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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什么?神君夫人在凡间有了娃?!(神君美攻X门卫壮受) 孤独缺爱人 ...

  •   【以下正文】
      1
      疼……
      好疼……
      像有谁拿着一把钝刀子在用力地磋磨他的骨髓血肉,那些属于他身体内的,一寸一寸,都在被反复碾碎、榨压、磨成粉浆。
      但这并不是最难受的。
      还有……还有他的神力、血液、精气,正在被谁源源不断地抽取。
      那感觉鲜明地让人恶心。
      他一面拼命遏制着挣扎的欲望,一面深深地恐惧着。
      啊……会被抽干吧……
      会被抽到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变成很丑、很干枯的模样……
      会被抽到死吗?
      可气血竭尽之后,竟连骨头都不给他留下——
      他感觉脊背上的仙骨被一点点、硬生生、剥离开血肉、剥离开皮肤,被活活拔了出来。
      “呃啊——!!!”
      他终于止不住惨嚎起来。

      “……神君夫人,真是令人羡慕。”
      眼前身着青衫白袍的俊俏神子温和地微笑着说,语气里夹带着三分奉承和七分歆羡。
      许是真的在羡慕呢。
      他微微摇了摇头。
      “殿下若是喜欢,这称号拿去便是。”他道。
      青衫神子面上的笑容倏然扭曲了一瞬。
      “与殿下相反,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称呼。”他真心实意地说。
      神子显然并不相信。
      ——但他的确没有撒谎。
      自从嫁予神君,他便成了“神君夫人”。
      所有人都像遗忘了他的称谓,只称呼他,“神君夫人”。
      除了神君。

      “夫人,醒醒……”
      “好了,结束了……夫人,你还好吗?”
      方才尖锐的剧痛依然零星残留在身体里,他感觉胸口压抑得难受,喘不上气,只能迷迷糊糊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前,俊俏的神子依旧一袭青衫,只是青衫上满染了血,让衣裳变成了大红大紫的模样。
      好鲜亮浓艳的颜色……像极了他嫁予神君的那天……
      “神君的魂魄已经稳定下来了,这都多亏了夫人……”
      “夫人……呀,我忘了,夫人现在,已经无法再停留天界了……”
      他知道。
      失去了神力的他,也失去了继续留在天界的根基。
      他必须尽快下凡,不然,会死在这里的。
      但在他下凡之前,还有一件事,他必须要交代清楚。
      他强行顶着依旧牢固纠缠在血肉骨骼间的密密麻麻的钝痛,一点点挪动着胳膊,一点点握住了神子落在榻边的衣袖一角。
      “殿下……”他虚弱地说。
      “务必……隐瞒……别……告诉……神君……”
      “求……求你……殿下……”
      “求你……”

      2
      “求你……求……”
      嘟嘟囔囔的梦语又断续从里侧传来,先被惨叫惊醒、又被梦话吵得睡不着的唐宝在草垛子里翻来覆去,终于忍之不住,爬起来推了推草席上的家伙。
      “爹……爹?爹,你醒醒……爹……”
      唐宝奋力推了好几把,可七岁小孩瘦弱的胳膊又能有多大劲儿?
      结果梦话是停了,但雷鸣般呼噜声又代之蓬勃而起。
      唐宝:……
      唐宝深吸了一口气,卯足了力气,大吼一声:“爹——!!叶婆婆来送钱了!!”
      百推不醒的男人登时睁开了眼睛。
      还利索地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问:“什么?在哪儿?哪儿有钱?”
      唐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爹,你咋又说梦话了?”唐宝不满地开口。
      唐宝的爹,唐济,皱着眉头揉了揉脑袋。
      他想不起自己都做过什么梦了,嘟囔着反问了一句:“是吗?我没觉得啊……”
      唐宝哼了一声,转身窝回草垛躺好。
      夜色还深呢。他现在继续睡,还能再睡两个时辰。
      唐济醒了也不觉得困,等小孩儿睡熟了,才又躺回席上。
      是梦还是记忆,唐济已快分不清了。
      在人世颠沛流离百多年,再刻骨的记忆,也都变得像大梦一场、了无踪迹。
      或许就是梦呢?
      就当是梦罢。
      唐济想着,又慢慢沉入了梦乡。

