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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被窝里的政敌是怎样养成的(文脩X夏侯师) 一句话简介 ...

  •   朝上事经不起推敲,甜就完事了~

      【以下正文】
      1
      文家村来了个大小姐。
      ——文脩与夏侯师今生的一场因缘就是从这个不靠谱的流言开始的。

      2
      “大小姐?什么大小姐?”
      年纪轻轻(指六岁)已混成了文家村一霸的文脩彼时正百无聊赖地靠坐在树干上,一脚悬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闻言也不怎么感兴趣,只低头瞟了眼树下,随口问了一句。
      “不清楚是谁家寄养来的,就在村东头三表舅他们家,说什么天生体弱,算命的让远离父母、非让送到咱们这块儿来,还非得要三表舅他们那样的八字养活才能活过八岁。我娘说来的时候排场可大了!像是从城里来的人!”
      树下的小孩儿兴奋地说。
      送来这新鲜消息的是文脩的旁支表弟,家也在村东,家里还有个惯知村内风闻轶事、耳目十分灵通的婶子,因此从他嘴里来的,多半都有其事。
      文脩嘴里叼着草叶,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又仰身躺了回去。
      无聊。
      什么城里来的……区区一个金贵的病秧子罢了。
      碰不得耍不得,没意思得紧。

      3
      从草长莺飞的二月到日渐凉爽的七月,多半年过去,某天下学回家的路上,文脩忽然又想起了这事儿。
      “那个什么什么大小姐,人回去了?”
      文脩拉住欲转身跑走的表弟,疑问了一句。
      就算是体弱休养,也不至于五个月都不见人吧?
      表弟呆了呆,小脑瓜摇成了拨浪鼓:“老大说那个宗儿啊……没有,人还在呢。但三表舅他们看得可严了,屋都不让进,连我娘都没看见过。”
      “宗儿?”文脩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小名。
      表弟挠头:“表舅他们都这么叫,应该是这么念吧……人还有大名呢,我瞅过一眼名帖,俩字,一个宗,还有个贼复杂的字,我不认识。”
      文脩“啪”地拍了他一巴掌:“这都不认识,还来找我抄作业?宗塾教的那仨瓜俩枣我看你是半点都不往心里去!站着!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自己回家念书!”
      说罢,便把自己刚递出去的几页纸又抢了回来。
      表弟瘪了瘪嘴,但摄于文脩的淫威,只能乖乖认了。
      ——谁让文脩这家伙看着文静漂亮、女孩儿也似的,偏偏天生力大,自打五岁出山,短短两三个月就把村里上上下下揍得服服帖帖的。
      有事儿他是真打,所以在教训小孩方面,文脩说的话比夫子们说的管用多了,表弟可不敢拂逆。

      4
      打跑了表弟,文脩回家的路上,忽然又念起了那个“宗儿”。
      ……怎么说呢,真是有一些在意啊。
      文家村所有同龄小孩他都认识,都服他,独独这一个漏了,叫文脩怎么想都不自在。
      想着想着,文脩就扭头拐去了通往村东的那条路。
      三表舅家的墙又不高,爬起来简单得很。
      还说什的不让看……那就一定要看一眼了。
      村里的土墙文脩翻得很是熟练,趁着左右无人,文脩三两下攀上墙边的小树,朝一人高的土墙一跃,就顺利扒上了墙头。
      刚支出一个脑袋,文脩朝院内一瞥,就和另外一双黑漆漆的眼瞳对了上。
      那双眼睛原本十分阴郁无神,只愣愣地瞧着墙边的树梢,却在望见文脩的下一刻,倏然亮了一下。
      像是火焰顷刻燎尽了死气,文脩眨眼的功夫,对方原本黯淡的双眼已迅速变得亮灿灼人,脊背也跟着挺立了起来,专注地凝着文脩瞧。
      太亮了,就跟文脩特别惊喜地看着自己特别期待、特别喜欢的东西时一样……
      自己还这么招人喜欢呢?
      文脩默默有些高兴起来。
      他爬到墙头坐好,低头细细打量了一会儿。
      虽然天色渐渐暗了,但这点傍晚的余晖也足够让他看清,这高高大大壮实的一只,分明是男非女。
      什么大小姐啊……
      文脩撇了撇嘴。
      离谱。

