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善良是假的》无溟鬼

2、Chapter2：修理工

　　钟塔不高，有些老旧。指针时不时停下不转，每隔三天就得找人来修一次。

　　前不久下起了雨，地上都是淤泥。魏山到来时，钟表又一次坏了。

　　青年脸色惨白，秀气的脸透露着病气，皮衣干净整洁，裹满淤泥的鞋子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叮叮叮……”

　　修理工修了一早上，钟表响起的时间还是对不上。小镇房屋大多是弧形房顶。钟塔离村口近，几步就到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钟塔，指针竟然可以和人一般高。一转头，“轰隆隆”直直对上双如蛇般的墨绿色眼睛。

　　“……你好吗亲爱的？”以一种奇特姿势吊在半空中的男人尴尬地朝他挥了挥手。

　　“我挺不错的……”

　　两人面面相觑，钟塔似乎是他们之间的分割线。男人头倒吊着企图挣扎，电线却越裹越紧。

　　“我其实是在休息，这吊床很独特。”他找了个理由。见魏山表情一言难尽，又补充道：“你信吗？”

　　镇上会修钟塔的人不多，亚麻色头发的商人算一个。他辛劳了一早晨，安全绳把皮肤磨得红肿。

　　最后发生了件比没修好更可怕的事。指针和他一起掉了下来。

　　安全绳不结实，落下的瞬间就断了，电线将他包裹，也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男人长得还算英俊，不笑时显得严肃，像只鹰。笑起来却更像是带了层假面。

　　他头顶是不可多得的正面性格“慈悲”。也令魏山放下了心。

　　电线也不怎么结实，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把他吊起来。

　　“谢谢，不然我恐怕得挂一天。”商人整理了凌乱的发型，取下手套，“你来这儿是要干什么呢？这村子里的事我全知晓。兴许我能帮上忙。”

　　他那件背带裤工作服依旧脏兮兮，脸上也在装指针时沾上了灰。

　　“来找文字是善良的人，好像叫当索忒。”

　　在魏山话落后的下一秒，商人的眸子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我不知道他，但这里还有头顶是善良的人。”

　　他一听顿时欣喜起来，急不可待问：“在哪？”

　　“我面前。”

　　青年又左右看了看，并未发现人影，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商人所说的“善良的人”就是自己。

　　“不要跟我开玩笑，我认真的。”

　　商人摊开两手，越来越像个笑面虎：“那没有了。”

　　魏山激动的心顿时止住，他看向商人的眼神有些仇怨。报复般使劲踩了几脚电线。

　　祷告声如清风般拂过耳畔，黑烟像蛇般攀上高空。

　　人群聚集在一片空地上，魏山站在这处正好能看清全貌。

　　他们围着的东西像是口棺材，头顶都是清一色的慈悲，黑烟就是从附近那火盆里发出的。

　　魏山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如此多相同性格的人聚在一起，文字密密麻麻，跟蚂蚁一样聚集在一起。

　　“他们在搬家？”

　　“不，是处理后事。”

　　周围也有着大大小小的坟包，立着墓碑，种了树，看起来是个正常墓地。

　　商人伸出右手：“亲爱的，交上钱，让英雄洗礼你。”

　　烟直冲他那方向，像商人一样莫名其妙。

　　“我刚救了你。”

　　“是的，我很感激你。但是死亡这个东西太过于严肃，你得交上来点什么当做追悼费。你不是个善良的人吗？”

　　“……当然。”

　　“那就交上来东西。”

　　魏山犹豫万分，从皮夹克上拽下来个纽扣。他身上并没有值钱玩意，甚至除了衣服，只有这一样能拿得下来的东西。

　　他递过去。商人出乎意料地接过，手指蹭了蹭他的指节。男人手掌温暖，热气在手上漂浮一会儿，就又消散了。

　　纽扣扣眼里还带着断了的线，衣服落了个小孔。

　　人群悼词没念多长时间，不久后棺材就要开始下葬了。

　　魏山问道：“他做了什么事？感觉这阵仗还挺大。”

　　看人数，应该是汇聚了全村人。

　　他在心里猜想：这人兴许是什么英雄。他虽然没什么见识，但看那棺材能猜出来用料不错。

　　铁盆里的火焰熄灭，烟却还是飘着。

　　“实际上他是个小偷，前不久还来我家偷过东西。之前把钟塔上的铃铛都给偷走了，进了监狱，结果又逃出来，半路就死了。”

　　魏山还等着他讲出小偷其实是被冤枉的，悄悄做了件奉献全镇的事收尾。但商人却闭上了嘴。

　　“完了？”