      3
      翌日无梦而醒,唐宝早不见了踪影。
      唐济挠了挠一头乱发,爬起身来,拖着补丁叠着补丁的破烂衣衫,趿拉着露着大半个脚掌的糟烂草鞋,歪歪扭扭跨出了这座四处漏风的破庙大门。
      在太阳底下好好地抻了个懒腰,唐济心情愉快了不少,捡起搁在门外的吃饭的家伙事儿,他打算今天去庙会碰碰运气。
      为求灵验,庙会上富贵老爷们的家眷都比较舍得散钱,如果运气好,或许未来几天的吃食都能有着落。
      可有的时候,庙会上不只有富贵人家,还会出现路过凑热闹的高贵仙家。
      唐济远远望着那一群身着修士衣裳、飘飘如仙的修仙子弟,烦躁地撇了撇嘴巴,心中暗叫倒霉。
      若说富人贵人还有点人气儿,愿意顾忌点“人”的性命,这帮修仙的高贵家伙就真真是视人命如草芥,根本不把人当人,倘若路上撞见,能把唐济这样的当成路边一只蚂蚁,就已经是对方大发慈悲了。
      最怕这帮半途仙家一时兴起,抓人去做什么药罐子、木桩子,去练什么奇怪的功法,被活生生折磨成鬼,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唐济讨饭许多年了,像这样失踪的同行成千上万。他自己都死里逃生了几次,无一例外,全是教训。
      得躲着走才行……
      唐济想着,边朝小巷后侧退去。
      就在这时,他在那群人身边极近的位置,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不好!是唐宝!

      4
      唐宝懵懂地瞧着这些衣着华丽、仙气十足的家伙,眼中不禁流露出向往的神色,仗着自己身子小,硬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他挤得太近了,一不小心站之不稳,险些扑了一跤,虽然踉跄了一下站住了,但小手却擦过了其中一位洁净的衣角,雪白的衣袖上登时出现了一抹深色的脏污,看着格外刺眼。
      唐宝吓得脸都白了,望着已转身朝向他、正眉头紧锁的事主,战战兢兢地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事主嫌弃地抖了抖袖子,眼中已蕴了些许杀意。
      这世道,修仙之人杀人是不犯法的——明令条文当然写着犯法,但有能力处置这些人的也是修仙者,修仙者大多沾亲带故,袒护包庇者层出不穷,便渐渐形成了这么一条事实上的不成文的规矩。
      这孩子今日小命休矣……
      围观众人纷纷叹息。
      事主正要抬手,一个乞丐模样的莽壮汉子忽然冲进人群,一下子扑倒了距离事主最近的五六个人。
      五六个路人齐齐跌倒,叫事主赶忙退了几步,害怕又沾上凡人的脏污。
      等那些人堆在一起爬不起来时,莽汉已借机将小孩扒拉到自己怀里,迅速钻回了人群之后。
      将袖口的污渍弹得差不多了,事主冷哼一声,冷森森的目光紧盯着唐济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没在小巷之后。