      5
      “你就是城里来的宗儿?”就这么一直沉默着你看我我看你也不是个事儿,于是文脩主动开口。
      男孩愣了一下,迟疑似地眨了下眼,小声道:“是……叔叔婶婶是这么叫我的。”
      “你也是文家人?”文脩好奇。
      男孩摇了摇头。
      “听说你的名字可难写了,是哪两个字?”
      男孩又愣了一下,好半晌,才道:“……宗弼,你可以叫我……文宗弼。”
      那不还是姓文吗?
      文脩刚想反驳,又思及对方的来历,猜是过继之后才冠的文姓,便没再多说,只道:“你又不真是什么‘大小姐’,怎么天天闷在家里,出来一起玩儿啊。”
      宗弼低头:“我身体不好……”
      “你身体哪儿不好啊?”文脩吃惊地打断,“你看看你的胳膊腿,看着可比我壮实多了!”
      宗弼抿了下唇,不说话了。
      面上也显出了分明不爽的神色。
      啊……
      说溜嘴了……
      文脩尴尬地咽了口唾沫,跳下墙头,跑到他面前,伸手捏了两把。
      宗弼吃痛,起身后退,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你作甚!”
      文脩理直气壮:“看看你弱在哪儿啊。”
      说着又伸手来捏,边捏还边叨咕:“这不是挺软乎的……挺结实的啊……”
      宗弼被他捏得又疼又痒,连连后退,一时连泪花都涌出来了。
      “你……你够了没有……你出去!”宗弼软乎乎地骂。
      还真跟个大小姐似的。
      文脩更起了逗玩的兴致,把人堵在墙边又捏了好几下,才罢休退开,笑眯眯道:“好啦,文大夫给你确诊了,你身体好得很,一点儿毛病都没有,就判你……嗯……明天一起出去玩儿!”
      宗弼眼角还红红的呢,闻言呆呆瞧着文脩,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继续生气。
      “你……等,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眼见文脩又跃上了墙头,宗弼赶忙追上去问。
      文脩骑在墙头,偏头冲他嫣然一笑:“我还没正式取大名呢,你就叫我苟儿吧。”
      ——这也是文脩听他念“宗儿”时临时起意想的,毕竟“苟儿”听起来可比“狗子”顺耳多了。

      6
      苟儿……
      小名宗弼,大名夏侯师的“大小姐”又望了一会儿已空无一人的墙头,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明天”是个还怪让人期待的东西。
      在他度过的为时不长的七年里,体弱多病、卧床休养一直都像诅咒般随在他的身边,他固然被父母喂养得比同龄孩子还高壮些,可常年小病不断,总是离不开床,常常一连数月连卧房都出不去。
      直到一个道士云游到夏侯家,说了一堆神神鬼鬼的说辞,然后给求医无门的父母指了一条“明路”。
      对此不抱什么期望、只打算试一试的夏侯家因此将夏侯师送来文家村,以文宗弼之名过继给文家叔婶,许以高昂酬金,托他们抚养一段时间。
      这一番折腾似乎的确有些效果,也是文家叔婶悉心照料,来此之后,一连五个多月,夏侯师都不曾再病过,甚至还能独自出门在院中晃晃。
      按道士的说法,养过八岁,就算过关。
      可窝在这乡下僻远地方实在无聊,夏侯师好转起来不久,就开始掰着指头过日子,想早点儿过完八岁生辰、早点儿回到父母身边——
      直到这个自称“苟儿”的仙灵精怪一样的漂亮家伙突然翻了自己的院墙。

