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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落跑男宠(男宠攻X王爷受) 被迫潜伏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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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雷点:参考十世世界观,但只保留类似暗双的存在,设定对男女兴致都很寡淡,直到遇见一眼喜欢的那个,觉醒之后自己会偏向下位
古早剧情,抱球寻夫流,但主动权一直在受手上
【请自助避雷!】
【以下正文】
1
一双又直又长、纤细秀白,美玉也似的腿哒哒从廊前跑过。
半湿的裸足踏在青石板铺砌的地上,发出踏水般清爽的脆响。
让楚平朔一瞬想到了春日绿野簌簌随风而鸣的嫩草,抑或夏日朝花凝而后落的绚烂清透的露。
“竟在府内衣衫不整地乱跑!真是好没规矩的蛮夷。是属下管教不力,稍后就去教训。”
一旁随在身侧的府内管事王冀立刻请罪。
楚平朔摇了摇头,又问:“你说蛮夷……此人是哪里来的?”
王冀道:“就是被王爷压得抬不起头来的那帮北蛮子,年关时送来敬献给陛下的美人,陛下又转赠给了王爷,几日前才入府的。”
楚平朔不由苦笑。
他一贯不近女色,对男色也不感兴趣,二十大几也不曾娶亲,还是叫皇兄惦记上了。
“替我谢过皇兄了吗?”楚平朔问。
王冀道:“当日就敬谢了。陛下还嘱托王爷莫要辜负良辰。”
皇兄啊……
楚平朔无奈地点点头:“他现在住哪?”
王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爷问的是方才跑过去的美人,立刻回道:“安排进了汀兰苑,就在前方不远。”
楚平朔打算去看看。
他想看看那双腿的主人长什么样子。
2
弥迦冲回房间,迅速将被花枝刮坏的下裳换了一件。
中原的薄衫就是不禁用。
望着地上的一摊碎布,他沮丧地叹了口气。
来王府得有小十天了吧,他连王爷的面都没见着,完成任务更是遥遥无期。
要是再没有进展,被速必罗控制在手里的妹妹难说不会……
弥迦烦躁地将破布往旁边一踢,出门来回转了几圈。
脚心直接踏在湿软凉爽的泥地上,这点沁凉的舒服感受,让他渐渐平静了下来。
弥迦舒了口气,靠到院中正盛放的海棠树上,微微仰头瞧着,
这花儿在家乡也很常见,弥迦自己家宅后就种着一棵,虽不及这里的高大繁盛,但花开的时候也别有一番姿色。
只是……那夜的大火,不知有没有烧到它。
脑海中的火仿佛渐渐延烧到了弥迦的眼中,就连洁白的花儿恍惚间都被燃成了凄艳的红。
可恨……
父母俱死在速必罗刀下,他竟还被迫屈身为速必罗做事……!
不管怎样,做事可以,让他弥迦委身他人,绝无可能!
3
楚平朔挥退了王冀,自己走近汀兰苑,拾阶而上,却不由放缓了步子,逐渐停在了门口。
方才惊鸿一瞥的美人此刻正闲闲靠在花下,微风轻拂,海棠花簌簌而落,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花美衬人,还是人美衬花。
细小的白色花瓣零落点缀在波浪般披散下来的浓密的深褐色长发上,像平白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真漂亮。
美人似被他的视线所扰,忽然偏头瞧了他一眼。
楚平朔呼吸一滞。
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啊……
宝石般翠绿无暇,沉渊般幽暗深邃,在隐隐泛金的长睫之后流光溢彩,只一眼就足以叫人迷陷其中。
楚平朔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4
弥迦也有些惊艳。
来人虽着常服,但一身气度悍勇无匹,高大强壮,猿背蜂腰,五官端正,轮廓深刻,称一句英俊绝不为过。
不用介绍他也知道,这就是横扫北疆,让速必罗胆寒心颤、不得已使出下作手段的平北王,楚平朔。
他就是要从这样的人身上窃走兵符吗……
弥迦止不住,讽笑了一下。
5
但与刚刚从战场上返京那时仍夹带些凛凛杀意的模样不同,楚平朔平日里其实是非常温和亲善的一个人。
他很安静,不怎么多话,很随和,也很容易知足,闲时前来,常常只是在院中坐坐,望着弥迦发会儿呆,就能很快露出些高兴的神采。
那时,那双漆亮的眼中就会蕴满笑意,浸得又温暖又柔和,像一汪暖融融的深潭,看得久了,连观者心底都会变得柔软许多。
弥迦初时还紧张提防、小心翼翼,如是小半月过去,也实在提防不起来了。
“阿弥又在走神。”
楚平朔落了一子,嘴角噙笑,不紧不慢地将被围在中间的许多子一个一个捡回了弥迦身前的棋篓。
弥迦苦笑连连。
他委实不擅长这些中原人的玩意儿,规则知道,却看之不懂,只能瞎落一通,在楚平朔执棋思索的时候,闲极无聊,便只得望着他发呆,结果又忍不住浸在那汪深潭里了。
“阿弥”,也是楚平朔自顾自叫起来的,听在弥迦的耳中,其实有些不伦不类,但听得久了,竟也听出了一些好听。
“王爷怎能生得这样好看。”弥迦说。
这是真心话,他不自觉就这样说了。
楚平朔被他逗得笑,笑盈盈望他,道:“阿弥才是世所罕见的美人,在阿弥面前论好看,何时能轮到我了?”