      5
      一连又绕了几个弯,实在跑不动了,唐济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他虽然看着强壮,身形高大,筋肉结实,但此前毕竟彻底损了根基,实则体虚气短,一点重活都做不了,只能沦落到乞讨要饭、或者做些不费什么体力的杂活。
      早些年那会儿,唐济还试图做过别的,有几回确实做得有了些声色,可遇上世道不宁或修仙者肆意妄为,便又会顷刻沦落到最底层重新开始。
      如此这般次数多了,唐济也懒得再爬了,索性做起了真乞丐,四处流浪,讨些吃食。
      七年前,唐济在某个青楼后门外的角落里发现了被人抛弃的刚出生的唐宝,见唐宝皱巴巴的小脸一直冲他懵懂地笑,竟鬼使神差地将娃儿抱了走,自此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养。
      养着养着,七年就过去了。
      有了孩子在身边,时间的流逝就像有了尺,唐济一面觉得这时日过得真快,一面又觉得这七年过得好似比之前的九十七年还要漫长。
      “爹。”被紧紧闷在他胸怀里的唐宝扭了扭身子,小声叫他。
      唐济回神,把人往地上一放,一巴掌打上了他的脑壳顶,骂道:“混小子!什么破热闹都瞎凑!要命不要!”
      唐宝委屈地抱住脑袋,疼得眼角都冒出了泪花,嘴巴撅成了驴子样,一脸不解地盯着他瞧。
      唐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会儿,却被他盯得渐渐没了脾气,半晌,扭头走了。
      唐宝赶忙追在后面,疑惑地问:“爹,那些人是谁啊?”
      唐济冷脸道:“是坏人,会杀人,离他们远点没坏处。尤其是你还招惹了其中一个……”
      “唉,这地方不能呆了,咱们现在就走,马上离开这儿。”
      唐济话说到一半,猛地停顿片刻,严肃地做了决定。

      6
      “殿下。”
      守在玉玄神君门外的两名仙侍恭恭敬敬地朝缓步而来、青衫白袍的神子躬身行礼。
      “神君今日如何?”神子卿和面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柔和地问。
      这笑容恰到好处地装饰在他俊俏漂亮的面容上,显得亲善又慈悲,总能叫观者如沐春风、心神宁定。
      这是天帝的子嗣,神之子,神仙界的天潢贵胄,虽然修为不高,却胜在心地善良,是天界卓有名望的医者。
      但比他的医道更为神仙们所乐道的,是他对玉玄神君千百年来恒久不变的痴心,以及天界众仙家对玉玄“辜负”了这番痴心的可惜与不平——
      可叹玉玄神君竟放着这样秀美端方的白莲不要,偏偏要去池泥里挖那节粗糙低劣的藕。
      玉玄神君的大婚昔年曾在天界引起过轩然大波。
      美冠三界、强悍无匹、天生天养的尊贵神君,竟然降尊纡贵,迎娶了区区桃精化仙、日日在天门外站桩值守的粗莽门丁,陶济。
      那家伙甚至连真人称谓都不配,同卿和神子相比,简直判若天渊。
      虽然明知天上地下无人有那种本事能强迫玉玄神君做事,但仍有不少仙家怀疑是陶济耍弄手段,威逼一向光风霁月的神君下娶。
      即便婚后玉玄神君和陶济夫妻情浓、感情甚笃,琴瑟和鸣数百年,却依然流言难止,始终不乏仙子妄图“破除”陶济给神君下的迷障,奉献自己、解救神君。
      玉玄神君并没有给任何人机会,直到三个多月前——
      奉命外出巩固封印的玉玄遭遇强敌,重伤而归,昏睡不醒,神力涣散,眼看就要不治而亡。
      神子卿和遍阅古籍,找到了一个有效却极为凶险、极为残忍的救治办法。
      以足够强悍的神力、仙骨为基,巩固、疗愈玉玄神君的神魂筋骨。
      这是牺牲一个、救一个的狠绝办法。
      作为神君夫人的陶济,毫不犹豫地自荐做了这个牺牲者。
      不仅如此,陶济下凡之前,还强撑着乞求卿和向玉玄神君隐瞒这件事。
      这样一来,玉玄身边恼人厌烦的莽汉陶济终于走了,神君夫人的位置终于空了出来,这闹剧一样的婚娶终于彻底结束了。
      连玉玄府上的仙侍们都默认,下一任神君夫人就在眼前。
      面对府上未来的“夫人”,他们又岂敢不礼待有加呢?
      “殿下,神君还未醒来。”仙侍恭谨开口。
      卿和点了点头,俨然以当家的派头道了句“辛苦”,便走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略显昏暗的室内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檀木清香,这是玉玄曾经惯用的味道,只是在陶济做夫人的那些年,被强行换成了桃木。
      卿和深深吸了一口檀木的香气,心情愉快地朝床边走去。
      玉玄果然还在沉睡,却并未躺着,而是趺坐在榻上,脊梁挺直,长发自身后垂落,浓密的长睫随着清浅绵长的呼吸轻轻颤着,在白净细嫩的肌肤上投下了一层浅浅的阴影。
      这是碧落黄泉独此一份的美,是卿和第一眼见到便为之倾倒忘俗的脸孔,从他诞生伊始,就做梦都想拥有这般美人的垂爱。
      这是他的。玉玄是他的。玉玄的爱,谁都夺不走……谁都不行。
      ——蝶翼般的长睫轻轻颤着,突地忽扫了一下,倏然睁了开来。

