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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入连州5 不想让她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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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苡望着岑寂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转身上马车,“我们也走罢。”
岑寂一行人分成两拨,一拨驮着尸体跟着岑寂在前方探路,一拨跟在马车后,同二十二寨并行。
苏苡垂眸看了眼被血迹浸染的裙角,心底溅起些许波澜,在下马车前她便知道与二十二寨还有可商量的余地。
古往今来,占山为王有几个是无故上山的?十匪九为银钱困,既是为财而来,便不缺策反的筹码,只是可惜她低估了杜杰风这人的城府。
苏苡在心里叹息一声,这一遭当真是出师不利。
余光扫过方桌上的茶壶,苏苡思绪微微一顿,伸手就要去够,在距离不足两指时,茶壶被身旁人一把捞起,高悬于顶。
手上落了个空,苏苡怔愣一瞬,缓缓仰头看了一眼,顺着抓茶壶的手看下去,是绯桃。
她坐在苏苡右侧,握着壶把,低眸往另一个杯子里斟茶,脸上面无表情,与平日里那副除了自家小姐,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苏苡微微挑眉心下了然,收回了手,不过片刻绯桃便将斟好的茶水递到面前。
绯桃意有所指般开口:“此等小事,何须小姐亲自动手。”
苏苡瞥了眼满到快要溢出的茶水,换左手接过,小嘬两口才启唇道:“你这是觉得……自己无用了?”
心中所想被苏苡轻飘飘一句话揭开,无处遁形,绯桃立马扯唇想要反驳,想了半天,又不知该从何入手。
一时气恼,绯桃语无伦次为自己辩解:“谁觉得我无用了?我……我怎会觉得自己无用?我可有用了,我会给小姐斟茶,我会管账,天底下的布料就没有我不认识的,我怎会无用。”
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度,声音都拔高了不少,清晰传入马车外夏栩的耳中。
苏苡抬起空闲的右手,安抚性地摸了摸绯桃的头顶:“是啊,我们桃桃能将那么大一个府邸管得井井有条,怎会无用呢?”
桃桃,听着这个称呼,绯桃一张脸瞬间耷拉下来,道:“小姐,你取笑我。”
苏苡摇摇头,认真道:“我可没有。你我自小一同长大,你的性子旁人不知也就罢了,我岂会不知?往常没外人时,你连茶盏都不愿多碰一下,更别提斟茶递水这种事。”
如今却抢着要做,若不是认为自己无用、想要证明自己,又是什么呢?
绯桃十二岁接手管理长公主府,三年来将府中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半分差错,偏就这次差点酿成大祸,没能挑选好离京杂役,险些害大伙命丧黄泉。
她怕,怕做错事被小姐责骂,怕因她之失陷小姐于险境,但更怕自己不能做好,所以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
“小姐可是怨我?”绯桃垂眸盯着自己那双略显泛白的手,话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几分低落。
苏苡却摇头否认:“不。我只是觉得这般甚好。”
绯桃呆愣愣看着苏苡,眨了眨眼,轻声重复道:“这般,甚好?”
苏苡垂眸,微微荡漾的茶水中倒映着她的脸,波澜几番,倒影似乎变了些许模样,像她,却不是她。
恍惚间仿佛又嗅到了那股夹杂着血腥气的苦药味,耳畔仍旧回响着娘亲痛苦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凌迟,娘亲握着她的手,摸着她的脸。
她说,去做吧。
去做吧。
马车摇摇晃晃前行着,杯中倒影彻底混乱,苏苡回过神,她道:“自然甚好。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人生几何,不过尽兴归矣。”
绯桃眼底浮出一层水雾,眸光被水色洇得朦胧,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绯桃迅速低下头,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见此情形,苏苡不再开口,静静饮茶压下喉间不适。有些事并非言语就能点通,还需她切身去体会,去感悟。
就这样过去约莫半刻钟,绯桃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她,除了眼睛泛红,与以往并无区别。
苏苡只当她还没缓过劲来,就听她满心疑惑地开口:“小姐为何要答应留下来?小姐若是想走……唔。”
忽然听见这惊人一语,苏苡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就捂上她的嘴,将未说完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绯桃眨眨眼,不解地歪头:“?”
苏苡默默叹口气,满心满眼都写着无奈。
绯桃这人算不上笨,甚至可以说是脑子灵活,一些极其微小的事务落进她的眼里,瞬间就能知晓其中利害,可她有个致命的缺点,她想不明白对方这么做的目的。
机敏,但单纯。
苏苡再度叹口气,她知道绯桃想说什么,以她的身份,若执意要走,即便是镇北王亲自来了也拦不住,何况是岑寂。她既然答应留下,自然不会两手空空离开。
只是,此刻当真是能谈论此事的好时候吗?