弥迦露出苦恼的神色,一脸认真地努力解释:“是,是不一样的好看。王爷……很好看。”
楚平朔愈发笑弯了眉眼,眼中盈着璨然笑意,显得愈发瑰丽动人。
弥迦呆呆望着,不由自主道:“王爷,您能教我读书吗?”
楚平朔面上掠过一丝诧异,眨了下眼睛,平和地问:“阿弥为何忽然有了这个念头?”
弥迦也有些尴尬。
他也不知自己怎地就真说出来了,听到楚平朔的问题更是无措,红着脸垂头不敢瞧他,紧攥着手指,小声嗫嚅道:“就是……想学……学该怎么说清王爷的好看……”
楚平朔愣住了。
他望着弥迦,半晌,应道:“好。”
6
“汀兰苑”自此镶在了楚平朔的日程上。
弥迦并非全不识字,他对中原文字已有蒙学程度的了解,日常说话早已不成问题,只是更艰深文雅的一些,他还不掌握。
楚平朔于是从《诗经》读起,每日给弥迦讲上几篇。
楚平朔的声音本就低沉好听,又娓娓道来,讲得深入浅出,特别是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意,楚平朔总能将个中情愫解释得委婉动人,弥迦尤其喜欢。
至于讲到那些弥迦不喜欢的事涉战争祭祀的诗篇时,他便会将更多的心思放在楚平朔身上。
看着看着,弥迦时常会生出一些疑窦。
这样好看、温柔、润雅如玉的楚平朔,真的是那个将速必罗都逼到狗急跳墙的中原悍将吗?
7
速必罗催得很急。
弥迦日日都能瞧见他在院外挂的讯号,他们每天都在催他尽快动手。
可弥迦……越来越不想理会了。
弥迦的每天,只是在晨起后期待楚平朔来,享受与楚平朔待在一处的平静安宁,然后在夜里继续期待第二天楚平朔的到来。
弥迦甚至默默地想过,倘若自己只是个单纯被敬献来的美人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尽兴徜徉在楚平朔的温柔乡里,安心地待在这个楚平朔为他撑起的家,而不必去想日后的背叛和别离。
他舍不得楚平朔。
打心底里不舍。
……可他更不能放弃妹妹。
8
弥迦压着心里的踟蹰,对那愈发急迫的讯号视而不见,一连拖了一个多月。
三月初的夜里,弥迦在床头发现了一枚箭镞。
箭镞像是带着十二分的戾气,深深嵌在木板里,尾端紧拴着一张字条。
三日不盗,死。
弥迦脸色煞白。
他颤着手,将字条抵上烛火,烧了个干净。
9
三月三,京内大小官员惯例休沐一日,白日郊游踏青,夜里赏灯举宴。
楚平朔以往不常在京中多留,因着北域局势稳定、北蛮俯首称臣,他才回京休养,顺便辅助皇兄稳定朝野人心。
所以京内节会对楚平朔而言也是个新鲜事。
所以当弥迦满脸期待地说想去时,楚平朔欣然应允。
楚平朔给弥迦找了一身中原男子常穿的服饰,披上一件暖融融的大氅,洁白的毛茸茸的披肩围拱在白嫩嫩俏生生的脸蛋旁边,更显得漂亮小巧、人见人爱,往常随性披散的长发被高高束在脑后,远远看去,浑像哪家娇生贵养的俊俏公子。
打扮得有些过于好看了,以致走在路上,还会时常被人投桃送李,借故搭讪。
结果楚平朔反倒成了一路上最忙的那个,不得不分神帮弥迦挡着汹涌而来的桃花,一直半拥着弥迦把人护在怀中。
弥迦一面喜欢这样被楚平朔护在怀里的感觉,一面又心生沮丧、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两个人,没能好好地过一个节。
原本……他是想与楚平朔一起,过好这最后三天的。
至于之后该怎么办……
弥迦想,他不能对不起两个人。
既然没可能完成,他打算放弃任务,回去救妹妹。