      7
      “神君!”卿和雀跃地开口,主动俯身凑了上去。
      玉玄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目光甚至没在他的身上停留,就转去了其他地方。
      可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阿济……夫人呢?”玉玄问。
      卿和的神色已变得有点难看了,他将嫉恨与恼怒掩盖在了紧张之后,只垂眸低头,似不敢应声。
      玉玄又问了一遍:“阿济在哪里?”
      卿和沉默少许,像受不住玉玄的逼视一样,柔柔弱弱地软声开口:“神君夫人以为神君无救了,所以……所以……”
      没等来玉玄的追问,他绞紧了衣袖,小声继续道:“所以走了……”
      “……你说,阿济以为我已无救,所以弃我而去了?”玉玄一字字反问。
      卿和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谁救的我?”玉玄又问。
      卿和害羞似地微微赧红了脸颊。
      “是你救了我?”
      卿和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玉玄的目光终于完全凝在了他的身上。
      本就十分幽深邃远的黝黑瞳眸,渐渐地变得愈发深邃起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玉玄冷冰冰地开口,“阿济在哪儿?”
      这语气……
      卿和不禁生出了一丝畏惧,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瞧向玉玄,神色顿时变得更加惶恐。
      与自己幻想中的截然相反……
      玉玄的眼中,已含着杀气。

      8
      “你何时有这个本事,能救我了?”
      “你的身上,为什么缠绕着阿济的气息?”
      “区区数月而已,你此前停滞不前的修为,是不是增长得太快了?”
      玉玄每说一句,卿和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确实在救治的方法上说了谎——
      只要有足够的修为,就能凭借合适的办法渡去神力、稳固玉玄的神魂。
      这并不需要抽干任何人,更不需要剔出任何一根仙骨。
      卿和没有这样的本事,但陶济是有的。
      卿和既想要拥有这样的本事,又想要陶济离开玉玄的身边,所以他编造了这个谎言。
      他将抽离的陶济的神力和仙骨融合在了自己的身上,再用这份暴涨的修为去救治玉玄。
      ——这甚至已是损失耗竭了大半之后的神力。陶济的本事,竟比所有人料想的都强得多。
      这当然也不只是卿和一人在撒谎。
      ——大家都喜欢美丽的玉玄同美丽的卿和在一起,于是都默契地选择了闭嘴和默认。
      卿和不说话,玉玄也能知道答案。
      当他回溯到卿和记忆里那满身血污、狼狈惨嚎的陶济时,已然目眦欲裂,心痛如绞。