      7
      隔天,一整夜都没睡踏实的夏侯师早早就爬了起来,坐在昨天坐着的石凳上,看着昨天看着的小树枝——等。
      等啊等,等到中午,等到傍晚,约他一起出去玩儿的家伙却一直都没有出现。
      夏侯师失望得要命,晚上抱着婶婶给熬煮的黄米粥,还忍不住偷偷掉了几滴泪。
      夜里,夏侯师躺在床上,看着桌旁的一豆烛火,又念起白天傻等的自己,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不讲诚信……不是好人。
      夏侯师气鼓鼓地想。
      就在这时,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随即一股凉风吹到了床边,吹得夏侯师身上一冷。
      夏侯师吓了一跳,战战兢兢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半开的门口,竟不见人。
      这莫名开启的门扉,配上门外黑黢黢的颜色,浑像是话本小说里荒野乡村鬼怪降临的模样。
      夏侯师害怕得僵在床上不敢动,眼睛也紧紧闭了上,浑身紧绷,喉咙发紧,一时连叫都叫不出来。
      ——直到一只温热的小手蓦地摸上了夏侯师的胳膊,还失礼地捏了两下。
      这感觉……
      夏侯师缩了缩身子,猛地睁眼,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先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文脩正笑眯眯蹲在他床前,见他看过来了,便伸手推了推,那意思是让他往床里让让。
      夏侯师坐起身,不高兴地瞧他,人却一动不动。
      文脩摸了摸后脑勺,知道是自己理亏,辩解道:“我一大早就来找你的,可三表舅拦着不让进,我等了一天才蹲到这个机会,专门来寻你呢。”
      夏侯师愣了愣,犹豫了片晌,还是乖乖往里挪了挪。
      真好哄啊……跟小白(文脩家的猫猫)似地。
      文脩得意地翘着尾巴,立马爬上床,盘膝坐到他对面:“我看正门是走不通了,赶明儿……或者后天,我拉你翻墙去。”
      夏侯师吃了一惊:“翻墙?我……我没翻过墙……”
      文脩比了比他的脑袋顶和自己的,拍了他一巴掌:“诶呀,你这么高的人,翻土墙容易着呢!怕甚!”
      夏侯师肩膀一疼,却没多计较,只自己默默揉了揉,目光还凝在文脩身上。
      这个苟儿姑娘看着文静漂亮,怎么说话这么粗鲁,手劲儿还这么大……
      ——对,在七岁的夏侯师眼里,六岁的文脩是个铁“女娃”。

      8
      文脩自然不会食言,说来就来,还贴心地给夏侯师带了根绳子,连推带举地把人送出了墙外。
      至于文脩如何在众小弟面前骄傲地拍着胸脯表示这个城里来的“宗儿”也认了自己这个老大,以后大家都是一个村的,都要一起玩云云,夏侯师都默默随在一旁认了,只当是在宠护自己未来的老婆。
      ——对,七岁的夏侯师已经默默将六岁的“苟儿姑娘”划拉进了自己未来老婆的位置。

      9
      当大家都混在一起玩儿的时候,夏侯师的光芒就掩盖不住了。
      学什么都很快,玩起来也很认真,什么游戏都要争胜,连带着文脩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不自觉地和夏侯师较起了劲儿,还把人当做自己的“一生之敌”,凡事都非要较个高下。
      偶尔玩儿到上头,用了些不光彩的做法还被抓了包时,是文脩错了的,文脩会乖乖上门认错道歉;是夏侯师错了的,夏侯师也会上门,却只低头默默站着,直到文脩的母亲哄着把两个“冷脸”对峙的小孩儿拉进屋去一起吃饭。