就算注定要死,也不能让妹妹孤独的走。
10
晚间的灯会情形便好了许多。
楚平朔与弥迦在一个面具摊上挑挑拣拣,选了两个同样款式的戴在脸上,一路走走停停。走得累了,就席地坐在蜿蜒曲折的河岸边,仰头看漫天的绚烂花火和煌煌灯流。
天上人间,不外如此。
弥迦瞧着自己愈发迷恋的、被面具覆了半张脸的楚平朔的侧颜,痴痴地想。
又一阵烟花在高空炸响,弥迦被围观的欢呼声惊醒,不禁仰首去看,却不知楚平朔在这时转头看向了他。
差不多是时候了。阿弥。
楚平朔望着弥迦,眼中亦淬满了温柔。
11
这夜,楚平朔将弥迦送回汀兰苑,却头一次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拎着路上买的一壶酒,同弥迦进了房间。
弥迦吃惊地看着他,看他嘴角漾着的清淡柔和的笑意,一时间心如擂鼓。
如他所愿,楚平朔笑着开口:“先喝两杯,助助兴吧,阿弥。”
弥迦下意识觉得不妥。
……可他舍不得拒绝。
他想拥有楚平朔。彻底拥有他。比任何时候都想。
12
两杯酒下去,楚平朔的脸颊便泛起了薄薄的一层红晕。一贯清醒的眼瞳也蒙上了一抹迷离的水光,侧眸瞧着弥迦时,英俊的面容配上三分略带憨态的娇,简直“媚”到了骨子里。
弥迦已完全耐不住内心的渴望,在酒气的微醺中,他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却在即将贴近的时候僵在了原地。
弥迦的理智正在死死地拖着他,让他停下,让他停止——
他既然明知注定要伤楚平朔的心。又怎能放任自己这般不负责任地开始?
可楚平朔却动了。
弥迦眼前一晃,后脑便已被谁轻轻托住,嘴唇软软地叠上了一处温暖柔软的所在。
弥迦还未反应过来,唇齿便已被对方轻易撬开,一口温热辛辣、苦涩又甘甜的酒随之滑进了自己的嘴里。
在酒水之后,迎来的是软嫰湿润的舌尖。
交缠的呼吸间满浸着酒的清甜馨香,弥迦恍惚失措,连怎么上的床都不知道,口中止不住胡乱地叫着“王爷”。
再回过神来时,楚平朔正骑在他的身上,见他望向自己,还嘴角噙笑,缓缓朝他俯身,抵在他耳畔低声说:“这时就别叫王爷了。阿弥,叫我月恒。”
弥迦已浑身燥热,眼瞳幽邃,眼尾赤红,闻言猛一翻身,将楚平朔压在身下,伸手胡乱地去扒他的衣裳,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果然顺利勾出了他一声低沉柔魅的吟哦。
这一声宛如火上浇油,弥迦脑内的理智尽数断弦,任由炽烈的火烧透了两个人的心。
13
弥迦茫茫然苏醒时,怀中还暖暖地拱着个人,半边身子已被压得有些麻痹了。
弥迦下意识环住他,懵了小半刻,才后知后觉地忆起昨夜狂乱的点点滴滴。
弥迦唰地一下红了脸。
太……太放纵了……
真不像话……
可情动时的楚平朔,也实在“魅”得惊人。
只是回想,弥迦就忍不住又涌起一股热潮。
楚平朔似乎被他扰到,忽然摩挲着蹭了两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太可爱了……
弥迦瞧在眼里,心中爱欲难遏,不禁拥紧了怀中人,就势压着又闹了一通。
楚平朔已清醒了许多,却未阻止,只仰在床上任他胡闹,还眯着眼享受了起来。
14
等弥迦终于恢复了理智,看清楚平朔眼角微润、笑吟吟瞧着他的表情,不由脸色爆红,低垂着头不敢再看。
“阿弥。”楚平朔嗓音低哑,懒懒地开口,“我不想动。你帮我收拾穿衣好吗?”
