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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将军的警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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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隐在云层后,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洒在废弃驿站的马厩里。朽坏的木栏散发着霉味,混着干草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云岫靠在最里侧的马槽边,借着从破屋顶漏下的月光,翻看着一本卷边的残册——那是昨天在驿站废墟里找到的,上面零星记载着古神代的祭祀仪式,纸页发黄发脆,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
朔夜坐在离她三步远的木凳上,看似在擦拭长剑,余光却从未离开过她的动作。剑穗上的银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月纹,指节绷得很紧——从昨天破庙分离又重逢后,他就觉得云岫的举动越来越不对劲。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质问,反而常借着“研究古籍”的由头,有意无意地提及那些禁忌词汇;她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嘲讽,而是多了些探究与审视,像猎人在观察猎物的弱点。这种隐秘的试探,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他不安。
“这上面说,古神代祭祀‘双星’时,要用‘羲和草’做引。”云岫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精准地落在朔夜的耳朵里,“你说这‘羲和草’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和现在的‘月神草’是同一种,只是名字被改了?”
她的指尖在“羲和草”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眼角的余光却在密切关注着朔夜的反应。只见他擦拭长剑的动作顿了一下,虽然快得几乎看不见,却逃不过她刻意的观察——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次了,每提到与“双星”“羲和”相关的词汇,他都会有类似的微反应。
朔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擦好的长剑横放在膝上,抬眼看向她,眼神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古籍上的东西多是臆想,何必较真?”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而且‘羲和’是异端象征,提它没有意义。”
“只是好奇而已。”云岫合上书,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毕竟我是考古学家,对这些失传的东西最感兴趣。不像将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只知道‘遵从神谕’。”她故意用了调侃的语气,试图掩饰自己的试探,同时观察他是否会因“遵从神谕”四个字而产生波动。
朔夜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云岫的话里有话,却不想顺着她的思路走——越是回应,越容易暴露破绽。他站起身,走到马厩门口,向外望了望,看似在警戒,实则在整理思绪:她的试探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隐秘,显然是发现了他的异常反应。如果再这样下去,不仅他自己会暴露,还可能连累她——璃华对“异端”的敏感度远超想象,一旦察觉到云岫在探究禁忌,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点破,那样会彻底撕破两人之间脆弱的平衡;也不能放任,那样只会让危机越来越近。唯一的办法,是加强监视,同时向璃华汇报她的“小动作”——不是为了出卖她,而是为了掌握主动权,至少能知道璃华的下一步计划。
“这里不安全,明天一早就走。”他转身回到木凳上坐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今晚轮流守夜,你先睡,我守上半夜。”
云岫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以往都是两人一起守夜,他很少提出轮流。但她没有多想,只当是他背上的伤口还没好,需要休息。她点了点头,将残册放在身边,蜷缩在干草堆里,很快就“睡”了过去——其实是在假寐,想看看他会不会在她“睡着”后有什么异常举动。
马厩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破屋顶的呜咽声和朔夜的呼吸声。云岫眯着眼睛,透过眼缝观察他:他没有再擦拭长剑,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枚传声玉符,指尖在玉符上轻轻划过,一道微弱的银光闪过,玉符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他在向璃华汇报!