      10
      日子就这样愉快与宁静地倏然流过,冬去春来,夏侯师八岁了。

      11
      又是一年春日,文脩和小伙伴在老地方集合,玩儿了大半天都不见夏侯师的影子,文脩在意得不行,玩儿也玩儿不下去,勉强凑了两盘,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跑了。
      倒也没有回家,而是直奔村东头去。
      敲了好半天三表舅家的门,一直无人应声。文脩揪紧了眉头,绕到后院,熟络地爬上了墙头。
      结果到处找了一圈,屋子里都空荡荡的。
      没有人,哪儿哪儿都没有人。
      人会去哪儿呢?
      越想越是恐惧,文脩有些慌了,赶忙跑回家,抱住自家母亲就开始嚎,语无伦次地说“宗儿不见了”“宗儿被坏人抓走了”什的。
      文脩母亲哭笑不得,安抚了半天,才温柔地告诉他,宗儿回家去了。
      回家?
      可人明明不在家……
      ……
      ……
      文脩愣了会儿神,才明白过来母亲的意思。
      宗儿是回他自己家去了。
      不是过继给的三表舅家……是宗儿自己家。
      宗儿已经不在文家村了。
      ……宗儿他,他不会回来了……
      坏宗儿,连句道别话都不说……
      想着想着,文脩眼睛一热,嘴巴一瘪,忍不住嗷嗷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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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侯师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得这样突然。
      他才过了八岁的生辰不久,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和小伙伴们告别,一封夏侯家的书函就连夜送到了文家叔婶手上,隔日凌晨,还在梦乡中的夏侯师就被前来接他的家将抱上了马车。
      等他醒来时,马车已走出数十里了。
      夏侯师气恼地要回去,可家将充耳不闻,一旁母亲身边最亲信的姐姐则劝他收心,还把母亲的亲笔书信读给他听。
      会这样着急,是因为身为夏侯氏次子的父亲突然病故,母亲亟需接回自己,以子为凭,稳固家业。
      日后就只有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他们必须要互相扶持,保住他们自己的利益,在夏侯家昂首挺胸地活下去——
      母亲在信里如是说。
      夏侯师默然垂头,终于不再闹了。
      没关系。他想。
      以后,等以后,他长大了,他变得足够厉害了,再回文家村娶苟儿。

      13
      没了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宗儿,文脩也不再贪玩,渐渐专注在了学业上,顺利学出了一些成绩。
      成为文家村最年轻的秀才之后,十七岁的文脩一路高歌猛进,在乡试中拔得头名,以解元身份,于次年进京参加春闱。
      “文氏双杰”,指的就是这一届的文脩和在文脩的鞭策下也成功中举的表弟。
      京内也有文氏族人扎根定居的佼佼者,文脩和表弟甫一入京,就先在族亲的引荐下同前辈见了一面,在京内最负盛名的黔醉楼把酒言欢。
      黔醉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富贵去处,是皇亲贵胄都常来光顾的地方,菜品汇集大江南北各色佳肴,其中尤以黔地为佳,文脩老家一些非常偏门少见的特产在这里也能吃到。
      正说笑间,楼下忽然传来争执的声音。
      文脩刚从茅厕回来,才上二楼,就听到了类似斗殴的动静,不禁驻步多看了几眼。
      就在门口不远处,站着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的两个一身锦绸衣裳的富家公子,身边还围着三两个家仆一样的角色,其中一个正压着一位秀气的布衣书生,提拳用力砸向对方的脑袋。
      刚刚听到的那阵桌翻椅倒的响动,就是书生被打倒在地时带翻了桌椅。
      文脩秀眉一扬,转身就朝下跑。
      那书生身形单薄瘦削,扛不住那家仆海碗大的拳头,会出人命的!
      “住手!”
      “好了吧……”
      一高一低的两声劝阻同时响起。
      文脩愣了一下,先看了眼左边那个身量颇高、体格健壮、相貌颇为英武的富家公子——
      这人与叫家仆打人的那个矮小瘦弱、表情猥琐恶质的家伙似是兄弟,但竟知道叫停,看着也面善多了。
      对方也吃惊地看了眼文脩,目光在他漂亮出挑的面容上流连了一下,立刻又扭头去瞧自己的兄长,紧张地叫了声:“三哥……”
      被唤“三哥”的猥琐公子果然已盯住了文脩,面上流露出更猥琐的笑容,哼笑着说:“这又是哪里来的俏美人儿,竟敢来管我夏侯家的家事?”
      夏侯家……?
      初入京城的文脩懵了一霎,手臂忽地被人拽了一把,回头去看,发觉是表弟正焦急地拽着自己,似乎想把他拉走。
      见拽不动他,表弟附耳上来,急促地小声说:“叔父说这俩人是夏侯杰和夏侯师,都是夏侯家的大官,咱们万万惹不起,老大,我们才刚进京,别给叔父惹麻烦……”
      文脩原本非常不服气,可听到最后,还是犹豫着松了点劲儿。
      是了,叔父也是京官,的确不好连累叔父……
      “呦,美人儿,你别走啊——”像是看出文脩的退意,夏侯杰□□两声,威胁道,“你要是走了,我就把人揍死在这里……”
      “三哥!”夏侯师低声制止道,“大哥和魏相就在二楼饮酒,真闹出人命,就太难看了!”
      夏侯杰微微一顿,瞥了眼楼上。
      有大人物在,确实不方便闹得过火。
      等他再转回头,发现刚刚叫停他的大美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便也不再纠缠,只上前两步踢了踢地上的书生,呸了一声,喝道:“蠢货,居然敢拂老子的面子!带走!回府!”
      仆役们拖着书生跟人走了,夏侯师最后又看了眼楼内,才转身离开。
      文脩已被表弟拉到边角,隔着人群脸色铁青地瞧着夏侯家的几个青天白日将人掳走,恼怒地捏紧了扇柄,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这朝廷但凡有他在一日,就绝不会叫这帮恶棍再这样堂而皇之地欺男霸女!