弥迦顿时更羞了,小小声应了他,随即逃也似地从楚平朔身上滚了下来。
弥迦伺候得十分小心,面红耳赤地看着自己在楚平朔身上留下的痕迹,心中一时羞赧,又一时满足。
等拾掇抖落地上那一堆混杂在一起难舍难分的衣裳时,一声重物落地的钝响蓦地惊了他一跳。
弥迦低头去看,发现是一块不小的玉石,做成了虎的样子,与临行前速必罗交代给自己的那个画影长得极为相似。
……是兵符。
仿佛被兜头浇了一大盆冰水,弥迦一下子冷到了骨子里,一刹那间,身上什么热乎劲都没了。
弥迦下意识偷偷觑了眼床上的楚平朔。
似乎累极了,此刻已浅浅睡了过去。眼睛闭着,呼吸平缓……
就连刚刚那声闷响也没有惊醒他。
弥迦矮身拾起兵符,拿在手中看了半天。
15
之后的两个晚上,弥迦都在抱楚平朔。
初初开荤的两人都十分热衷于此,在府内特辟的温泉池清洗时也不甘浪费,搅得一池春水动荡难安、波澜不止。
每次都以楚平朔沉沉睡去为结束。
每次醒来,楚平朔都被紧拥在弥迦的怀里。
直到第三天。
16
楚平朔睁开眼睛时,身侧空无一人。
他支起软绵绵的身子,靠坐在床头,看了看一旁桌案上那一摊凌乱的衣物。
看了许久。
17
弥迦在暗夜里疾奔出了十余里,脑海中还是方才离开前,楚平朔安然沉睡的画面。
胸腔内心脏好似已揪痛到麻木了,他甚至还是主动选择的那人……
弥迦已不敢想,当月恒醒来之后,当他发现了自己的背叛之后,会怎样痛苦伤心。
弥迦的确想过放弃的。
那时,他以为盗取兵符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月恒偏偏自甘委身于他,偏偏让他看到了兵符,偏偏让他有了盗取兵符的机会。
有了机会,他若不取,是对不住血脉相连的妹妹。
可若取了,月恒……
冷风拂在面上,吹出一片冰凉,弥迦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月恒,月恒,对不起……
弥迦不是良人,更非良配……
下辈子,千万别再错看了……
18
楚平朔系好衣带,忽地看了眼身侧,道了句:“出来吧。”
一个黑衣侍卫自梁上一跃而下,单膝跪在了他身后。
“追得如何?”楚平朔问。
侍卫道:“在城外土地庙交接,对方并未发现兵符是假,但如王爷所料,对方也未打算放弥迦公子离开。”
楚平朔心里一沉。
速必罗是他交手已久的劲敌,他自然清楚对方送来一个美人恐怕不怀好意。
尤其是,入宫谢恩时皇兄曾提及弥迦是主动请旨前来平北王府侍候的,楚平朔就更生疑了。
他于是设法弄清了弥迦的来历,弄清了弥迦的目的,还知道了作为贵胄之后的弥迦被迫前来的原因是他的妹妹小箐被速必罗控制在了手里。
楚平朔深悉速必罗为人,几乎笃定了他就算拿到兵符也会杀人灭口,为此甚至提前多做了一步——先派人将小箐劫了出来。
速必罗果然隐瞒了这个消息,只继续催促弥迦,还故作姿态要挟,逼弥迦不得不加紧动作,逼得弥迦险些萌生了死志。
楚平朔要的不是弥迦去白白送死。
他要弥迦心甘情愿与他结缘,要弥迦彻底放弃回归北疆的妄想,让弥迦将他真正放在心尖上、刻在骨子里,让弥迦这辈子、下辈子都离不开、忘不掉他。
楚平朔还要弥迦此后后顾无忧。
靖北多年,借刀杀人,一箭三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都是楚平朔用惯了的战术。
“继续跟着,随时回报。让北边点齐人马,时刻待命。跟着阿弥的人莫要轻举妄动,直到速必罗身死为止。”
楚平朔简练地吩咐道。
19
弥迦东躲西藏地跑了二十来天,一直设法在土地庙周边周旋。
他想搞清楚妹妹究竟怎样了,至少要弄清,人是否还活着。
那夜事出突然,他心中惶惑,如惊弓之鸟,结果闻声而动,逃得太仓促,这实在不该,也不知是否牵累了妹妹……