      9
      被外力强行入侵脑海同样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
      可卿和正被玉玄死死扣着咽喉,怎么挣扎都只是白费力气。
      直到玉玄彻底回溯完毕,卿和才恍惚跌伏到了地上。
      玉玄胸中压抑着滔天怒火,但更多的是难以遏制的心焦与心慌。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天上三个多月过去,地上早已百年。
      阿济下凡时那样虚弱,他该怎么活下去?人世百年,沧海桑田,阿济他……还活着吗?
      玉玄原本下意识捻决要走的,转眸看到被随手丢弃到一旁地上的卿和,他又改了主意。
      属于阿济的东西,也该拿回来才是。
      卿和已逐渐恢复了些许神智,察觉玉玄究竟想对自己做什么,卿和面上的神情霎时变得异常慌乱。
      “不……神君,我……我是神子,我爹是天帝!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你这样做,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玉玄已抬手施法,将卿和高高举在了半空。
      闻言,他冷笑道:“就算是杀了你,天帝都不敢拿我如何。如今只是把你从我夫人身上窃走的再拿回来,只是将你在他身上做的事情让你自己体验一遍罢了。你怕什么?”

      10
      玉玄甚至不耐去听卿和凄厉的尖叫。
      卿和的脸上一改往日温和宁美的笑容,秀丽的五官因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而扭曲变形,丑陋到让人不想多看一眼。
      就连重新提取出来的神力和仙骨上残遗的卿和的气息都让玉玄感到恶心。
      将外来的脏污处理得干干净净,玉玄抛下满身血渍、奄奄一息的卿和,转身遁入了下界。
      他将一点神力灌入了原属于陶济的仙骨,骨尾处,一条时隐时现的白色细丝缓缓地清晰显现。
      这是陶济还活在这世上的明证。
      玉玄精神一振,迅速向细丝消没的地方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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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济抱不动唐宝了,只能拽着他的手腕,拼命拉着他跑。
      可凡人两条腿跑动的速度,又岂能比得过修士在天上高来纵去呢?
      还没跑出百尺,唐济就感觉背后一阵巨力袭来,胸腹一麻又一痛,刚刚松手,身体已不由自主地飞到了半空,而后重重砸到了地上。
      一口腥热的血冲口而出,唐济呕了两声,咬紧牙关,捂住了自己的膝盖。
      被活活摔碎骨头的感觉并不比昔日承受过的凌迟般的剧痛好过多少。
      唐宝已吓得大声哭了出来。
      唐济缓了两口气,将娃儿搂进了自己怀里。
      一掌将他击飞的白袍修仙者优哉游哉地落到地上,面上带着亲善的微笑,语气柔缓道:“跑什么?只是和你们谈谈衣裳的事,又不是要你们的命。”
      唐济转身朝向他,一把将唐宝藏在身后,偏头呸了一声:“问我跑什么……那你追我们做甚?!”
      白袍修士捻了捻自己的衣袖,淡淡道:“你不跑,我自然不必追。”
      唐济不禁面露嫌恶之色:“我还不知道你们这帮神仙是怎么看凡人的?不跑,难道等着被你杀吗?!”
      白袍修士蓦地沉了脸色,冷斥道:“区区凡夫,安敢与我等修士论斤两?看来你果真是欠教训,不教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唐济脸色一变,先使力把唐宝推了出去。
      下一刻,刚刚被摔断了的骨头仿佛又被什么千斤的东西重重往下碾,从骨子里压出了一阵激痛,疼得唐济忍不住张大了嘴巴,惨呼却像被堵在了咽喉里,下一瞬,竟直接疼昏了过去。
      可昏了也只是一刹那,剧烈的绵绵不绝的疼痛又顷刻催醒了唐济,他一边疼得打抖,一边俯身用力咬了满口草叶,清苦的草汁混着锈味的唾沫涌进喉咙,让他勉强清醒了一些。
      修士的手指向上稍微抬了抬,放松了少许束缚,轻蔑地哼笑道:“放肆的蠢货。”
      说罢,指尖又朝向了唐宝。
      追了这么多天……这家伙果然还在打唐宝的主意!
      唐济浑身麻木、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喊:“跑!快跑!跑啊!”
      唐宝吓得不知所措,站在不远处眼泪汪汪地瞧着他,小声嘟囔:“爹……”
      修士在身后冷笑:“跑?你以为他能跑得掉?”
      眼睁睁看着唐宝身上蓦地腾起一阵白光,小小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唐济硬撑着勉力朝彼处爬了几步,淋漓的鲜血斑驳地在草地上拖出了一道血痕。
      可爬过去也没用,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嘴不断重复:“不……别这样……放开他……求你了……放过他吧……”
      在唐宝伴随着白光消失的前一刻,天空忽地亮了一下。
      ——是原本就很亮的正午天穹,忽地更亮了一下。
      唐济呆了一霎,心脏在左胸口重重一跳。
      身后随之浮现出一个异常熟悉的气息,唐济迟疑着,慢慢转回了头。
      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是他在梦里才敢思念的……
      是玉玄。