      14
      文脩心里憋着股劲儿,会试中大放异彩,在皇帝面前也博得了极好的印象,钦点为当届探花,骑马游街,好不风光。
      晚间,一封邀约送到文脩下榻的客栈,“夏侯”二字明晃晃写在封面上。
      围观众人纷纷惊叹,直言文脩前途无量,竟让夏侯家递来了橄榄枝。
      但文脩看罢,只冷脸将请柬撕成了碎片。

      15
      新晋探花文脩拒绝了夏侯的邀约。
      听闻回报,暗地里推动此事的夏侯杰恨得牙根痒痒,坐在他下首的夏侯师也莫名有些失望。
      不知为何,虽只匆匆一面,但夏侯师对这个文氏探花颇有好感。
      许是因为他姓文,又生得好看,让他想起了童年时的那个女孩……
      不,这太冒犯了。
      夏侯师垂眸,没再想下去。
      他现在该做的是继续拉拢结交,步步为营,直到取代大哥成为下一任中书丞之选。
      他必须站稳脚跟,站得再稳些,才能保障母亲老有所依,才有资格去选那个真正想娶的人做自己的夫人。

      16
      文脩说干就干,入朝仅数月,就凭借自己御史的身份,正面与夏侯氏硬杠了好几次。
      这也是皇帝想做的事情——对风头正劲的夏侯家打压三分。
      因此他对文脩有理有据的举报弹劾照单全收,里外配合,竟真叫文脩打出了一点声势。
      皇帝借机压下了夏侯家最强势的嫡系子弟,重用旁支的夏侯师等人,有意驱使夏侯家内部不同家系之间的龃龉愈发尖锐起来。
      如此内外夹击,夏侯氏的威风日益削弱,文脩的官阶也水涨船高,以刚直耿介、忠诚无二,成为了朝内有名的“皇帝信臣”。
      与此同时,夏侯师也在升官,只不过他做的是另外一种类型的“皇帝信臣”。
      文脩自然也看不上夏侯师拉党结派的腌臜手段,常常见一个举报一个,破坏了夏侯家不少“生意”。
      但文脩对夏侯师本人倒奇异的没什么恶感。
      这其实很奇怪,夏侯家百十来号人,有比夏侯师好看的,也有比夏侯师难看的,文脩个个都瞧着不顺眼——只除了夏侯师。
      文脩自己也想不明白,朝上偷偷盯着夏侯师看了半天,也始终毫无头绪。
      直到文脩搬进了自己在京内租住的新家。