而今近一个月过去,对方似乎终于放弃了追杀,陆续撤走了绝大多数人马。
看准时机,冒险潜回庙中,顷刻就被人发现的弥迦顶着十余道不善的目光,还是咬牙将问题问出了口。
对方哈哈大笑。
“活着?哼,连骨头都早被鬣狗啃食干净了!”
对方这么说。
弥迦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心痛如绞,拼着死不甘心的怨怒逃出了这个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20
“速必罗部中伏,后撤百里,速必罗伤重不治。”
“在崖边发现了被扯裂的碎布,应是弥公子所有,目前生死不明。”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被同时送到了楚平朔面前。
楚平朔却一味只盯着坏的那个,仿佛被人用重棍狠狠砸中了天灵,脑子嗡地一声,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险险稳住身形。
他想开口,可心脏像在被什么用力地攫紧扭转、绞痛发麻,连带着近日来愈发不适的腹部的酸胀撕裂之感都变得更加明显,逼得楚平朔忍不住侧身弯腰,将刚刚才饮下去的茶和着酸水尽数呕了出来。
下属吃惊地看着他,一时竟手足无措似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楚平朔勉强定了定心,咽了口唾沫,忍着喉中辛辣的灼烧感,哑声道:“不能排除假死遁逃的可能,派人去查,崖上崖下,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属下领命起身,楚平朔忽又叫住他:“把宋春生找来,就说,本王身体不适。”
望着应诺而去的下属,楚平朔不由自主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那里正坠胀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剥离。
不知为何,他莫名有些心慌。
21
弥迦蹲在河边,将怀中细薄的一张面皮拿了出来,仔细贴在了自己脸上。
这是有些江湖阅历的娘亲交给自己保命的物件,弥迦一直设法贴身收藏,连速必罗都不知情。
易容之后,再将那一头显眼的长发削短,弥迦就变得泯然众人矣了。
盯着水中陌生的自己,弥迦想笑,又止不住想哭。
弥迦想笑自己蠢,笑自己瞻前顾后,笑自己贪生怕死;想哭妹妹,哭父母,哭他与月恒再不能续的未来。
北疆回不去,王府回不去,家也回不去。
父母没了,妹妹没了,连月恒也……
此时此刻,他甚至连报仇的心思也没了。
报仇无非是送死。
但弥迦不想死。
这是生死一线时,弥迦才发现的。
弥迦舍不得月恒。
真是懦夫啊……
弥迦想。
你活该一无所有。
22
宋春生原是随队军医,跟楚平朔回京之后,便留在府里专给王爷请脉。
这本是旬日一例的活计,楚平朔身强体健,罕少生病,像这回一般被额外单独叫去屋内问诊的情形,回京以来还是头次。
宋春生皱眉把了片刻,又请楚平朔伸出另一只手,两边来回诊了三次,终于道:“许是忧思过甚所致,我去给王爷煎贴对症之药试试,王爷安坐,我去去就来。”
而后又掏出一个瓷瓶放到桌上:“这是舒缓心神的丹药,王爷可以先吃一颗,但别多用。”
说罢,便匆匆走了。
楚平朔依言拿起瓶子,倒出一粒来咽了下去。
不久,许是真有效果,胸腹内的不适渐渐缓解,楚平朔舒了口气,侧身斜倚在了榻上。
23
“……王爷……王爷……”
“……王爷,醒醒。先把药喝了吧。”
楚平朔眨了眨眼睛,反应了片刻,才清醒过来。
怪耶……这些天有这么累吗?