云岫的心脏猛地一沉。她强压下心里的震惊,继续装睡,耳朵却竖了起来,努力想听清他们的对话。可惜玉符的传音范围极小,她只能听到朔夜偶尔吐出的几个词:“……在研究古籍……提及羲和……无异常举动……继续监视……”
原来他已经察觉到了!云岫的心里五味杂陈——有被发现的慌乱,有对他汇报的失望,却又隐隐觉得,他的汇报似乎有所保留,没有提到他自己的异常反应,也没有说她在绘制“悖论星轨”的事。
朔夜很快结束了汇报,将玉符重新藏进怀里。他看向蜷缩在干草堆里的云岫,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看起来安静而无害。可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怎样敏锐而坚韧的灵魂。
他的心里充满了矛盾。一方面,他是月神的将军,有责任向璃华汇报异端的动向;另一方面,他又不想伤害她——不想看到她像她父亲那样被推上火刑架,不想看到她眼里的光芒被绝望熄灭。刚才的汇报,他刻意模糊了细节,只说她在“研究古籍”,不提她的试探,也不提那些禁忌纹样,既履行了“监视”的职责,又暂时护住了她。
可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璃华的多疑和狠辣,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她发现他有所隐瞒,不仅云岫会有危险,他自己也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下半夜,轮到云岫守夜。朔夜靠在木栏上,很快就“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看似睡得很沉。云岫坐在他对面的干草堆上,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眉骨很高,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承受某种痛苦。
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是她的监视者,是她的“敌人”,却又在危急时刻一次次护着她;他向璃华汇报她的动向,却又刻意隐瞒了关键细节。他就像一个困在矛盾里的囚徒,一边是信仰与职责,一边是良知与情感,找不到出口。
云岫伸出手,想去触碰他蹙起的眉头,却在快要碰到时停住了。她收回手,拿起身边的残册,借着月光继续翻看。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了纸页间夹着的一张薄纸——那是一张拓片,上面刻着的纹样,正是她一直在绘制的“悖论星轨”,只是比她画的更完整,中心的日月齿轮旁,还刻着一行细小的古文字:“双星破,枷锁开”。
云岫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刚想仔细研究,却听到朔夜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做了噩梦。她抬头看去,只见他眉头皱得更紧,额角渗出冷汗,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却能隐约听到“双枢禁石”“不要……封印……”等字眼。
原来他不仅知道这些禁忌,还与它们有着极深的渊源!云岫的心里既激动又担忧——激动的是离真相越来越近,担忧的是这些被封印的记忆,会给朔夜带来怎样的痛苦。
就在这时,朔夜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迷茫,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他看到云岫正看着他,眼神瞬间恢复了冰冷,猛地坐起身,警惕地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云岫立刻将拓片藏进残册里,语气平静,“你做噩梦了?”
朔夜的身体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在睡梦中失态。他别开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闷闷的:“没有。只是有点累了。”
他的眼神闪烁,显然在掩饰什么。云岫没有追问,只是将残册合上,放在身边:“快天亮了,再眯一会儿吧,白天还要赶路。”
朔夜点了点头,却没有再睡,只是靠在木栏上,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马厩里重新安静下来,可两人的心里都翻涌着巨浪——云岫知道了他的噩梦与禁忌有关,朔夜则更加确定,云岫在探究他的秘密。
天快亮时,朔夜的传声玉符突然亮了起来,璃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冰冷而带着命令:“朔夜,立刻带云岫去‘迷雾森林’。我得到消息,那里有‘星枢石’的残片,让她去辨认。记住,盯紧她,别让她耍花样。”
朔夜的脸色瞬间变了。迷雾森林是王庭的天然囚笼,里面布满了幻术结界,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璃华让他带云岫去那里,分明是想借机除掉她!
他握紧了玉符,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属下遵命。”
结束通话后,他看向云岫,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他知道,迷雾森林是陷阱,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违抗命令,璃华会立刻派追兵来,云岫同样难逃一死;如果服从命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他能在迷雾森林里找到机会,放她走。
“天亮了,该走了。”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冰冷,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们去迷雾森林。”
“迷雾森林?”云岫的脸色也变了,“那里不是布满了幻术结界吗?去那里做什么?”
“璃华得到消息,说那里有星枢石的残片,让你去辨认。”朔夜的声音很沉,“这是命令,我们必须去。”
云岫的心里瞬间明白了——这是璃华的陷阱!她看着朔夜,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他知道这是陷阱吗?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服从命令?
可她没有问出口。她能感觉到朔夜的无奈,也知道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点了点头,拿起身边的残册和包裹:“好。我们走。”
两人并肩走出马厩,残月已经完全隐没,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在山道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将前路笼罩得模糊不清。他们都知道,迷雾森林里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死亡。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走向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森林。
只是云岫不知道,朔夜的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如果迷雾森林里真的有陷阱,他会拼尽全力护她出去,哪怕背叛神权,哪怕粉身碎骨。而朔夜也不知道,云岫藏在残册里的那张拓片,正是打开迷雾森林结界的钥匙,也是解开他被封印记忆的关键。
晨雾越来越浓,将两人的身影渐渐吞没。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可他们的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握在了一起——像是在相互取暖,又像是在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在他们身后的云层里,一道银白身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璃华早就料到他们会服从命令,迷雾森林里的陷阱,已经准备好了。这场关于真相与谎言、信仰与背叛的对决,即将在那片迷雾笼罩的森林里,迎来第一个真正的高潮。