      17
      新宅租在城西,并非是京官集聚的那种场所,但胜在安静,文脩很是喜欢。
      选宅用了两个月,宅院装修又花去了四个月,如是入京半年余,文脩才摆脱了寄人篱下的窘境,真正住进了“自己家”。
      夜半,文脩依着习惯爬上屋顶,眺望了一下左右。
      京内繁华自非文家村可比拟,虽已深夜,但还遥遥能见灯火明亮处的集市热闹纷杂,往近了瞧,与自家宅院背对背的则是另一个规模近似的院落,有一个干净整洁的小花园,不远处隔着一道院墙的是几进规整的院落。
      不像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胜在少而克制,看着反倒叫人颇为舒服。
      许是个不错的人家……
      文脩多瞧了一会儿,越看越是喜欢,不禁生出了与彼处主人拜访拜访的念头。

      18
      又忙碌了个把月,截掉了夏侯家的又一笔大生意,文脩终于得了闲暇,被皇帝特准了一日假期。
      回家路上,思及此前自己一闪而过的念想,文脩便提早一个街口转弯,朝自家背靠着的那个宅院的正门走去。
      可还没到宅外,隐隐似有争吵声入耳,声音听来还有些耳熟。
      文脩瞧见那宅子门外停着的车驾,留了个心眼,没再靠近,转而躲进旁边的小巷子里,偷偷朝外看去。
      不久,那宅院正门洞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走了出来,文脩定睛一看,不禁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居然还是熟人……
      是夏侯杰和夏侯师!
      夏侯杰一脸不爽地上了马车,夏侯师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目送人走了,才铁青着脸扭头回屋。
      文脩侧身靠墙,愣了半晌才回过味儿来。
      自己家背靠着的,竟是夏侯师的宅邸!

      19
      自打知道身后住着夏侯师,文脩心里就像平白住进了一只小白,一直猫挠似地想着念着,结果没熬两天,他又深夜爬墙,盯着对面的宅子看了大半个晚上。
      胜在年轻,他这么熬着看了十来天,身子竟也还扛得住。
      不过这大夜倒也没白熬——夏侯师偶尔会来后院转转坐坐,与人闲谈吃酒,或携母亲伴游,边聊些有的没的。文脩在檐上躺着,还真听出了不少东西。
      比如夏侯师与夏侯家其实并不亲近。
      比如夏侯师的父亲在他少年时就早早去世了。
      比如夏侯师生来体弱,幼年险些病死。
      比如夏侯师幼时曾在京外生活了一段时间。
      ……咦?
      听到最后一句时,文脩忽然冒出了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想法。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生来多病、寄养文氏、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童年玩伴,宗儿。

      20
      越想越觉得相似,越想越放不下这个想法,文脩心里更是乱得发麻,睡不安枕,食不下咽,最终决定找个法子主动试探一二。
      他和夏侯氏已经闹得势同水火,自己万不能上门,便只得由他人代劳。
      左思右想,文脩寻到了一个合适的中间人——皇帝。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直接拜托,于是文脩借口缓和关系,在一个合适的机会成功与皇帝和夏侯师同时坐在了御花园的假山旁饮茶。
      聊天的过程中,文脩适时挑动话头,让话题转到了童年时期的趣闻逸事上。
      皇帝年纪也将而立,在自己一手提拔的信臣面前聊起闲话来十分放松,主动谈了几个小故事之后,一向识人眼色、知情晓趣、惯会逢场逢迎的夏侯师也自觉说起了自己儿时的往事。
      算命……寄养……村里的游戏……心悦的女孩儿……
      嗯?
      文脩越听越像,几乎能确定夏侯师就是宗儿本人了,却突兀地听到了一句“苟儿姑娘”。
      苟儿……姑娘?
      还想娶他(她)?!
      什么……夏侯师竟然对他抱持着这样的心思吗??!
      当皇帝还在为亲信属下单纯美好的情思感动时,文脩在一旁默默地惊呆了。
      但让文脩惊呆的其实远不止这一句猝不及防的表白——
      文脩震惊地发现,自己在听到夏侯师如此说时,竟然是高兴的。