      12
      唐济的第一反应是高兴。
      卿和没有辜负他的信任,果然将玉玄好好地治愈了。
      紧接着,他又感到无措,无措之后是紧张,紧张还了……又浮出了些许自卑与自惭形秽。
      这些情绪统统莫名其妙,但乱纷纷地都拥挤在唐济的心头。
      而且现在,显然不是念想这些的时候。
      唐济努力爬了最后两步,终于牵住了唐宝的手。
      被打断了施法的修士也诧异地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玉玄,面上除了惊艳,还写满了崇拜与尊敬。
      “这位仙君……”
      修士刚说了一个字,就发觉自己的嘴巴正在消失。
      不,不止嘴巴,他全身都在像粉尘一样,正在飞速瓦解、消失。
      在他的表情从崇敬变成恐慌之前,他已彻底化作齑粉、消散在了天地间。
      唐济已遮住了唐宝的眼睛。
      玉玄盯着修士消失到不留一点痕迹了,才缓缓转身。
      唐济下意识垂头,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于唐济,他已经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岁月磋磨和刻意遗忘了。
      都过去一百多年了。还纠缠什么呢……?
      唐宝被他捂得有些不舒服,硬是扒下了他的手,脆生生喊了一句:“爹!”
      (刚想上前闻言顿时僵在了原地的)玉玄:……爹??!
      (还在犹豫装不认识老公的)唐济:……

      13
      玉玄脸色煞白地瞪着唐宝,把唐宝瞪得直往他爹怀里钻,好半晌,才颤抖着声音重复:“他……他叫你……”
      唐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呃,仙君……多谢仙君救我父子性命……”
      玉玄的脸色登时更难看了。
      什么……仙君??
      魂魄灵线明明白白在这里摆着呢,到底在假装什么陌生人啊??!
      “阿济,我……”
      “仙君。”唐济利索地打断,“仙君是否认错人了。”
      玉玄咬牙:“没有!陶济,你看看我,你看我一眼,我是……”
      “小宝。”唐济忽然叫了声儿子,“告诉这位仙君,你叫什么名字?”
      唐宝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地说了句:“我叫唐宝。”
      唐济道:“仙君,我姓唐,不姓陶。你真的认错人了。”
      玉玄恼道:“不管你姓陶还是姓唐,你都是我的阿济!魂魄不会造假!你为何不肯认我?!”
      吼到最后,激烈的语气里几乎带上了哭腔。
      唐济听得有些心酸,沉默片刻,他委婉道:“仙君,我已是一介凡人……”
      “别那么叫我!!”玉玄委屈地大喊。
      唐济闭嘴不说话了。
      “你……你好狠的心……阿济……你为何不认我?为何抛下我不要?你为何不要我?”玉玄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难过地哭诉起来。
      “我做错了什么?阿济,我做错了什么……我一醒来就不见你,一醒来就知道了他们对你做的……你知道我有多心疼,我有多慌!……我多怕你死了……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连认都不肯认我!你……你还有了别人的孩子!!”
      美人含泪,一如芙蓉泣露、梨花带雨,加上那数百年来早已习惯了的、不自觉撒娇的语气,更是美得又娇又软。
      昔年唐济就是被玉玄神君这副“撒娇”的模样给哄得应了婚事,结果就成了“神君夫人”。
      ……今日可决计不能再心软了!
      正设法巩固着决心,身上骤然一凉、一紧、一痛,某神君就这么扑了上来,将唐济整个拢进了怀里。
      唐宝被他硬挤到了外面,站在边上懵懵瞧着这个奇怪的美人仙君发呆,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明所以。
      “阿济……你是谁都好,你做什么都好,我就要留在你身边……你待在人间,我就在人间陪你,你想去哪里,我都跟着你……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阿济,你别不要我……”
      眼见美人哭得更凶了,唐济终于再狠不下心,小力扒拉了一下“柔弱”神君铁一样硬的胳膊,小声埋怨:“松些,你箍痛我了。”