他原本并不打算睡着……
强压下心中疑虑,楚平朔起身接过宋春生递来的药碗,一口闷了进去。
这莽撞的动作立刻激起了胃部的一阵痉挛,险些没让楚平朔把刚咽下去的药全呕出来。
强忍着顺了顺气,楚平朔阖目静坐了片刻。
24
小半个时辰之后,宋春生又来请了一次脉。
还特意多问了一句楚平朔感觉如何。
“确实有效。”楚平朔点头,“不知是什么对症之药?”
宋春生道:“稳固胎息,安胎之药。”
楚平朔“嗯”了一声,然后才回过味来。
他怔怔愣了半晌,越想越疑心自己错听,于是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药?”
宋春生答:“安胎药。”
吐字清晰,坚定无疑。没有半点错听的余地。
楚平朔惊呆了。
在接连冒出的不可置信和难以接受之后,楚平朔心里随之涌起的竟是一丝绝难忽视的期待。
和欣喜。
倘若是真的,这就是他与弥迦的血脉结晶。
是他与阿弥的……
楚平朔抬手覆住那尚未有什么痕迹的小腹。
“男子孕育,可有先例?”楚平朔缓缓开口。
听到这等荒谬绝伦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王爷居然还能这样平静,真不愧是平北王。
宋春生佩服地想着,边回答道:“还未查到。但已大致有了几个方向。”
楚平朔点点头:“好,查清楚,本王要万无一失。”
除此之外,就是寻到阿弥了。
孩儿,你再等等……爹爹很快就会找回你的另一个父亲了。
25
时进六月,天气愈发燥热起来。
弥迦设法在京城左近的小镇上寻到了一个差事,帮镇上的木匠做活,顺便负责照看木匠十来岁大的女儿。
就这样权且先活下去。
何淼儿与小箐年纪相仿,弥迦便拿她当自己妹妹一般照顾。
每逢六月十九,城郊的普陀庙都会举行盛大的庙会,淼儿也想去凑热闹,弥迦于是陪她一起到城郊的庙里拜拜,在菩萨像前恭恭敬敬地奉了三炷香。
“弥哥哥许的什么愿啊?”淼儿好奇地跑来问。
弥迦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能说,说出来万一不灵了,就不好了。
淼儿嘟起嘴巴,不高兴地瞥他。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淼儿立刻抛下了那点芥蒂,拉着弥迦跑去大门口看热闹。
一个足有数十人的长长的队伍渐次走近庙门,陆续分开两边肃立,让一顶看着十分富贵的软轿正正停在了庙门口。
而后,一位身形高大、肩批红氅、气势摄人的男子被人从轿内扶出,目不斜视地穿过闻讯赶来的寺僧为他在人群间辟出的一条路,闲步进到寺内去了。
身子似乎圆润了些,轮廓也变得柔和了……
但还是那样英俊,那样好看。
月恒……不,王爷……
弥迦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转身躲避,可他实在不忍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这或许是自己此生唯一能见到他的机会了。
弥迦将自己埋在人群间,痴痴地看着自己思之念之不敢求的人走过自己眼前,几乎要落下泪来。
“弥哥哥,没啥好玩儿的,我们去寺里逛逛吧。”
何淼儿突然挽住他的胳膊,拽着他朝内走去。
可弥迦心中激荡又沉重,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难以自拔,说什么都不回话,让小姑娘气得甩开他自己去玩儿了。
弥迦再回神时,才发觉身边的淼儿不知何时跑没了踪影,只余自己一个站在空空无人的廊前发呆。
这似乎是通向后方禅房的一个拐角院落,弥迦还在犹豫该往哪条路去,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而温柔的:“阿弥。”
弥迦彻底僵在了原地。
26
弥迦不敢转头。
他自觉惭愧,自觉有罪,自觉对不起月恒,对不起月恒的信任、感情……
他根本配不上月恒。
弥迦有何颜面,站在月恒面前呢……
“阿弥。方才你身边的那个女孩是谁?她与你,很亲近的样子……”
楚平朔问。
弥迦一呆,吓得立马回身,语无伦次地紧张解释:“不是的,那,那是何木匠的女儿,我当她是妹妹,月恒……啊,王爷,我,我没有……我……”
楚平朔本来嘴角噙笑地默默听着,直听到他改口喊“王爷”,神色立时一黯,垂眸道:“阿弥为何唤得如此生疏……难道,已不愿叫我小字了吗?”
