞋子上。她不愿穿得厚重,拿起提前放在床头的外套,将自己裹个严实。

      侧头瞧了眼隔壁已经睡死的姑娘,她穿好鞋子,猫一般,越出了这间屋子。

      太冷了。

      秋野控制不住地哆嗦。

      她咬紧牙关,先是左右看了看四周,不见人影。呼出片白雾,她动了,鸟一般,飞过院子,停在紧闭的大门前,取下门锁。

      抬手轻推大门,大门露出条缝。缝里突然伸进来只手,抓住秋野衣领,一拽——秋野天昏地转,一看,已到了外头。

      再看,一对漆黑的眼正紧紧盯着她,在这月光微弱的夜里显得有些瘆人。

      秋野的眼睛看不大清,叹了口气。随手关门,拉着姑娘走到角落处。

      “秋娘……”姑娘的声音中含着哭腔,强撑着没哭。

      “秋娘”,多熟悉的一个名字。

      只是现在的秋野拍拍对方的肩,平和道:“阿画,你先别急,慢慢说。”

      而阿画好不容易憋了一天的泪,瞬间前功尽弃,泪水决堤。本是爱笑的一个人,却哭得快喘不过气。“我、我……我弟弟……”

      “秋娘,你见过的!!就是那个经常挨我打的小混蛋,阿久——”阿画激动起来,又掩住面,“…他没了……”

      “还有,还有老妈子……”

      “……”

      “都没了。”

      秋野张了张口,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头脑有些发涨,隐约有些耳鸣。她的确见过阿久,那的确是个小混蛋。

      偏偏他娘生下他便没了,偏偏小时候发高烧、从此落下病根。知道姐姐为了他一条小命过得苦,说自己是姐姐的累赘,偏偏想寻死。气得阿画成天招着他屁股扇,骂他是头蠢驴。

      秋野门清儿,阿画不愿干活,偷跑出去全是为了这个小混蛋。如今小混蛋却没了。她越想,越觉得奇怪。

      她问:“怎么没的?”

      阿画抽噎:“遭军爷打死了。”

      “……”

      “老妈子呢?”

      “大,太太……她,她…老鼠药。”

      阿画哭得口齿不清,秋野此刻却多恨自己听得那么懂,右眼好像也泛起钻心的痒。

      老妈子死得其所、死得不怨,倒抵了她这辈子犯下的恶——说得再难听些,老妈子活该。但就算是一条烂命,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现在却死沉沉的,任谁听也会觉得难受。

      秋野蹙眉,又问:“可你弟弟连药馆儿的门都出不了,怎会同军爷对上?”

      “我就是不知道!”阿画正用袖子擦擦泪,一说,泪又掉下来,“那老妈子是因着偷了大太太的镯子,天降报应,死就死了。可小久他……”

      秋野轻轻拍着阿画的背。秋野很有耐心。

      直到阿画胸膛的起伏淡了些,眼泪干了些,于是她也缓缓进入正题。“阿画,这事你是从哪听来的?”

      阿画摇头:“亲眼所见。”

      秋野眉头皱得更紧。她貌似记得,老妈子不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吧?

      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连她都明白,更别说在这刘宅混得如鱼得水的老妈子了。一个贪了不知多少油水的惯犯,难道会为了一个镯子,葬送自己的小命吗?

      秋野不这么认为。

      但阿画低低抽泣着,她此时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再追问下去了。

      秋野搓了搓通红的手,脱下自己还带有余温的外套,披在阿画打抖的身子上。

      “回去吧,不要着凉了。”

      “……”

      阿画垂下头,蚊鸣似地答了声“谢谢”。秋野看见她慢吞吞地转身,背对着月光,远去了,很快消失于她的视野中。

      秋野心头莫名有些堵、又闷,原地吹了不知多久的寒风,吹得鼻子难受了,才恍然,正要回去睡觉。

      迈过门槛,秋野掀了掀眼,所幸,空无一人。但她还是存了个心眼,左眼一转,瞧瞧右边——呼吸骤然僵住、血液上流。

      月影迢迢下,女人的身影“摇摇欲坠”,倚着正房门边,安静得像一块美玉。沉沉的,仿佛已经在此等待许久。竟是守夜人不在,院主人亭亭而立。

      可,她等谁呢?

      秋野手上使劲,死死揪着自己大腿,此刻还存了侥幸心,不愿上前。

      谁知那女人铁了心不想放过她!

      她不动,女人竟朝着她,一步、两步、三步……大腿灌铅般,不得动弹。秋野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女人之间的距离徐徐拉近。

      两人的距离愈发近,甚至秋野的右眼也能看清那张精致到窒息的面孔了。女人笑眼盈盈,喊她的名字,喊得秋野鸡皮疙瘩疯长。

      “秋野啊?”良知锦只道。

      秋野不说话。尽管她有太多为自己开脱的话,此刻却堵在喉间、全作鸟兽散。

      良知锦的笑肉眼可见的淡了,“秋野,你怎的不说话?”