      【END】

      【关于孩子】
      玉玄神君抹了抹眼角的泪珠,目光又落在了一旁的唐宝身上。
      迟疑了半晌,他小心地问:“阿济,这孩子是……”
      唐济白了他一眼,嗔道:“堂堂神君……你不会自己看啊。”
      玉玄一呆,忽然反应过来。
      他其实已经看到了。
      ——阿济和这孩子之间,并没有任何亲缘血脉。
      果然还是,急乱失智啊……
      玉玄垂眸,浅浅晕红了一点脸颊。

      【一点初遇的小前传】
      陶济的本体是天界桃林的一株桃树。
      成精化神之后,在天帝的特许下,陶济谋到了一个守门的差使。
      简单来说,就是守卫天门,防止有宵小闯入天宫。
      这其实是个闲职,陶济千百年的守着,也没见有谁真敢闯的。
      陶济当然也不是一直都在天门外待着,换班之后,他总愿意回桃林闲坐。
      某日,他又回桃林发呆,正倚在枝上浅眠,忽然听到有谁缓然靠近的脚步声。
      步伐缓慢沉郁,感觉心情很差。
      陶济睁眼看去,发觉竟是神君玉玄。
      玉玄神君,是天界最有名望、最有魅力、也最强悍的天生神君,身份高贵无匹,连天帝见了他都要礼敬三分,天界上下没有任何神仙敢在玉玄面前造次。
      哟,怎地玉玄神君也有不高兴的时候呢?
      陶济想着,空手结出了一颗硕大饱满的桃子,朝玉玄扔了过去。
      玉玄下意识挡住,发觉落到手里的竟是颗桃,不禁愣了一下。
      “给你吃个桃,看开些。别郁卒了。”
      不远处的桃树上,那个扔给他桃子的汉子笑嘻嘻地对他说。
      玉玄感觉有些新奇。
      “你……不怕我吗?”玉玄神君不由自主地问了这个问题。
      汉子惊奇道:“怕你?怕你什么?怕你漂亮?还是怕你厉害?”
      玉玄未料到竟会有此反问,一时哑口无言。
      汉子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这么漂亮,我当然要多看几眼。又这般厉害,能保卫天界安危,帮我省了不少事,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怕你作甚?”
      虽然听着有些无赖……但这番没什么道理的扯皮之后,玉玄的心情确实好转了许多。
      玉玄握紧手里的桃子,递到嘴边,试着咬了一口。
      ……好吃。

      打那以后,在陶济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玉玄每次经过天门时,都会瞥一眼两侧的守卫。
      倘若看见了陶济,玉玄便会开心些。若是没看见陶济,玉玄还会失落。
      玉玄渐渐摸清了陶济的日程,便常常能在桃林“偶遇”陶济,偶遇之后,就说说没什么道理的闲话,顺便红着耳朵向陶济讨要一颗桃吃。
      美人撒娇,是吃软不吃硬的陶济最无能抵抗的东西。
      结果吃着吃着,就从吃桃演变成了吃陶济本身——
      “阿济,来做我的夫人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玉玄牵着陶济的手晃了又晃。
      陶济被他晃得头晕晕的,脸红红的,情不自禁地应了句:“好。”

      【PS 受在神界叫陶(桃)济,在人界改姓叫唐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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