弥迦赶忙摆手:“不是,月恒,我,我……是我不配……”
弥迦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呜呜……月恒,是我不配这么叫……我,我对不起你……我背叛了你,呜……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月恒……月恒……”
弥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显见的无比伤心,楚平朔也听得心中酸楚,他上前一步,温柔地将弥迦的头揽到了自己肩侧。
弥迦伏在他肩上大哭,哭得都开始打嗝了,哭声才渐渐弱了下去。
楚平朔一直保持沉默,只静静陪着,到此时复又开口:“阿弥,我有两个人,想让你见见。”
弥迦红肿着眼睛抬起头,疑惑地问:“什……什么人……?”
楚平朔柔柔抹了抹他哭成了花猫似的脸,浅浅笑了一下,先招呼一旁披着灰色斗篷、全身上下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小个子上前,把人推到弥迦身前,顺便摘掉了兜帽。
弥迦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惊诧迅速转变成了狂喜,他一把将人紧紧抱住,激动道:“小箐……天啊,小箐,你还活着……你,你怎么活下来的……哥以为你死了……他们跟哥说你被鬣狗吃掉了……”
小箐无语地拍了拍弥迦的肩膀,皱着眉头脆生生道:“是楚哥哥派人救我走的,原以为进京就能见到哥,没想到哥竟然抛妻弃子自己跑了,还偷人东西,真过分。”
弥迦愣了一下,虽然不太理解妹妹后面在说些什么,但还是先感激地看向了楚平朔:“月恒……”
“不必言谢。”楚平朔打断道,“我们是一家人,救小箐是应该的。”
弥迦心里一暖,眼眶一热,一不小心又开始掉泪。
楚平朔不厌其烦地抬手擦了擦他的泪,忽地垂眸,脸颊浅浅晕染上了一层绯色,片刻,才又看向弥迦,羞涩似地小声道:“还有个人,我想给你见见……”
弥迦乖乖点头,边朝左右看了看。
正疑惑此处不见他人,就见楚平朔突然靠近两步,牵起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心贴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温暖圆润,似隆起了一点与以往不同的细微弧度,隐隐似能感觉到其中有某种与自己相系的什么在透过手心与自己的心跳共鸣。
弥迦呆呆地摸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响起了刚刚小箐说的四个字——
抛妻弃子。
弥迦只觉脑子轰地一下,眼前一花,终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惊喜轰炸,软软地跌进了楚平朔的怀里。
【END】
一点后续//
楚平朔男身孕子,生得十分艰难,就算平日里身强体健,但历经两天一夜的消耗,到最后依然被折磨得大汗淋漓,奄奄一息,气若游丝,几乎死了一次。
弥迦一直紧拥着爱人,哭得比楚平朔还要凄惨,抱定了要与月恒同死的念头,在楚平朔一口气上不来的当下,险些真的举刀自戮。
如此这般连番折腾,让一旁本已忙得团团转的宋春生更是焦头烂额,恨不能把人赶出产房。
好在最终有惊无险,二人共同迎来了一个玉雪可爱、聪明伶俐的小女娃。
“长得像哥,但比哥聪明多了。”小箐精辟总结。
皇帝闻讯也很高兴,满月时送来了公主的称号和各式各样的昂贵恩赏,还给“出力”的弥迦赏赐了个一品诰命的殊荣。
——对,在外人来看,这孩子是弥迦这个“女扮男装”的异族美人王妃给平北王楚平朔生的。
至于以后……
反正弥迦是受不了楚平朔过鬼门关这遭,宋春生也受不了弥迦陪产这等惊吓,两人一拍即合,好好研究了一番避孕的法子。
总之,若非楚平朔自己想要,弥迦是断不会主动断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