　　“完了。”商人点头。

　　他遭受到不小冲击，讨厌这种脱离掌握的故事。眼睛眨得愈发频繁，他甚至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松开的衣领无法合拢，风带着冷意刮进来。
　　他将围巾往下拉了拉，“我有时真感觉你不像慈悲。”

　　商人直勾勾盯着他，睫毛有些长，能盖住眼眸。

　　“那我该是什么？”

　　“傲慢自大、自私自利、贪财好色……”

　　一切不好的负面性格可以说都能加在商人身上。

　　这话骂得不轻，比诅咒男人破产更要恶毒。但商人只是轻笑了下，声音如云雾般在魏山耳边缭绕。

　　“看来我在你心中的地位着实是有点儿低啊亲爱的，我好伤心。”

　　他语调拐了好几个弯，抛了个媚眼给瞎子看。

　　不过是秋天，温度却和冬日差不多。钟塔发出一阵轰隆，有灰尘从上面飘下来。

　　魏山就站在钟塔下，迎光；而商人站的位置阴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中可以看到钟塔。

　　商人一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从光处拉过来：“你站的位置可不安全，谁知道钟会什么时候砸下来呢？”

　　下一秒钟表果真砸下来。不清楚什么材质的指针掉在地上碎成两半。就落在方才魏山站的那个位置。

　　他手搭在商人的肩上，又有些内疚刚才自己对他所说过恶毒的话。
　　“谢谢。”

　　彼时人已散去，鸟鸣此起彼伏。

　　男人在他手中放下一个瓶子，很轻，连叶片重都没有。瓶身宽大，瓶口却狭窄，只能塞得下一根手指。

　　他看出来这是一瓶性格涂改液，味道不好闻，带着点泥土的气息。

　　“只要轻喷一下，你就能变成当下最受欢迎的性格了。”

　　商人对着他的耳朵吐出一口热气，又在手背上点了几下：“亲爱的，你还是快些将文字隐去吧，善良虽然是个好性格，但在这里可不合群。太显眼了。”

　　魏山收回方才觉得他好的话，只是还未等有所动作。商人轻扣住他的下巴，在唇上印下一吻。

　　“你的文字很可爱，不过已经过时了。”

　　魏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整的有些迷茫，迷迷糊糊挣开他的手。

　　溪水中的鱼异常活跃，他又离溪近，鱼翻腾时将水溅上了裤脚。

　　“你……你亲我干什么？！”

　　“我是在跟你打招呼。”

　　打招呼是这样跟人打的吗？！

　　骗人也得找个好理由吧！

　　魏山如冰山一般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脸色愈发红，最终忍受不住落荒而逃。

　　这个动作不能说是冒犯，可以说是十分冒犯。

　　他头脑混账，一阵凉风袭来，头脑没清醒多少，反而是脸越来越红。

　　他跑得气喘吁吁，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跑，反正已经跑出几里远了。

　　他找了片干净的土地坐下，那放在口袋里的涂改液掉了出来。鸟叫声小了，虫鸣声也微乎其闻。

　　他大口喘气，露珠又将裤腿浸得更湿。

　　涂改液把青草的腰压弯，他伸手够到，并擦掉上面沾着的灰。

　　魏山摸着自己的脸，察觉出与平日里的温度有些不同。

　　这处离镇口不远，他缓缓站起身，却突然眼前一黑重新跌倒回去。

　　那个吻在脑海中久久不散，就跟鬼一样缠人。

　　用力甩了甩头，有点服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他又不是没亲过，昨天还撞到树，跟树来了个激情拥吻呢。

　　魏山用手掌遮挡住自己的眼睛，光再也不能直直射进眼睛。

　　吻是温热的，带点凉意，像沾着水的果冻。

　　他内心警告自己不该多想，指缝稍微裂开一些，一睁开就瞧见商人的脸。

　　这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或许是在魏山落荒而逃时就紧紧跟在了身后。

　　“亲爱的，你真容易害羞。我真的在跟你打招呼，习俗就这样。快起来吧，地上都是水。”

　　让人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出现在眼前，还不断挑衅自己。魏山气急败坏，两眼紧闭。

　　“不要再来骚扰我了，我没什么想知道的了。”

　　商人抓着领子将他拉起来，但这让魏山更加羞愤恼怒。

　　“我没骚扰你，就是怕你遇见危险。”

　　“你真是没完没了！我能遇见什么危险？跟屁虫！”

　　这个绿眼睛男人脾气格外好，将他头上沾着的一根青草拿掉。

　　“亲爱的，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

　　烈阳高挂，晌午的温度也终于高起来。迷雾未散，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魏山又一次逃走，想回头看看商人是否跟过来，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忍住。

　　隔一段路便有一颗巨石，他来时也没遇见过，不知行了多少路，终于到了镇口。

　　有扇大门，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