      21
      文脩自顾自混乱了一段时间。
      他为此还避着夏侯师走了小半个月,连夏侯师都觉出了几分奇怪。
      廿来日后,当文脩发现自己在散朝后又不自觉地瞧向了夏侯师,他彻底放弃了挣扎。
      是,他就是喜欢夏侯师。
      少年时就有好感,长大了更是喜欢。
      他就是喜欢夏侯师这样的!
      要命……
      文脩苦恼地又灌了口酒,冷风呼呼在檐上吹,都吹不走他身上被酒气熏蒸起的热气。
      现在这种两方敌对、剑拔弩张的样子,他怎么可能跑去跟夏侯师表白?
      私下里他根本就没有同夏侯师和气约见的机会!
      夏侯师甚至不知道他……他甚至以为“苟儿”是个女孩儿!
      明明是夏侯师先喜欢上他的……
      文脩止不住紧攥着细长的瓷瓶,许是攥得太紧了,只听“呯”地一声,瓷瓶爆裂开来,深深扎进手掌,酒液溅了一身,湿淋淋地浸入伤口,疼得钻心。
      真疼……
      疼得他眼泪都下来了……
      文脩红着眼,咬着牙,硬是将楔入手掌的碎瓷片拔了出来。

      22
      接过中书丞的任命,持续了近一年的夏侯家内斗终于告一段落,夏侯师松了口气,立刻派人去文家村打听消息。
      希望苟儿还没嫁人……
      夏侯师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亲信的回讯。
      五天之后,回信传来,好消息是苟儿的确没嫁人,坏消息是亲信并没有找到乳名“苟儿”的女子。
      没有??
      夏侯师十分诧异。
      “确实没有。”三日后,亲信站到夏侯师面前,确认道。
      “但是……”他顿了顿,有些犹豫,没说下去。
      夏侯师催问:“但是什么?”
      亲信迟疑道:“的确有个附和相爷描述的人,但是个男子,乳名狗子,与相爷同龄,长相昳丽,天生力大……”
      夏侯师看着他,疑问:“你犹豫什么?有什么好犹豫的?”
      亲信一脸为难,小心觑着夏侯师,声音都有些发抖了:“那人……那人年初入京,高中及第,钦点探花,正是……文脩文大人。”
      夏侯师:……

      23
      自己打定了主意要娶的姑娘忽然变成了一个男人。
      男人也就罢了,不是不能接受,但竟还是自己家的“政敌”……
      夏侯师心思烦乱了一夜,隔日爬起身来,打算先试探一下。
      至少先确认是不是……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24
      朝会后,夏侯师定了定心,开口叫住了避开他的注视、正欲朝外走的文脩。
      文脩身子一僵,转回身来,面上挂着客气的微笑,问:“夏侯相爷,不知何事寻下官?”
      这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夏侯师的下一句堵在了喉咙里,怎么都问不出来,半晌,才硬声道:“听说,文大人出身江南?”
      文脩一顿,谨慎地应了声是。
      夏侯师静默了一瞬,又问:“文大人……可听说过文家村?”
      ……诶?
      文脩心里一颤。
      会问这个……难道说……
      夏侯师确实日前派了亲信出京……
      ……莫非是去找他(苟儿)的??
      这误会不难解开,一问便知,夏侯师更是个一点就透的人,他若去问了,就必然知晓……
      ……
      对,一定是。
      ……好机会啊。
      念及曾经宗儿的模样,文脩脑子一热,顿时有了个绝妙的想法。
      “听闻过。”文脩冷静地说。
      夏侯师眼睛一亮,黑漆漆的眸子顿时亮灿得灼人,分明与过去别无二致。
      明明这么相似……
      文脩一面嫌弃自己有眼无珠,一面故作疑惑地开口:“江南确有文氏留下的一支,下官曾听祖辈提起过。”
      夏侯师明显地愣了下神。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夏侯师似疑惑又似迷惘地看着文脩,片刻,终于道:“是吗……”
      语气低低的,听着平淡无波,但文脩就是能感觉出这其中十分失落的心绪。
      ——是真的,夏侯师真的知道了自己是男非女,还依然喜欢自己,甚至主动跑来试探!
      文脩兴奋不已,却还强自按捺着,假意冷淡地同夏侯师告辞。
      直直走出好远了,还能感觉到有视线凝在背后。
      是夏侯师在看自己!
      文脩心中乐开了花,打算再多逗弄两天。
      少年时的宗儿逗起来的可爱模样至今还记忆犹新,长大了的夏侯师想必也不遑多让。
      一定很有意思!