      秋野无话可说。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那女人的视线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眼球,逼得她不得不僵持着与良知锦对视。

      “抱歉。”她道。

      良知锦双眸微眯,许久,翻了个白眼。突然,女人毫不手下留情地拽住她的衣领,硬生生将她拖进房里。

      房里一样漆黑,秋野的背抵上门,门合拢,几缕月光彻底被吞噬。

      良知锦同她凑得极近,湿热的气息混着檀香扑到她颊边,又痒又不自在。秋野想扭头,被人一下子擒住脸颊。

      良知锦咬牙道:“让你说话……谁让你跟我道歉了?”

      “……对不起。”

      太黑了,秋野眼睛本就不好,此时更看不清女人的神情,但脸上的那只手倒是忽地松了力道。

      “呵,你真是好样的。”良知锦气笑了似的,“怎么?是在同谁私会?非得逼我撬你嘴巴才愿说?”

      “没有。”

      “秋野,过去背叛主子可是砍头的大罪。”良知锦打断。

      秋野当然清楚,没人比她更清楚,主仆绝非她们这般。而她并不是不想说,实在是不知怎么说,尤其面对着良知锦时。

      踌躇着,但她还是开口了:“老妈子没了。”

      良知锦微顿:“谁?”

      秋野:“刘妈妈,脸上长着很多麻子,从前管我们这些丫头的。”

      良知锦:“我是将你从她手里要回来……”

      秋野觉着这话奇怪,未等女人说下去,便点点头说“是”。

      略有片刻恍神,原是女人点了根蜡,跳动的橙红火光映入眼底,秋野总算能看清对方那张淡极生艳的脸蛋。见良知锦眉头蹙起,她又补充到:“毒死的,遭大太太下了老鼠药。”

      沉默,良久的沉默。

      良知锦宛如冰雕般立在她身前,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样,冰块儿似的手碰了碰她的脸。

      “冷吗?”女人问。

      秋野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明显一愣,很快敛去神色,摇摇头。她觉得有些迷茫,良知锦似乎就这样原谅她了。

      “奇怪的女人。”秋野在心里偷偷想。

      女人随之收回手,突然将她揽进臂弯,温润的、属于另一人的体温涌入四肢百骸。良知锦半揽着她朝床走去。

      秋野疑惑间,被人一下子推到床上,女人又囫囵用棉被将她卷成一团,甚至她的鞋都没脱。她艰难地向上望去,良知锦俯视着,熟悉的审视感再次袭来。

      良知锦道:“你,今晚就在这睡。”

      秋野:“……嗯??”

      “我不信任你了,秋野。”良知锦俯身,几缕发丝垂下,落到她脸上,泛起密密麻麻痒,“从今日起,你便贴身跟着我吧。”

      秋野偏头避开发丝,棉被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于是没有出声。

      谁知良知锦又恼了,伸手扯红了她的脸,冷若冰霜道:“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秋野默默点头,女人这才松手。

      其实她很想问良知锦“为什么”,不信任和留宿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关系,更何况良知锦是主子她是下人,主仆有别,如此才是要砍头的大罪!

      但她盯着女人的眼,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想来话一出口,良知锦还不知怎么刺她。

      秋野:“那个,那你睡……”

      良知锦指指她脚上黑黢黢的鞋,一切尽在不言中。秋野脸有些热,想要起身,才发觉这被子实在裹得太紧,包饺子似地将她困在里面。

      何其无力。

      尤其良知锦笑靥如花地瞧着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而秋野认为她是故意的。

      秋野实话实说:“我起不来。”

      “嗯?”女人还在笑,无尘眉眼染上人间烟火气,美则美矣,只是秋野无暇欣赏,藏在被子下的拳头反倒缓缓捏紧,莫名不爽。

      直到良知锦终于抿去笑。

      秋野总算从厚重的棉被中被解放出来,慢吞吞脱掉鞋子时,她还有所犹豫。

      唯一烛光忽灭,寂静中,指尖隐约擦过女人细腻的手臂。秋野浑身一僵,不等对方出声,便往里躲了又躲,要将自己藏进角落。

      良知锦这时候充起哑巴,不说话。夜深人静,秋野连女人呼吸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心也跳得快——她睡不着了。

      主仆有别主仆有别主仆有别……眼下全是放屁!

      秋野活了十几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与主子同床共眠。若放在从前,这话说出来便是给其他丫头寻乐子的,还不晓得要被笑成什么样。

      床并不怎么大,难免会碰到。

      两人手臂便虚虚挨着,温意渡过来,秋野转头,尽管伸手不见五指,她却清楚对方睡着了。

      秋野甚至不怎么愿意呼吸,被褥沾染了良知锦的气味,沉沉的香,明明该是让人安心入睡的香,反倒使得她更清醒了。

      不免有些闹心——秋野翻了个身背对女人,动作极轻,生怕惊扰睡梦中的女人。缓缓阖上眼,她不由想:“虽说睡不大着。”

      “但这床可真软啊……”

      正稀里糊涂时,腰间突然搭上一只手,紧随其后,是女人稍凉的身躯贴上她的后背。一贴,将她身上的暖意全偷了去。

      秋野她有苦难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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