苏苡微微偏头,朝着帷裳方向轻抬下颌,示意绯桃看过去。
就见车帷被风微微吹起,缝隙中若隐若现两道背影。一道是沈易的,另一道则是夏栩的。
绯桃瞳孔震颤,喉间溢出一声抽气声,脖颈间的碎发被带得轻晃,某个想法正从脊背深处往上攀爬,她迅速转头看向苏苡,那双眸子里是难以言喻的不可置信。
苏苡却只是淡定点头,确定了绯桃心中所想。
沈易双手受伤不能驾马车无可厚非,苏苡寻人驾马车也在情理之中,但一方是趁人之危索要钱财的山匪,一方是除暴安良的镇北军,是个脑子正常的都知道选岑寂,可苏苡为何偏就舍近求远?
车夫坐的地方距离他们不过四尺,中间只隔着一层珠帘,他们在马车内议事,纵使马蹄声嘈杂,寻常百姓也能听见个一二,更何况夏栩还是镇北军军营里出来的,五感远胜常人,就算是不想听,耳朵也捂不住。苏苡这才向杜杰风要人。
岑寂派夏栩为她驾马车,也不是猜不到苏苡会闭口不提,他本来也没指望夏栩能从苏苡嘴里听到些什么,纯粹是故意跟苏苡作对,不想让她舒坦。
绯桃拍了拍还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眼神示意自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苏苡这才收回手。
这人心眼子可真多,都快赶上她家小姐了。绯桃抿了抿唇,垂眸想着,难怪岑寂非要让夏栩为他们驾车,也怪不得她家小姐看岑寂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马车一路往前,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夏栩为了赶在天黑前进城,速度快了不少。帘子随着马车轻轻晃荡,一片片庭芜绿从眼前掠过。
这也不能怪苏苡如此警惕,她半路改道乃是大逆不道违抗皇命,若此刻暴露身份行踪,先前布置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只是苏苡至今未能想明白,那幕后之人为何选在连州境内下手?
那人识得她,便不会不清楚连州的形势,明知道在此处动手有可能会碰上连州巡查的军队,却还是毅然决然,他究竟图什么?
或者说,是什么东西让他冒险至此?
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苏苡心底生出几分烦躁,此事从头到尾都弥漫着不对劲的气息,却理不清,又剪不断。
说想杀她吧,在越过新丰后,有那么大把的好时机不下手;说不想杀她吧,又是买通杂役,又是雇佣山匪,天时地利人和全让他占了。
要让苏苡来做这个黑手,是断断不会错此良机的。
可偏偏他们毫发无伤,一时间她都不知该庆幸那人没脑子,还是该骂他两句愚蠢。
眸光瞥见桌上的茶杯,苏苡伸手捞过,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别说,这茶还挺好喝的,苏苡又倒了杯再次一饮而尽。
就在苏苡第三次伸出手摸向茶壶时,茶壶被右侧伸来的双手死死按住,苏苡缓缓抬眸,就见绯桃神色怪异地盯着自己。
苏苡一顿,道:“看我作甚?这茶又不稀罕。”
“小姐,这茶是不稀罕,但要按您这样喝,今晚恐是难以入睡了。”绯桃语气诚恳,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扣苏苡手中的茶杯。
苏苡被绯桃的动作震惊,手上力道依旧不收,正欲要说些什么,绯桃话音骤然拔高,补上一句。
“小姐,你因病卧榻多年,好不容易能像常人般出行,若为了多喝一杯茶又倒了下去,可如何是好啊?”
苏苡睁大眼睛,看向绯桃的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她记得不错的话,这是方才她忽悠岑寂的说辞罢?
忌惮着帷帘外的夏栩,苏苡咬牙松开了手:“桃桃,你可真是为我着想啊。”
绯桃毫不谦逊地应下:“自然,自然。”
苏苡一噎,先前的烦闷倒是消散几分。她身子往后靠了靠,将头倚在车壁上,帘子依旧轻轻晃动着,马蹄声伴随着轻微的木头碰撞声传入耳中。
一颗心蓦然沉寂下来,苏苡缓缓阖眸,手搭在腿上,掌心的布料渐渐染上暖气,约莫是岑寂那句价值千金作祟,苏苡心中竟升起一抹疼惜,好好一身云锦就这样毁了。
岑寂……
岑寂!
苏苡猛地睁开眼,偏头看向自己的左侧,距离她不到两尺的木檐上,一个被箭矢砸出的窟窿静静躺在那里,不知是不是看太久的缘故,那个窟窿幻化作了一只眼睛,与苏苡对视着。
那些卑劣的,惨痛的,撕心裂肺的,都如数藏匿在漆黑的缝隙里,拥挤,嘈杂,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撰着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连同呼吸都带着痛楚。
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
苏苡指尖微微蜷缩,随即伸手向茶杯沾取些茶水,捞过绯桃的手,绯桃扭头面露疑惑:?
苏苡无视她的目光,抬手用沾上茶水的指尖在绯桃手腕处轻点了一下,停顿片刻,再往外一横。
湿润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重重敲在绯桃胸口,她抬眸看向苏苡,就见苏苡神色不变,缓缓收回了手。
绯桃欲言又止,思虑片时,终究点了头。
苏苡静下心,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获取岑寂的信任,否则那人暗中使绊子,岑寂才是要同自己斗个你死我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