      25
      夏侯师果真没有放弃,每有机会都会试探一二。
      文脩跟逗猫似地,一边说着似是而非、半真半假的相似经历,一边故意冷脸以对,瞧着夏侯师从期待掉入失望,粲然明亮的眼瞳因为自己的否定而不由自主地显出些或失落或迷惘或难过的心绪,一面酸酸的心疼,一面偷偷的暗爽。
      但夏侯师又不傻。
      一两次骗过也就骗过了,次次都刚好知道一点又不是,这明显就是知道答案故意写错。
      而且文家村那边也确认过许多回了,童年的玩伴也都肯定地说,就是这个文脩!
      看着又一次反馈回的明确无误的消息,想明白了的夏侯师登时气得拍桌,只想即刻冲到文脩面前,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摇。
      非把这家伙脑子里的那些无聊念头摇走不可!
      正气着,底下人忽然又来传话。
      ——文脩被约去了黔醉楼,夏侯杰也在黔醉楼宴客。
      夏侯师脸色一沉。
      怎能这么凑巧?
      被斩断了大好前程、险些锒铛入狱的夏侯杰正对文脩恨之入骨,约文脩出门的也是夏侯家的故旧,难说不会勾结夏侯杰……
      夏侯师推案起身:“走,去一趟黔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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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脩本不打算来的。
      但对方手中握着的消息对他现在盯着的事情很有帮助,文脩便同意了邀约,上了来人的马车,直驱黔醉楼。
      席间推杯换盏,文脩绕了几句套话,刚打算切入正题,忽然感觉头脑发晕,眼前一阵模糊,身子也隐隐热了起来。
      ……咦?
      这是什么……
      文脩勉力眨了眨眼睛,还是扛不住这阵莫名的晕眩,被强行拖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27
      “你们在做什么?!”
      夏侯师一脚踹开房门,看清屋内情景,不禁横眉怒目,暴喝了一句。
      被他喝止的夏侯杰吓了一跳,立刻起身退开,刚好让出了已昏在桌上的文脩。
      文脩尚且衣衫齐整,只是脸色嫣红,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昏迷不醒,夏侯师看得心焦,狠狠瞪了夏侯杰一眼,让亲信把人都带回夏侯府等候发落,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秘密将文脩搬去了隔壁房间。
      文脩的身体越来越烫了。
      很明显,夏侯杰给文脩下了某种下三滥的东西,若是不处理,恐怕……
      按理这会儿该找人来的,但夏侯师一想到有他人和文脩做那种事,心中就止不住窝火。
      可恶……
      夏侯师越看越是心热,不由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衣领。
      触到领口时,夏侯师惊醒了似地忽然撤手,惶恐地退了一步。
      他……他刚刚在想什么……
      他想自己……
      不……不行……
      他堂堂相爷……
      ……
      可是……
      可是……
      相爷又……为什么……不行呢?
      ……
      夏侯师定了定心,慢慢解开了第一粒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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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温暖,很舒服。
      文脩不禁贴得更紧,指尖摩挲着滑嫩的肌肤,感受到手心碰触着的充实的肉感,情不自禁地又捏了两把。
      这手感也好熟悉,好怀念……
      ……
      ……
      ……诶?
      文脩猛地睁开了眼睛。
      发髻凌乱、满脸泪痕、疲惫地昏睡着的夏侯师大人的脸,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
      文脩:……
      虽然知道这样想许是不对——
      但不知怎地就吃了大餐的文脩震惊过后冒头的第一反应,是狂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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